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尋尋覓覓(1)
第44章 尋尋覓覓(1)
成化十七年冬,京師,南寧長公主府。
南寧長公主是先帝之女,和當今皇帝同父,身份備極尊貴。她的俸祿和親王相等,府邸也是諸公主府中最精緻講究的。亭台樓閣,雕梁畫柱,氣宇恢宏。
十一月初三是南寧長公主四十大壽,早在十月初送禮者便絡繹不絕,駙馬公主郡主王妃、公侯伯、官員等陸陸續續送來隆重的賀禮。到了正日子這天,更是賀客雲集,熱鬧非凡。
能進到南寧長公主府,被奉為座上賓客的,要麼是皇親國戚,要麼是勛貴大臣,要麼是她夫家安陸侯府的至交好友。身份地位差上那麼一點半點的,根本進不去南寧長公主府。
外院大花廳里,南寧長公主的夫婿、安陸侯、駙馬吳溫親自把一位賀客請了進來,讓到上席。何許人也?吳侯爺如此看重?在座的勛戚們目光情不自禁看向來人。
他約莫有三十出頭的年紀,身穿大紅官服,官服上繡著凌厲躍起的金錢豹,顏色鮮艷,線條優美。他本人則是體形矯健挺拔,眼神堅定,面目如刀削斧鑿一般,硬朗堅毅。
這人,是名三品武官;這人,久經沙場,打過不少硬仗。在座不拘是什麼身份,眼光見識都不壞,一眼望過去,已是心中瞭然。
不過,一名三品武官在安陸侯眼中又算得什麼呢,何必如此禮遇?安陸侯府本就是開國勛貴,根深葉茂,又娶了南寧長公主這位好媳婦,更是如虎添冀。安陸侯吳溫,眼界向來高的很。
這人來的晚,還被安陸侯親自殷勤周到的請進來,看樣子來頭不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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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名武官才入席,太子、四皇子、五皇子等來為姑母拜壽,安陸侯匆匆迎了出去。
和這名武官同席的大多是外戚,素來囂張,笑著請教他的名號。他客氣的拱手,聲音平平無波,「在下,三千營指揮使,祁震。」
祁震,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祁震!不少人的目光熱烈投向他。
祁震,這可是半年來京師人士上至王公貴族,下至平民百姓,不拘老少賢愚,個個津津樂道的傳奇人物!
今年夏天,蒙古的阿答可汗入侵宣府、大同。大同總兵餘明紀、宣府總兵沈復堅守不出,阿答可汗率軍進攻古北口,妄圖經由古北口越過長城,直逼京師。
古北口是山海關、居庸關之間的長城要塞,為遼東和蒙古進入中原的咽喉,有「京師鎖鑰」之稱,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。
古北口的鐵門關,僅容一車一騎通過,地勢險要。這樣的雄關隘口,在蒙古人大舉入侵之時,守將竟然貪生怕死、棄關逃走!祁震當時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百戶,卻敢拼敢打,帶著所屬一百多名士兵、總旗,浴血奮戰,死守古北口。
蒙古上萬精兵,費了兩天兩夜的功夫,也沒有攻破一百多名天朝兵士守衛的鐵門關。
第三天,薊州衛指揮使丁泉帶著大批援兵到來,蒙古騎兵眼看攻取無望,引恨撤兵。
祁震所屬兵士陣亡十五人,活著的,也是多處受傷、筋疲力盡。祁震本人身受箭傷、刀傷無數,成了一個血人。
