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青雀歌> 第58章 一諾千金(1)

第58章 一諾千金(1)

  第58章 一諾千金(1)

  被關在刑部死牢的沈復,不知花了多大的價錢,托人帶了封信給青雀,「若想知道祁保山捕魚兒海之戰的真相,請到牢獄一見。」

  信送來的時候,青雀正和張祜練劍,一人使飛雁劍法,一人使歸林劍法,穿梭往來,飄飄若仙。青雀收起劍,好奇拆開信的時候,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汗珠。

  捕魚兒海之戰的真相?青雀神色凝重起來。

  張祜關切問道:「小青雀,怎麼了?」青雀默默無語,把信遞了過去。張祜展開看了看,略一思忖,溫聲道:「小青雀,哥哥陪你一起去。」

  刑部死牢,對於普通人來說,很難進去探監。不過張祜和青雀若是想去,那是暢通無阻的。

  黑暗的死牢中,沈復憔悴不堪的坐在地上,抬頭看著青雀,「我告訴你真相,你保我兒子的性命!至少保一個!」

  皇帝已經下了御旨,沈復也不再奢望自己能得救,兒子們全能平安無恙,能救一個是一個吧,能留下沈家血脈,已是謝天謝地。

  張祜微微皺眉,青雀毫不猶豫的點頭,「好,便是這麼說定了!」

  沈復聽了青雀這個許諾,蒼老憔悴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欣慰笑意,「我信你!你外祖父是一諾千金的人物,生平從未失信於人。你和你外祖父很像,一定也是個重信守諾的。」

  本章節來源於sto9.c🌈om

  刑部死牢是一個一個的單間,看守異常嚴密。沈復是欽定的死囚,他住的這間牢房四面都是牢固的石牆,根本沒有窗戶,唯一的一扇小門外頭,盔甲護身的兵士持刀站著,眼神警惕,如臨大敵,不敢有絲毫鬆懈。住在這樣的牢房裡頭,被鐵鏈牢牢鎖著,沈復早已經萎靡的不像樣子。這會兒聽到青雀簡潔乾脆、擲地有聲的承諾,沈複眼中有了光亮,臉上有了笑意。

  沈家若真的是成年男丁全部被殺,婦孺流放西北,差不多等於全軍覆沒了。沈家的女人和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,到了西北那苦地方,哪裡活的下來。

  不拘哪個兒子,至少要有一個要活下來,延續沈家香火。

  沈復高興了片刻,眼神銳利的盯著青雀,「你要如何保住我兒子?」雖說祁家人一向重信守諾,穩妥起見,還是把詳情問清楚了,先小人後君子。

  死牢絕不是個令人心情愉快的地方,到處充斥著難聞的霉臭味與血腥味。青雀嫌棄的伸出小手扇了扇,輕蔑說道:「我既然有本事把你送進死牢,自然有本事保住你兒子的性命!沈復,我來這一趟不過是求個心安,你休要給鼻子上臉。」

  張祜關切的輕聲問道:「很難聞?」青雀笑了笑,「也沒有啦,祜哥哥。戰場我都上過了,還能怕這個?」陰暗的死牢中,青雀笑容明媚,如繁花綻放,張祜看在眼裡,微微失神。


  求個心安?沈復迅速盤算了一下,急忙說道:「你外祖父死的很冤!我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你,你知道是誰害了他,也好為他報仇雪恨,是也不是?你保住我兒子的性命,我便如實相告,咱們各得其所,你看如何?」

  青雀娥眉微蹙,「祜哥哥,這人車軲轆話來回說,好不討厭。明明才一進門時我便答應過他,怎的還在囉囉嗦嗦?」張祜也是神色不悅,「這人實在婆媽!再囉嗦,咱們便抬腳走了,讓他把所謂的秘密帶到棺材裡。」

