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一諾千金(2)
第59章 一諾千金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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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晚的飯桌上,師爹語重心長告訴青雀,「師爹前半輩子最值得驕傲自豪的事,一件是收了你做徒弟,一件是有了林嘯天這調皮兒子。」師娘大為詫異,「怎麼,竟不是能娶我這樣的絕代佳人為妻?」
師爹紅了臉,一座粲然。
林嘯天端端正正的坐著,不苟言笑,一本正經,「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不知不覺間我已六歲了。回首我的前半輩子,下過水,上過樹,曾經頑皮淘氣過,也曾經聽話乖巧過……」
師爹、師娘和張祜都覺可樂,青雀不懷好意的瞅著林嘯天,皮笑肉不笑,「好弟弟,你可真講義氣啊。」林嘯天忽覺得背上涼颼颼的,不再高談闊論,埋頭喝粥。
師爹、師娘和張祜更樂呵了,笑的肚子疼。
這笑話林嘯天記了許久,接下來的日子裡,只要和青雀吵了架,他便會板起小臉,「驀然回首,我這前半輩子……」
青雀撫額。一失足成千古恨,一時失言,也是千古恨!林嘯天侃侃而談,她大喝一聲撲過去,「手底下見真章!」林嘯天一邊出手還招,一邊抱怨,「姐,斗口歸斗口,動手歸動手,不能瞎攙和!」斗口落了下風就轉為動手,姐姐太沒風度啦。
青雀洋洋得意,「什麼斗口歸斗口動手歸動手,誰拳頭硬誰說了算,懂不懂?」口中教訓著,手腳不停,林嘯天忙於招架,連回話的功夫也勻不出來。
他倆打的熱鬧,師爹師娘在旁閒閒坐著,或是評頭論足,或是出言指點。林嘯天大為氣憤,打完架之後,跑到爹娘面前提抗議,「爹娘偏心姐姐!」
師爹很溫和,「兒子,姐姐是女孩兒,家人不向著她,誰向著她?」師娘嫵媚的丹鳳眼中滿是驚奇,「姐姐,不就是用來欺負弟弟的麼?」林嘯天氣結,撲到她懷裡,扭股糖似的扭來扭去,跟她不依。
青雀笑嘻嘻撲過去爭寵,師娘一手攬著一個,很耐心的親熱了半天。
「她看著不食人間煙火,其實心最細了。」青雀心中感動,「若放到平時,她早一臉嫌棄的把我和林嘯天推開,讓我倆一邊兒涼快去了。她,分明是知道我心緒欠佳,特意哄著我玩。」
青雀依戀的貼在師娘胸口,心裡暖融融的。林嘯天有樣學樣,小腦袋也貼到另一邊,乖巧的很。師娘溫柔愛撫著他們,嗔怪道:「你倆都是半大孩子了,還這般纏人。」兩個腦袋不約而同的在她懷裡拱了拱,更粘乎了。
鄧之屏差人到祁宅遞過貼子,青雀命人原貼送回,並不和她見面。鄧之屏要說什麼、要做什麼真是拿手指頭想也能想到,見面無益。
薛揚和青雀一道出去遊玩過,也和青雀一道去晉王府看望過莫二郎一家。薛揚和青雀的相貌有幾分相像,性子又活潑的很,莫二郎一家人愛屋及烏,都很喜歡她。
「姐姐,你養父養母在晉王府很受看重呢。」薛揚悄悄問青雀,「王府的宮女太監,對他們都是畢恭畢敬的。晉王殿下真是宅心仁厚,對你養父這樣的莊戶人家都這般優待。他待人都是這樣麼?」
「當然不是啦,只有我!」青雀神氣的吹牛,「我是他救命恩人,知道不?故此他對我與眾不同,但凡和我沾邊兒的人或事,都會格外重視。」
薛揚撅起小嘴,「姐姐你功夫真是太高強了,我羨慕的要死。像我,功夫一點不會,連自保都不能,當然更不可能搭救晉王殿下了。姐姐這樣的功勞和優遇,我這輩子也不會有。」
青雀嘻嘻笑起來,清亮的杏眼中滿是淘氣之色。阿揚你有所不知,搭救阿原那小子,其實是用不著武功高強的。他自己會揮動腰刀劃袖子!劃的很準!
