第76章 水到渠成(3)
第76章 水到渠成(3)
青雀有些發悶。合著我家青苗嫁人,就不能嫁個情投意合待她如珠如寶的呀,要湊合況周這樣貪慕權勢的人?不過,算了,青苗喜歡便好。
「青苗不能嫁到況家老宅去。」青雀忿忿的盤算著,「我妹妹才不在一群陌生人當中陪小心呢!我給青苗置宅子,讓她單過。」
「置什麼宅子呢?」阿原表示不同意,「還住晉王府好了。如此,青苗天天能見著莫爹莫娘,還不用回婆家受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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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看行!」青雀怦然心動。青苗嫁人之後,還和爹娘住在一起,相互之間有個照看,那真是太好啦。
「哎,你替我妹妹想的很周到,多謝你。」青雀笑咪咪向阿原道謝。
「哪裡,哪裡。」阿原淺笑,「你妹妹,就是我小姨子,這還不是應該的麼。」
說到「你妹妹,就是我小姨子」,他不由的紅了臉。青雀也覺臉上發燒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阿原,你好沒羞!
阿原本是害羞的,被她這一瞪,勇氣倒來了,目光熱切的盯著她看了好幾眼。青雀從小比他膽子大,也不甘示弱的看了回去。
越看臉越紅。
「你倆吵架了?」師娘站在門口,詫異的看著他們。她今天是專門來看小徒弟的,結果一個不小心把小徒弟看丟了,忙追了過來。
「瞅瞅,臉紅成這樣,吵架吵的臉紅脖子粗的,你倆真行。」師娘嘖嘖。其實小徒弟、小外甥臉上明明都是嬌羞,不過師娘看著不順眼,偏偏要說成臉紅脖子粗。好像這麼一說,能稍微解解氣似的。
「小姨您淨冤枉我。」阿原小聲嘟囔,「我倆商量正經事呢,沒吵架。我哪捨得跟她吵架,您真是的。」
青雀神氣的吹噓,「誰耐煩和他吵架?師娘,我若和他言語不合,那鐵定是動手啊。武功比他高出一大截來,吵架?不耐煩不耐煩。手底下見真章,多痛快。」
青雀眉飛色舞的吹牛,阿原臉更紅了,師娘哧的一聲,笑了出來。
這天青雀算是不虛此行,見了爹娘弟妹,敲定了青苗的親事,還吃了香噴噴的肉,綠瑩瑩的菜,心滿意足。
至於如何對況家出手,什麼時候對況家出手,這種小事就不麻煩日理萬機的祁青雀將軍了,由晉王代勞。
祁青雀將軍有正事要忙活。她之所以遲遲沒有動身回寧夏,便是因為這件正事。
祁保山在世人的心目中,是一位年少成名、頗具天份的英雄將領。可惜時運不濟,在捕魚兒海之戰中孤軍奮戰,力盡而死。
本來是三路兵馬齊襲韃靼,可是另外兩路因風沙瀰漫迷了路,沒有及時趕到。這是天公不作美,只能嘆惜一聲「時運不濟」。
他戰死沙場之後,世人有為他嘆息的,有為他不平的,卻沒有挺身而出為他正名的:趙越、譚咸沒有為他請功,他為國捐驅之後,依舊是龍虎將軍,沒有封賞,沒有諡號,沒有撫恤遺孤。
他,其實是無聲無息的去了。
如果他沒有留下祁玉這獨生女兒,如果祁玉沒有生下青雀,可能他會永遠這麼無聲無息。直到若干年後,再也沒人能記起他,再也沒人記得這位天才將領。
這原本也是世間常情。這世上被埋沒的英雄,受委屈的將士,如同懷才不遇的文人墨客一般,比比皆是。戰場上前面這支人馬浴血奮戰、傷亡殆盡,卻被後面那支人馬搶了功勞,這種事,還少麼。
世上哪來的公平。