  沈復見狀,忙叫道:「成化三年春,朝廷拜英國公為平虜將軍,陝西、寧夏、延綏諸鎮兵悉歸節制,巡撫譚咸總督軍務,太監胡元任監軍。」

  青雀站在張祜身邊,不動聲色的靜靜聽著。張祜聽到「拜英國公為平虜將軍」,心中忽起了怪異的感覺。原來青雀外祖父遇難之時,佩將軍印的是父親。這件事,從沒聽父親提起過。

  「當時你外祖父已是威名赫赫的龍虎將軍,任延綏總兵,我則是陝西副將。平虜將軍共節制八萬人馬,聲勢浩大,準備收復河套,把蒙古人趕到大漠,平定三邊。」

  「那時的蒙古小王子是羅忽,天生好戰,時不時的率眾犯邊。一春天我們和他交手數十回,互有勝負。」

  「英國公上報朝廷,稱蒙古兵強馬壯,勢力不容小覷,請再撥十萬精兵增援。否則,應當退回內地,以守為主。」

  「六科給事中、都察院的御史們,個個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主,紛紛彈劾英國公欺漫。恰巧這時英國公病了,回京休養,朝廷另派武定伯趙越統兵。」

  張祜聽到這兒,暗暗鬆了一口氣。原來父親因病早早的回京了,沒有經歷那場戰爭。張祜心頭一陣輕鬆。

  「雖是武定伯統兵,卻依舊是譚咸總督軍務,太監胡元監軍。祁青雀,你也打過不止一回仗了,應該知道本朝制度,打仗的時候,文官和太監說話比將軍還管用。」

  「譚咸是天順年間的進士,出身江浙世家,清譽滿天下。他這人飽讀詩書,清廉正直,不過論起用兵打仗麼,我只能仰天大笑了。胡元就更提了,打小便自己淨了身進宮侍侯,這種人你還指望他能懂得用兵之道麼,瞎指揮罷了。」

  「我天生的好性子,雖是心中對這二人十分鄙夷,面上卻是恭敬親熱,從不敢得罪他們。你外祖父可就不行了,他對著監軍總是一幅公事公辦的模樣,譚咸議論起軍務來若有謬誤,他也會例行公事的指出,不留情面。」

  「譚咸這個人不貪污不受賄,可是,好面子。胡元這廝,向來被外官拍馬屁拍慣了,乍一碰上個不買帳的,氣的跳腳。你外祖父算是把譚咸和胡元全給得罪了。」

  「捕魚兒海一戰,本應該是三路天朝大軍夾擊蒙古騎兵,將他們一舉擊潰。實際上卻是只有你外祖父孤軍奮戰,另外兩路援軍久等不至。」


  「兵部在邸報上寫的很簡略,官員們和士子們只知道,成化三年,龍虎將軍祁保山帶領三千鐵騎在捕魚兒海力戰蒙古三萬騎兵,不屈而死。所屬兵將,無一生還。若是知道的再多些,還會聽說本應三路大軍共同夾擊蒙古騎兵的,可惜另外兩路人馬因突然颳起狂風,沙塵瀰漫,兩步以外便什麼也看不清楚,故此迷了路,沒有及時趕到。」

  「這是天災,不是人禍,不拘是誰聽說了,也只是為祁保山、為他部下的將士,長長嘆息罷了。」

  「捕魚兒海一戰,你外祖父固然是力盡而死,蒙古騎兵也是傷亡慘重,損了精銳,損了元氣。這之後,譚咸、武定伯率軍出擊,大獲全勝,俘虜了蒙古小王子羅忽的妻兒、親信,得牲畜上萬頭,奴隸數千人,羅忽自此一蹶不振,不敢再在河套居住,邊陲得以數年安定。」

  「譚咸,武定侯,都是有功之臣,受到朝廷的嘉獎、封賞。就連胡元,回京後也升了隨堂太監,很是風光。」

  「踩著你外祖父的屍骨,多少人得到了榮耀!譚咸官至左都御史,加太子太保,被清流士子奉為楷模,聲譽如日中天。沒過兩年他就因病致仕,回鄉休養。譚家本就是世家大族,他又有美名在外,致仕之後還是備受世人推崇愛戴,過著神仙般的逍遙日子。」