莫二郎一家住在一個獨立的院子中,有自己的小廚房,每天有專人送來新鮮菜蔬。祁氏見青雀來了,親自下廚燉了肉,青雀吃的眉花眼笑,大呼過癮。
青苗、青樹、青林也吃的很開心,薛揚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們,不怎麼動筷子。姐姐的養父養母看著倒是憨厚老實,不過這肉燉的……好不好吃的先不說,樣子先就不好看。飯食,怎麼著也要色香味俱全吧。
「好香。」一名身穿墨色繡盤龍紋錦袍的少年站在門口,嘴角噙著淺淺笑意,「我離的大老遠便聞著香味了,故此不請自來。」
「王爺來了,快坐。」莫二郎和祁氏熱情的招呼阿原坐下,祁氏親手替他添了杯碟碗筷,「趁熱吃,別客氣。」
薛揚目瞪口呆。晉王來了,這家人不過是很隨意的讓了讓,然後便齊齊坐下來大吃特吃?這……這不合規矩,不合禮儀啊。
晉王不緊不慢的吃著,優雅細緻,舉止得體。薛揚正好坐在他對面,不由得看呆了。他生的真是美麗,連吃飯的樣子都這麼好看!
莫二郎是農夫,祁氏是農婦,他和這樣的人同桌共食,竟然坦然自若,絲毫不以為異。平易近人,半分沒有架子,晉王殿下你真是太難得啦。薛揚痴痴想著,小臉兒有些發燙。
青雀別的都顧不上,埋頭苦吃,大快朵頤,「娘,您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!」吃過癮後,拿過雪白的布手巾擦拭過嘴角,對著祁氏連連稱讚。
祁氏替她掠掠鬢髮,有些過意不去的悄悄看了眼薛揚,「妞妞,你妹妹沒怎麼動筷子,肯定沒吃好。」青雀不在意的笑笑,「等會兒我帶她去太白樓,她愛吃那裡的菜色。」祁氏忙點頭,「好啊。」妞妞的妹妹來了,連飯都沒吃好,這可不成,太失禮了。
她倆說著話的功夫,阿原也吃好了。漱口,淨手,彬彬有禮的沖祁氏道謝,「莫伯母,叼擾您了。您燒的菜實在美味,我百吃不厭。」
祁氏笑道:「客氣啥?想吃就過來,天天給你做。」阿原轉過頭看著青雀,才想要炫耀炫耀,卻見她淘氣的笑著,大搖其頭,「不成!我還不能天天吃呢,哪能輪著他?」
「你太不好客了。」阿原抱怨,「你是橫刀立馬的大將軍,怎能如此小家子氣?」青雀一臉調皮,「頭可斷,血可流,我娘燉的肉不能天天給你吃!」逗的眾人都樂。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阿原低聲告訴青雀。
「我也有話跟你說。」青雀嘻嘻一笑,「咱倆心有靈犀啊。」
阿原心中一動,臉紅了。青雀笑著站起身,「爹,娘,四哥是貴客,我陪他到院子裡走走。」莫二郎、祁氏一迭聲答應,青雀衝著弟弟妹妹們笑笑,和阿原並肩走出屋。
「哎,你管管薛大小姐,她好像覬覦我的美色。」阿原很委屈,「一直盯著我看,看的我都害羞了。」
「美色,天生就是給人欣賞的。」青雀安慰他,「否則,豈不是暴殄天物?」
阿原漆黑如墨的雙眸盯著青雀,目光中有孩子氣的委屈,還有不平的控訴,和毫無保留的信任之情。青雀心中忽覺得異常溫暖,當年皇帝要把自己留在宮裡養育,他正是用這目光盯著皇帝,讓皇帝改了心思的啊。
「好了,跟你鬧著玩的。」青雀柔聲道:「阿揚還是個孩子,父母兄長都疼愛縱容她,性子未免過於天真,絲毫不知掩飾自己。你生的好看,誰不喜歡?阿揚只是比旁人直率些罷了。」
「男人也是有名節的。」阿原莊重說道。
青雀見他神色認真,微微笑起來,「如此,往後我不帶阿揚見你也就是了。阿原,你是親王,她是陽武侯府大小姐,本也不必相見。」