薊州衛指揮使丁泉是名老將了,生平不知經歷過多少驚心動魄的戰役,不知見過多少殺戮、傷亡、鮮血,早已心硬如鐵。可是那天,在蜿蜒曲折、起伏跌宕的古北口長城上,見到血人一般依舊堅強屹立的祁震,卻是潸然淚下。「長城,這才是天朝真正的萬里長城!」丁指揮使老淚縱橫。
丁泉為祁震,和所屬兵士請功。本朝慣例,抵禦蒙古的軍功最重,祁震應該給予重賞。兵部幾經商議,有意破格升任祁震為正四品的廣威將軍。
正在這時,出了新鮮事。虎賁左衛指揮僉事魯雄,到兵部指控祁震為逃兵,「他的真名不叫祁震,他是莫大有,他本應該在成化三年便陣亡了!」
成化三年,龍虎將軍祁保山帶領三千鐵騎在捕魚兒海力戰蒙古三萬騎兵,不屈而死。所屬兵將,無一生還。
魯雄曾在祁保山軍中效力,和莫大有是同僚。莫大有的音容笑貌,他自然記得;莫大有若再出現在他面前,他自然認得。
魯雄這話一出口,朝野震驚。怎麼著?抵禦蒙古人入侵的英雄,一下子變成令人不齒的逃兵?如果祁震真是莫大有,真是逃兵,升官是別想了,還得下獄治罪。
臨陣脫逃,這是重罪。
當然了,像古北口的守將,他雖然也臨陣脫逃了,可因為他姓萬,是萬貴妃的族人。故此,兵部並不敢認真追究他,虛張聲勢罷了。
魯雄是位近衛指揮僉事,四品武官,說話有些威力。祁震是聞名京師的英雄,丁老將軍稱許的「萬里長城」,一時間,情勢頗為詭譎。
要知道,當時若是沒有祁震,蒙古大軍便會長驅長入。突破古北口,揮師南下,便能直逼京師。守衛古北口的功勞,真的是不容忽視。可是逃兵逃將,那可是依律重懲的。即便不重懲,也不能升官受賞吧。
祁震保持沉默,一言不發。
陽武侯夫人親詣兵部,求見兵部尚書,「祁震原是我家僕,一直忠心耿耿在我祁家服侍。自他生下來之後,便姓祁!家父、家兄過世之後,祁家諸事賴他周全。家母臨去之前,將他認為義子,送往兵營。大人,祁震他是我義兄!」
陽武侯夫人的風骨,誰人不知,誰人不曉?
「陽武侯夫人怎麼會撒謊呢?魯雄,你認錯人了吧。」兵部本來就嫌魯雄節外生枝,有了祁玉的話,更對魯雄不耐煩。魯雄是個兵油子,極有眼色,看著情形不對,沒敢再堅持。
他再堅持「祁震是逃兵,祁震原名莫大有」,就是在指責祁玉說謊,也是明著和陽武侯府做對。一個祁震不算什麼,可是陽武侯府,卻有些得罪不起。更何況,置疑陽武侯夫人的誠信,那簡直是跟文官們為難。
陽武侯夫人要求焚毀錦衣衛刑具的萬言書,直到現在依然被文官們津津樂道呢。這樣的貴夫人你要指責她說謊騙人,很費精神。
這一場風波,悄沒聲息的結束了。之後不久,祁震被皇帝陛下召見,應對稱旨,破格升任三千營指揮使,一躍成為三品武官。從百戶到三千營指揮使,祁震升職神速。
這就是祁震啊,聞名已久,今兒個終於見著真人了!座上張德妃的弟弟張大少,福清長公主的兒子金朝興等人,紛紛舉杯向祁震敬酒,說著「久仰大名,如雷貫耳」之類的話,談笑風生。
內院大花廳里遍坐珠圍翠繞的貴婦,衣香鬢影,花團錦簇。其中有一位青年貴婦最為引人注目,膚光勝雪,眉如遠山,那一雙秋水瀲灩的雙眸好像會說話一樣,楚楚動人。
「陽武侯夫人名不虛傳,真是大美女!」「是呢,不服不行。你知道麼,她已育有一子一女,女兒都五六歲了!」「看著哪像呀,她這身材窈窕多姿,可真不像是生過兩個孩子的母親。」
一位眉間生有黑痣的青年美婦譏諷的笑起來。她豈止生過兩個孩子,她還有位不為人所知的大女兒呢。那孩子若是活著,至少有十歲了!玉兒啊玉兒,世人看著你如此光鮮,如此奪目,誰見過你落魄潦倒的時光?誰見過你的真面目?