  「武定伯晉為武定侯,歲祿一千五五石,京城又多了一家赫赫揚揚的侯府。胡元本是御馬監的,因著這場戰事,升到司禮監,做了隨堂太監,很是威風了幾年。如今他是南京守備太監,悠閒愜意的很。」

  沈復在死牢中的時日不短了,身體大不如從前。這會兒連著講了這麼長的一段話,臉上泛起潮紅,咳嗽了幾聲,好像有點喘不過氣。

  南京守備太監是養老的悠閒之地,死牢可不是。死牢,是很殘酷的地方。

  青雀奇怪的看著他,「你大老遠的把我叫來,就為著講這些?這些事我早八百年就知道了,用得著你告訴我?」

  沈復咳了幾聲,強撐著抬起頭,悲聲道:「那天根本沒有狂風,沒有沙塵,更沒有兩步以外便不能視物!我……我也是兩路援軍之一,難道我不清楚?」

  青雀更奇怪了。你沒病吧?你是援軍之一,天氣晴朗,什麼都好好的,你不去增援我外祖父,然後你還好意思當面告訴我,叫我保住你兒子的性命?

  沈復滿是悲憤之色,「譚咸是故意的!我得到軍令之時,你外祖父早已出發了!譚咸分明是懷恨在心,故意遲給軍令,貽誤戰機!」

  「我點齊軍士,整裝待發之時,胡元那廝命人請了我過去,胡言亂語、不知所云的鬧了半天。他是監軍,權柄太大,我好幾回急著要告辭,都被他攔下了。」

  「他拉著我胡扯八扯之時,你外祖父正以三千鐵騎對抗三萬蒙古騎兵,浴血奮戰!等到他終於放了我,我率部下趕到捕魚兒海,只見一片死寂,屍橫遍野,你外祖父他已經……」


  青雀仿佛看到一名中年男子正披甲搏殺,他臉上、身上全是鮮血,不知是敵人的,還是他自己的。堅毅果敢的面容,狠辣快疾的刀法,無數的敵人在他面前倒下去……青雀心情激盪,神色憤怒,張祜站在一旁,擔心的看著她。

  沈復慨然道:「我和你外祖父都是平民出身的將軍,全靠自己打拼,才能出人頭地。你外祖父天縱奇才,卻因著不愛阿諛奉承,不屑虛與委蛇,慘遭奸人陷害。我實在是為你外祖父抱不平!譚咸、胡元這兩名無恥之徒,分明是陷害你外祖父的罪魁禍首。譚家勢大,太監難纏,你若怕他們,便做個縮頭烏龜,讓你外祖父含恨九泉。你若有幾分血性,尋著他們報仇去,為你外祖父伸冤!」

  沈復這番話說的慷慨激昂,說完之後,又是一番劇烈的咳嗽。青雀死死盯住他,慢慢問道:「另一路援軍,將領是哪位?」沈復苦笑,「你不相信我,我知道。另一路是武定伯率領的精銳之師,足有一萬五千人之多。若他能及時趕到,你外祖父無論如何也不至於……武定伯堅稱遇到狂風、沙塵,不能視物,沒法趕路。不過,大漠之中,十里不同天的情形也有,我沒遇到,他遇到了,也有可能。」

  青雀靜了片刻,緩緩說道:「你知道的,應是全告訴我了。我答應你的,一定會做到。你幼子沈茗已經出家,刑部和大理寺正打算逮捕他歸案。刑部和大理寺的意思,若是通敵賣國、意圖謀反的大罪也能靠著出家得免,豈不是世上所有的大奸大惡都可以犯了錯之後,託身佛門?此風不可長。雖然如此,我既然答應了你,定會想方設法,保住你幼子沈茗。沈茗雖不曾做過什麼善事,卻也不曾作奸犯科,保下他不難。」