阿原好似長長鬆了一口氣,整個人都放鬆下來。
才剛剛放鬆些,青雀輕飄飄的一句話,他又緊張起來了。青雀誠懇的跟他商量,「沈復父子即將棄市,沈家婦孺即刻流放,我養父養母便是住在外頭,也沒什麼危險了。阿原,我想在棋盤街置棟小宅子,安頓我爹娘和弟妹。」
「不妥。」阿原溫和反對,「沈復此人陰險狡詐,萬一留有後手呢?咱們豈不被動。況且,往後你或許會有別的敵人。」
青雀神色一滯。往後或許會有別的敵人?是的,很可能會有,而且勢力強大,手段卑劣,並不容易對付。
阿原低聲道:「咱倆打小便投緣,很要好。青雀,不管到了什麼時候,我總是跟你在一起的。」
他的聲音清亮中透著關切,青雀聽到耳中,心中一陣安寧。
青雀言出必踐,果然暗中設法保住已經出家的沈茗,使他免遭刑部、大理寺拘捕。至於其餘的沈家人,該棄市的棄市,該流放的流放,沒什麼可說的。
沈家婦孺被軍士押解出京的時候,沈茉病倒在床,並沒有出面相送。鄧之屏雖是心中牽掛,也沒敢拋頭露面,只命侍女送去了三百兩銀子——一半給曾氏防身,一半打點了押解的軍士。
曾氏已經蒼老的不像樣,她的兒媳婦們、孫子孫女們也是衣衫襤褸,面容憔悴。這麼一撥人被盔甲鮮明的軍士押著,淒悽惶惶的上了路,路人都表示同情,「可憐啊。」
知道詳情之後,卻紛紛唾棄,「貪污軍餉,通敵賣國,活該落到這一步!不虧!」「平時過慣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了吧?花的都是軍餉!」「老天有眼,現世現報!」
沈復父子棄市的那一天,沈茉在病床上吐了血,鄧之屏哭著命人「快請大夫」,慌亂成一團。沈茉死死抓住鄧之屏的手,眼中流出渾濁的淚水,「你外祖父,都是為了我,都是為了我……」
如果不是因為替自己鳴不平,父親本沒有必要出手害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啊。如果沒害那個小女孩兒,沈家又怎會落到這步田地?
鄧之屏驚恐的捂住沈茉的嘴,低聲哀求,「娘,您別胡亂說話!外祖父的罪名那麼重,跟您有什麼干係?他不止吃空餉、畏敵避戰,還行刺親王、意圖謀反!您說他全是為了您,這話也太駭人聽聞了。禍從口出,哪怕只是為了我和翰哥兒,您說話也要謹慎再謹慎,小心再小心,可不敢再這麼胡說八道了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「咱們在鄧家已是舉步維艱,您就別再…… 」鄧之屏話說到半中間,掩面而泣。
沈茉無聲的痛哭著,眼淚流成了河。父親,哥哥,你們全是被我害死的,我對不住你們,對不住沈家。我就是死了,也沒臉到地下見你們呀。
菜市口,監斬官令牌落地,劊子手高高舉起沉重的鬼頭刀,猛的劈落!鬼頭刀鋒利無比,斬金切玉,刀頭落下,人頭落地。
青雀靜靜站在巷口,望著眼前這殘忍血腥的一幕。同樣是流血,同樣是死去,血染征袍、戰死沙場是光榮,在菜市口被砍頭,卻是恥辱。
沈復,這是你應得的下場。
張祜站在她身邊,輕聲勸她,「青雀,回罷。」見她呆呆的站著不動,忍不住牽住她的小手,要帶她離開這瀰漫著血腥殺氣的地方。
「不必勞煩祜哥哥。」清亮的男子聲音響起。
張祜順著聲音看過去,只見晉王青衣青帽站在面前,打扮的好似平民模樣,正冷冷看著自己。
「她小時候,我常這般拉著她。」張祜迎上晉王的目光,聲音緩慢而清晰。