沒有實力,或是時運不濟,都有可能讓你遠離公平,根本看不到公平。公平並非處處可見,實屬難得。
讓公平、公義實現,只能靠自己的努力。等、靠、要,悲憤質問蒼天,沒有用。
世人都知道祁保山幸運的有了位義子,名叫祁震;祁震幸運的有了位義女,名叫祁青雀。卻沒有想到,這名叫祁青雀的少女,會在捕魚兒海之戰二十年後,替她祖父祁保山正名。
事情的起因,是科道突如其來的彈劾。這輪彈劾來勢強勁,矛頭直指當年收復河套的三位英雄:譚咸、趙越、胡元。譚鹹的罪名最重,因為他仗勢在浙江一帶霸占良田,數量巨大,浙江之所以流民四起,他有不可抹滅的「功勞」。趙越和胡元不用提了,一位是勛貴,一位是太監,平日裡的飛揚跋扈是有名的,「強搶民女」「占人田地」「虐殺僧奴」這樣的事,對於他們來說簡直稀鬆平常。
科道和御史一樣,可以風聞彈劾,不必有真憑實據。不過,這次科道的彈劾卻不是空穴來風。譚咸名下數量驚人的田契、狀告趙越和胡元作惡的狀子,都是證據。
皇帝看了這些彈劾,很費躊躇。這三人都死了,而且很可疑的死在譚家莊,死在一處。原以為是三位英雄不幸遇難,如今看來,另有隱情?三人一起死,三人一起被彈劾,要說是和當年的戰事沒有相干,真是令人難以置信。
皇帝命翰林院翻出從前的卷宗,查出當年的軍情,及時上報。翰林院的謝侍讀,就是阻止皇帝立妃子的那位仁兄,非常敏捷的理出了脈絡,「……先是拜英國公為平虜將軍,巡撫譚咸總督軍務,太監胡元任監軍。英國公上書,稱兵力不夠,要想奪回河套,至少需增加十萬精兵。之後英國公因病回朝,另遣武定侯接任。」
「這可好辦了。」皇帝不再往下聽了,嘴角浮上絲不易察覺的笑容。原來當年領兵的先是英國公,然後換的趙越,叫英國公過來問問便是。
英國公應召前來之後,坦誠相告,「以臣的能為,必要再添十萬兵力,才能驅除韃靼,收復河套。當時的韃靼小王子羅忽好戰,韃靼又兵強馬壯,勢力實在不容小覷。」
「譚咸、趙越能在不增兵的情形下收復河套,大大出乎臣的意料。想來,那兩位定是不世出的奇才,方能有如廝成就。」英國公一再誇獎譚、趙二人。
你說他倆是不世出的奇才,可他們卻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被流寇所殺!皇帝有些哭笑不得。譚咸算是文人,手無縛雞之力,趙越可是將軍啊,連流寇都抵禦不了?
皇帝從英國公嘴裡也沒問著太管用的,只好吩咐謝侍讀繼續查。正直的謝侍讀查著查著,拍案大怒,「這幫妒賢嫉能的小人!這幫無恥之徒!」
謝侍讀情緒激動的拿給皇帝看,「……三千人,面對三萬韃靼騎兵,英勇不屈!韃靼騎兵主力被他們滅掉的!竟然沒有封賞,沒有諡號,沒有撫恤!」
皇帝性子沉靜,倒不像謝侍讀這麼義憤填膺,卻是拿過卷宗細細查看。英國公為什麼說不增兵就該退回內地,武定侯為什麼最終能打贏,皇帝似乎有點明白了。
皇帝召見廣威祁青雀,溫顏問及,「你祖父可有遺著、遺言傳世?」祁青雀神色莊嚴,「祖父並沒留下遺著、遺言,他性情淡泊,不嗜名利,不愛紙上談兵,只會身先士卒、埋頭殺敵。陛下,他是天朝軍人的脊樑!」
皇帝大為感概。
祁青雀指著軍事地圖,詳細講解了天朝和韃靼的軍事力量對比、韃靼慣用和攻城策略、當年捕魚兒海戰役的實情等等,皇帝越聽越明白。
「你祖父,是天朝的英雄!」皇帝嘆息,「像他這樣忠勇報國之士,不該默默無聞,應受到嘉獎!」
祁青雀眼中含淚,「陛下,您是英明的君主!」