  青雀交代完,不再廢話,轉身和張祜一起往外走。沈復在她身后蒼涼說道:「祁青雀,記得替你外祖父報仇啊!」

  青雀回過頭,笑著問他,「這兩人是你的仇人?還是他倆確實勢力很大,我若惹上他們,不死也要脫層皮?」

  「沈復,你心裡想的是什麼,我猜也猜的出。要麼,你想讓我去惹不好惹的人,給自己招來禍事。要麼,你想借我的手,除去你不喜歡的人。當然了,也或許兩者都有,你兩邊都憎惡,兩邊都恨,一個也不願放過。」

  沈複眼光閃了閃,「他們勢力再大,你該報仇還是要報仇的,對不對?祁青雀,你不是貪生怕死之人,祁家沒有孬種。」

  青雀微微一笑,不再說什麼,和張祜並肩離去。沈復真想追上去再沖她喊幾句話,堅定她去向譚咸、胡元復仇的決心。轉念一想,還是算了吧,雖說祁家人重信守諾,可沈茗的性命畢竟還有危險,莫逼急了她。

  青雀出了死牢,飛身上馬,迫不及待的離開了。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為好,陰森森的像地獄一樣,讓人心裡不舒坦。

  張祜和她並肩而行,時不時的轉過頭看她一眼。見她蹙著秀氣的眉毛,臉色不大好,很是心疼。小青雀,你這柔弱的雙肩,究竟要擔負起多少重任?振興祁家,重建祁家軍,如今又添了一樁,為祁保山復仇。


  回到祁宅,見青雀時而呆呆的,時而義憤填膺,張祜柔聲勸她,「快二十年前的事了,單憑沈復一張嘴,能證明什麼?小青雀,我總覺得他存心不良。或許他眼見得沈家是真不行了,對你懷恨在心,想毀了你。若你是普通人,和譚家為敵,和守備太監為敵,必是死路一條。」

  青雀咬咬嘴唇,滿眼的不甘心,「祜哥哥,你知道我有多不服氣麼?若是我外祖父好好的,我爹和我娘也會好好的。我會有爹疼有娘愛,像小阿揚似的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。那我該有幸福!我娘會是明媒正娶的,爹爹很愛她,對她千依百順,她也不會遷怒於我,會拿我當心肝寶貝。我便不會是沒娘的孩子。」

  青雀精緻小臉上滿是忿忿不色,「我的前半輩子,全被捕魚兒海這場戰爭給毀了。祜哥哥,你教我如何不在意?」

  張祜衝動握住她的小手,「前半輩子苦也罷甜也罷,都不要緊。後半輩子,咱們好好過,甜甜蜜蜜的過!」

  「祜哥哥言之有理!」青雀眼睛亮晶晶的,高高昂起頭,「驚才絕艷如我,文武雙全,舉世無雙,後半輩子一定風生水起,志得意滿!」

  方才還傷心難過著呢,這會子小辮子又翹起來了。張祜低頭看著青雀鮮活的眉眼,微微笑起來。

  師娘恰巧走進來給青雀送點心,恰巧聽到青雀最後一句話,疑惑的看著小徒弟,「丫頭,後半輩子?」

  青雀拿起兩塊點心,一塊送到自己口中,一塊塞到師娘嘴裡,眉飛色舞說道:「師娘,我前半輩子雖然不是一帆風順,後半輩子一準兒左右逢源、無往不利!」

  「前半輩子,後半輩子?」師娘奇怪瞅著神氣活現的小徒弟,「丫頭,你,前半輩子?」

  「你知道半輩子有多長麼?丫頭,敢情師娘沒教過你算數?就算真的是人到七十古來稀,七十歲的壽命難得,五六十歲總要有吧?前半輩子,怎麼著也得二三十歲,成親生子,有家有室。就憑你,根本還是個小丫頭呢,居然好意思說什麼前半輩子、後半輩子,笑死人了。」

  張祜原本是沉浸在青雀的悲傷之中,沒注意到她的措詞。師娘這麼一問,張祜也回過味兒來了,不厚道的偷樂,「前半輩子?小青雀,你才多大。」

  青雀看看師娘,看看張祜,靈動的大眼睛轉了又轉,心虛的笑起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
📢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:點擊訪問思兔閱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