青年美婦一直死死盯著陽武侯夫人,眼光中有羨慕,更有嫉妒。她看到陽武侯夫人起身更衣,也款款站起身,含笑跟了出去。
祁玉走到枝影橫斜、清冷孤高的梅樹前,看到枝頭迎風傲立的玉台照水,眼眸中閃過絲柔情。玉台照水,多麼高潔,多麼美麗。
青年美婦嘴角噙笑,滿面春風的迎面走來。
「玉兒!」她淺淺笑著,聲音溫柔入骨。
「阿茉。」祁玉客氣頷首,聲音平平淡淡的,略帶沙啞。
「咱們得有十幾年沒見了吧?」沈茉巧笑嫣然,「相別已久,甚是想念。玉兒,所幸你風采依舊。」
祁玉口吻客氣而疏遠,「阿茉,你也是老樣子,半分沒變。」
一陣風吹過,風中帶著梅花的淡淡香氣,寒冷、清洌。梅樹下面對面站著的兩人,沈茉滿臉都笑,祁玉神色淡淡的。沈茉明麗中透著幾分俗艷,祁玉是真絕色,氣質超逸不群。
「玉兒,聽說你新得了一位義兄?」沈茉親熱問道。
「這十幾年來,我一直有位義兄。」祁玉慢慢說道:「不只有義兄,我還有位義嫂。你認得的,便是英娘。」
「婢女做義嫂?」沈茉掩口而笑,「玉兒你可真是……不拘小節。」
沈茉的目光中,滿是嘲諷。
祁玉淡淡笑了笑,跟她說什麼呢,夏蟲不可以語冰。
「我有一兒一女,今年都是十歲。」沈茉炫耀著自己十幾年來的成就,「兒子叫之翰,往後會繼承寧國公府,成為威風凜凜的寧國公。女兒叫之屏,賢良淑德,往後會嫁入名門,平安富貴過一生。」
「玉兒你呢?你的子女們,如何?」沈茉笑吟吟看著祁玉,饒有興致的問道。
祁玉伸手攀住一枝梅花,輕輕嗅了嗅,「我有兩子一女。長子薛護,是外子原配所出,陽武侯府世子。長女薛揚,次子薛揮,是我親生。」
沈茉又是掩口而笑,「玉兒你真是……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。旁人生的孩子,你卻當成自己的。玉兒啊,別人的肉,貼不到自己身上。」
祁玉放開梅枝,淡淡笑了笑,緩步往花廳走。她綽約的背影刺痛了沈茉的眼睛,更刺痛了沈茉的心。從小到大,自己一直是跟在玉兒身後獻殷勤的那個,難不成費盡心機的熬到了今天,自己還是遠遠不如她?
沈茉不甘心的追了上去,「玉兒,我兒子可以襲爵,你兒子卻沒這個福份。仔細想想,真是替你兒子可惜。」
祁玉神色不變,「爵位亦由先祖掙來,先祖能做到,何以見得我兒子做不到?他若想要富貴風光,封妻蔭子,大可一刀一槍,自己掙去。」
沈茉狠狠瞪了祁玉一眼。你真爵位是好掙的?玉兒,你這幅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相,真的很討人嫌!