「她已不是小姑娘了。」晉王毫不退讓,「小時候的事,請祜哥哥忘了吧。」
張祜咪起眼睛,「請問,賈家小姐在宮中如何了?」
晉王嗤之以鼻,「賈氏如何,與我何干。祜哥哥,我母親喜歡青雀,拿她當親閨女疼愛。」
張祜臉色驀的發白,眼神幽冷。宸妃和師娘是親姐妹,怎會不喜歡青雀?不對,不應該再稱呼宸妃,她已高升,如今是貴妃了。邵貴妃,一直以來都是喜歡青雀的。
自己的母親卻是……張祜想起往事,眼眸中閃過難以名狀的痛楚之色。那麼活潑可愛的小青鳥,那麼招人待見的小青鳥,卻被自己的母親交還給寧國公府,以致小青鳥傷痕累累、險些喪命。
張祜轉過頭看著發呆的青雀,若有所思。青雀打小便盼著親娘的認可,在她心目中,娘是很重要的吧?自己和晉王相比,單是在這一點上,已是落了下風。
可是,青雀如同一隻蒼鷹,是要展翅高飛的。宮殿雖然華麗,卻會拘束她、困住她,讓她的才華和抱負無法施展。青雀需要一個能和她一起策馬馳騁的人,一個能和她一起並肩作戰的人,那個人,應該是我!
她還在楊集的時候,我已經認識她了。她身穿大紅襖,手提紅纓槍的小模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,她狡黠的笑容,伶俐的口齒,一連串的成語,點點滴滴,都歷歷在目。我和她是打小的交情,旁人無論如何比不過!
張祜本是輕輕牽著青雀的手,這會兒卻加大力氣,緊緊的握著。晉王把他的一舉一動全看在眼裡,目光中有了惱怒之意。他抬了抬手,身邊的便裝親衛忙走上前,低聲問道:「王爺有何吩咐?」
青雀被張祜握緊了小手,轉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張祜,「祜哥哥,怎麼了?」她方才在發呆,張祜、阿原話又說的語氣溫和、波瀾不驚,她並沒在意。
張祜身材頎長,形容昳麗,溫雅濯濯如春月柳。青雀綽約多姿,明艷照人,如繁華夏日裡枝頭最美麗的繁花。兩人一為俊男,一為美女,俊男拉著美女的小手,看上去頗為親密。這份親密落到阿原眼裡,刺痛了他的雙眸,更刺痛了他的心。
阿原低低吩咐了一句什麼,親衛會意,「是,王爺。」故意囂張的甩開膀子,大搖大擺走著,「讓開,讓開!別擋著道!」走過阿原身邊時「撞」了一下,阿原立足不穩,驚呼出聲。
「哎,你怎麼了?」青雀聽到聲音,目光從張祜身上轉上阿原身上,見他好像要摔倒似的,忙撒開張祜的手,奔過去扶他,「多大的人了,還不會走道兒!」
阿原被她扶著,淺淺而笑,「我會走道兒!你若不信,我走給你瞧瞧。」青雀白了他一眼,「笨一點沒什麼,就怕明明很笨,還死不承認!」阿原並沒有開口反駁,只是含笑看著她,眼神溫柔而羞澀。
美麗少年,明媚少女,雋永美好的如詩如畫。張祜看在眼裡,心頭起了異樣的感覺,小青雀,你和他竟是這般熟稔了麼。
「走啊,都到我家去!」青雀熱忱邀請,「今兒個師娘肯定要為我慶祝的,酒菜一準兒豐盛。咱們燙上芙蓉釀,一醉方休!」
師娘有多心疼青雀,就有多痛恨傷害青雀的沈家父女。今天沈復父子在菜市口被砍頭,師娘一大早就興奮的不行,親自張羅酒菜去了。
張祜和阿原自然沒有異議,三人一起去了校場口胡同祁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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