捕魚兒海戰役中戰至最後一人、寧死不屈的龍虎將軍祁保山,被隆重的褒獎、讚美,贈恪國公,諡「忠勇」。皇帝特令在京中建一座大忠寺,以紀念在捕魚兒海戰役中陣亡的將士。
以祁保山的功績,是可以蔭封子嗣的。因他兩個兒子已和他同時陣亡,又沒有孫子,只有義子祁震,皇帝封祁震為宣城伯,以示對祁保山的嘉獎。
至於譚咸、趙越、胡元等三人,因他們當年確有功勞,且人已去世,寬厚的皇帝不予追究,把彈劾置之不理。
雖然如此,可譚鹹的名聲、武定侯府的名聲,已是大受影響。胡元倒是無所謂,他是太監,本來名聲就極臭。
父親的功績終於被朝廷認可,祁玉知道之後,淚如雨下。如果當年便有這封賞、諡號,自己的遭遇會有所不同吧?可惜,遲了二十年。
祁玉託辭想念外祖父,回了王家。回到王家,見著王堂敬,祁玉狠狠哭了一場,「早二十年這樣,我哪至於這麼慘?」
王堂敬恨鐵不成鋼,「這一切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,是妞妞爭來的!二十年前哪有妞妞,你想的好沒來由。玉兒,妞妞可比你強多了!」
祁玉都哭了,王堂敬還這般疾言厲色,大概是他生平頭一回。祁玉羞愧的收了眼淚,訕訕的想說什麼,卻覺說什麼也不合適。
「鄧麒是個混球,也知道替妞妞準備嫁妝!」王堂敬氣的頭昏,「你是妞妞親娘,她快要出閣了,你為她做過什麼?!」
祁玉從小到大沒被外祖父這麼罵過,又是委屈,又覺惶惑。忽然,她靈機一動,驚喜的說道:「有啊,外祖父,青雀的嫁妝,我也想過的。」
祁玉忽想起,祁家老宅里的那個箱子,可以給青雀。
祁玉還是小姑娘的時候,有一年跟著父母、哥哥回鄉祭祖。她在老宅玩耍的時候,不知怎麼的跑到一間密室,祁保山很快來找女兒,指給她看,「玉兒,這屋子東北角埋著個鐵箱子,裡頭全是寶貝,等爹爹哪天不在了,分給你和哥哥們。」
祁玉的母親臨咽氣之前,抓住祁玉的手交代她,「玉兒,往後你有了孩子,過繼一個給祁家!祁家老宅地上和地下所有的財物,全都歸他!」
「青雀雖是姑娘家,可是她都姓祁了,算是我過繼給祁家的孩子吧。」祁玉理所當然的想著,「既如此,那鐵箱子便是青雀的。」
祁玉說起王堂敬聽,「……保不齊是什麼稀世奇珍呢,要不爹爹怎會珍而重之的埋在地底下?給青雀好了。」
王堂敬詫異看向祁玉,給青雀一個鐵箱子,一個你根本不知道裝著什麼的鐵箱子?祁玉見他臉色不善,忙解釋,「我爹爹說過,裡頭全是寶貝。」
王堂敬沉默半晌,苦笑,「也罷,青雀姓祁,你爹爹留下的財物,自然該是她的。至於你,你是她姑母,到時依著做姑母的禮節,給她添幾件首飾便是。」
祁玉低低答應了一聲,忽覺心酸,想哭,無限悲涼。
王堂敬專程命人把青雀叫來,遞給她兩個捲軸,「妞妞,送你的。」青雀笑吟吟,「我也算是書香門弟出身,是得要幾件名人書畫來充充門面。曾外公,多謝您啦!」
等到青雀把捲軸打開,不由得驚呼,「夜宴圖!」再打開一幅,又是驚呼,「山居圖!」青雀定定看了會兒,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王堂敬,「您真神了,從哪弄來這兩副傳世名作!」
《夜宴圖》是五代畫作中的精品,細潤圓勁,人物形象清俊,把一位南唐巨宦在家中開宴行樂的場景描摹得栩栩如生。《山居圖》也是名作,以清潤的筆墨,把浩渺連綿的江南山水錶現得淋漓盡致。這兩副圖,稱得上價值連城了,而且可遇不可求。
王堂敬捋著鬍子微笑,心裡把楊閣老羨慕的不行。老楊你真行,你把妞妞教成全才了,武能上陣殺敵,文能賞鑒名畫!