沈茉慢下腳步,盯著祁玉美麗的面龐,笑的很溫柔,「玉兒,你還有位大女兒呢!她也是從身上掉下來的肉,你難道把她忘了?」
祁玉看也不看她一眼,冷冷道:「她自姓鄧,與我祁玉何干?」
祁玉揚長而去,剩下沈茉獨自站在寒風中,心頭冰涼。
這年冬天,給事中王朋言辭激烈的上書,聲稱以寧國公鄧永的功勞,不應該世襲為國公。兵部、吏部、禮部等朝議過後,上報皇帝,「止予襲一世,後皆侯」,詔可。
鄧永會一直是寧國公,世子鄧暉可以襲爵為寧國公。到了鄧暉的兒子鄧麒,則降為撫寧侯,之後世襲撫寧侯。
荀氏是穩穩噹噹的國公夫人,孫氏以後也會是位國公夫人。到了沈茉,如果她能活到鄧麒襲爵,會是位侯夫人。
寧國公鄧永雖有了年紀,身子還結實的很,看樣子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沒問題。世子鄧暉跟他爹一樣,有幅好身體,也會很長壽。等到鄧麒襲爵,該是三四十年後的事了。也就是說,沈茉如果能平平安安的再活三四十年,可以和她昔日的閨中密友祁玉一樣,做位侯夫人。
至於沈茉能不能再活三四十年,誰知道呢?「未來的起伏是永遠沒有止境的」,以後會發生什麼事,誰能預知。
成化十八年春,皇帝召已經致仕的楊閣老進京,請教政務。這樣的宣召之前有過兩回,楊閣老都推了,這回卻欣然應允。
暮春時節,楊閣老到了京城。他見了皇帝也沒什麼保國安民的大道理,只是跟說家常似的提到,「世間男子,能把祖先傳下的基業原原本本留給兒子,也算是不辱沒了。」皇帝深以為然。
談論了一番朝中事務,皇帝受益匪淺。皇帝欲任命楊閣老為東閣大學士,楊閣老堅辭,「年邁體衰,不堪大用。」皇帝見他毫不戀棧,唏噓一番,只好作罷。賜寶鈔千貫,綾羅百匹,以為榮養之資。
楊閣老的兩個孫子楊大器、楊大成,一個在吏部任郎中,一個在大理寺任少卿。等到楊閣老出了宮,楊大器、楊大成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口等著,要接祖父回家。
「不必。」楊閣老疲憊的擺手,「我和寧國公有約,送我到景福寺。」楊大器、楊大成看祖父神色不對,不敢多說什麼,聽話的陪著祖父去往景福寺。
馬車在山路上慢慢走著,顛簸、搖晃,楊閣老坐在車裡,心境悲涼。當年妞妞就是坐著馬車上的山,才七八歲的孩子,逃也逃不掉,一步一步邁入絕境。
走到半路,寧國公和鄧麒騎馬追了上來,默默跟在楊閣老的馬車旁,上了山,去鄧家別院。楊閣老執意要看看妞妞住過一夜的石屋,他們只能奉陪。
下了馬車,楊閣老看著這座落在深山中的精緻別院,好半天邁不開步子。是這裡了,妞妞是被親祖母帶到這裡,然後,在這裡送掉半條命。
可憐的妞妞。楊閣老想起小青雀拿著小樹枝,撅著小屁股在地上劃字的情形,想起小青雀坐在自己懷裡專注認真聽講古的情形,想起小青雀剝到一個軟糯香甜的栗子,甜甜笑著往自己嘴邊送的情形,眼裡有了淚花。
寧國公和鄧麒不敢看楊閣老的神情,滿臉羞愧的,把楊閣老讓到石屋前面。
楊閣老看到荒野中那孤零零的、看著就可怕的石屋,怒火一陣陣升騰。這到底是關囚犯的地方,還是關親孫女的地方?青雀,她在你們鄧家人心目中,是孩子,還是敵人?!
「帶我看看,青雀逃走的地方。」楊閣老慢慢的、一字一字的說著,口氣不容置疑。
寧國公和鄧麒無話可說,硬著頭皮帶楊閣老到了石屋後。石屋後那扇鐵窗、那被利刃割斷的鐵條、地上的鐵釘,依著楊閣老的要求,還是原狀。
「妞妞,是從這裡逃走的?」楊閣老伸手指著地上的鐵釘,胳膊是顫抖的,聲音也是顫抖的。鄧麒鼻子一酸,低聲應道:「是,閣老大人。」
楊閣老盯著地上的鐵釘看了半晌,目光投向遠方,「小溪在哪裡?帶我看看。」鄧麒腿一軟,差點跪地上。小溪,從這裡到小溪,那是很遠很遠的一段距離。
年邁的楊閣老,跟著鄧麒,一直慢慢走到小溪邊。在小溪邊神色悽然的站了會兒,又慢慢的、一步一步的走了回來。
寧國公一動不動站在原處,羞慚的說不出話。鄧麒走這一趟,跟受酷刑似的,漸身難受。他每走一步,都要想到小青雀掙扎著一點一點爬出去的身影,心疼的快要發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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