青雀笑咪咪收起捲軸,嘆道:「真送我?那我可就不客氣了。曾外公,若換了我是您,今晚準會心疼的睡不著覺。不對,是連著好幾個晚上,都會心疼的睡不著覺。」
王堂敬哼了一聲,「曾外公是那么小氣的人麼?哼,鄧家還知道給你添些珍貴之物,王家可不能輸給他們!」
曾外公您……合著您是跟寧國公較勁呢!青雀摸摸鼻子,乖乖的把畫收好了。
正好薛揚來了,王堂敬笑著告訴青雀,「阿揚有心,親手繡了荷包給你。妞妞,好不好的,這是她的心意。」
青雀笑,「阿揚真乖巧,我要好好謝謝她。」閨閣中的女孩兒,若是長於詩畫還好,可以拿自己寫的詩、作的畫來送人。若詩畫上不能,似乎只能送些荷包、帕子之類——鄧之屏、鄧子盈送給青雀的,也是親手繡的荷包。
薛揚笑盈盈走進來,沖王堂敬、青雀行禮問好,親熱叫著「曾外祖父」「姐姐」,青雀也笑咪咪的叫「阿揚」。沒一會兒,薛揚便拉著青雀到僻靜處說悄悄話。王堂敬遠遠看著這一對有幾分相似的姐妹,十分欣慰。看看,姐姐愛護妹妹,妹妹尊敬姐姐,多好。
薛揚言笑晏晏的說著話,忽然撅起小嘴。王堂敬看在眼裡,微微笑起來,阿揚愛嬌,在姐姐面前很自在呢。
「……姐姐,你若嫁給晉王,我便不喜歡你了!」薛揚天真說道。
「隨你啦。」青雀漫不經心,「你喜歡我也成,不喜歡我也成,悉聽尊便。」
「姐姐你……!」阿揚頓足,「你……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!我是你妹妹呀,我是你親妹妹!」
「我知道。」青雀奇怪的看著她,「你是我親妹妹,我一直知道。」
「你不該疼愛我麼?」阿揚委屈的不行,「你不該讓著我麼?哥哥就很疼我,處處讓著我!」
「薛家的規矩是哥哥讓妹妹,可我祁家的規矩,是妹妹順從姐姐。」青雀笑道:「我有弟弟,也有妹妹。不拘是弟弟還是妹妹,都要聽我的。若不聽我的話,一律丟出去,概不理會!」
「你……」薛揚氣的小臉通紅,忿忿看著青雀。王堂敬覺著有些不對,快步走過來,「姐兒倆吵架了?」青雀和薛揚異口同聲,「沒有!」都不肯承認。
青雀唬弄曾外公,「我倆可要好了,無話不談。」薛揚附合,「可不是麼?我和姐姐好像打小便認識似的,親切的很。」王堂敬釋然。
接著兩人還吵架,不過聲音很小。薛揚批評青雀,「你沒有度量,我不要你做姐姐!」青雀無所謂,「那我不做你姐姐好了。其實我不缺妹妹,我有青苗,有青寧,鄧家還有鄧之屏和鄧子盈。」
她有這麼多妹妹,我卻只有她一個姐姐!薛揚吵架沒吵贏,氣的胃疼。
「我往後再也不要見你了!」薛揚忿忿的扭過頭。
「我後天動身去寧夏。」青雀淡淡道:「你想見我,也見不著了。」
去寧夏?你都要嫁人了,還去寧夏?薛揚傻了臉。
「哎,你別去了。」薛揚搖搖青雀的手,「打仗多危險,別去了。」語氣中有央求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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