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尋尋覓覓(2)
第45章 尋尋覓覓(2)
「妞妞一路爬過去,流了一路的血。」楊閣老伸手指指小溪的方向,聲音悲愴蒼勁,「小小人兒,流了這麼多的血,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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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父精母血,她都還了!從此以後,請你們放了青雀,再也不要試圖把她關到籠子裡,再也不要拿你們的親情去捆綁她、束縛她!」
「妞妞如果不是因為姓鄧,斷斷落不到這步田地!你們既然保護不了她,就放了她!」
寧國公沮喪的垂頭不語,鄧麒痛哭失聲,「只要妞妞還活著,只要妞妞好好的,我什麼都答應!我什麼都答應!」
不要她姓鄧了,不要她認祖歸宗了,也不要她孝敬曾祖母、孝敬祖母。青雀,爹爹的小青雀,只要你好好的,爹爹什麼也不求了。
楊閣老在石屋後佇立良久,長嘆一聲,轉身下山。
下山後,楊閣老馬不停蹄去了王堂敬家裡。王堂敬起身相迎,已經十幾年沒見過面的兩位老朋友相對唏噓,感概萬千。
王堂敬的身邊,站著位風姿綽約的少婦,亭亭似玉,灼灼如花。正是王堂敬的外孫女,祁玉。
楊閣老定定看著她,「成化十三年,青雀六歲。英娘在寧國公面前侃侃而談,講述她出生那天的風風雨雨、前前後後,她趴在窗戶上偷聽。妞妞聽到她出生之時你要溺死她,沒有恨你,沒有怨你,她說,她是女孩兒,一樣能重建三千鐵騎,重建祁家軍!」
祁玉臉色蒼白,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,卻沒說出口。
「成化十四年,青雀七歲。寧國公府派去的信使只對她說了一聲,你富貴了,寧國公府要對你不利,妞妞便不管不顧的要來京城保護你!她在楊集過的無憂無慮,她來京城,為的是要保護你!」
祁玉站立不穩,跌坐在椅子上。
王堂敬見她臉如白紙,心中頗為疼惜。想想乖巧可愛的小青雀,又覺慘傷。小青雀,小妞妞,你比你娘懂事多了。
楊閣老冷冷說道:「當初是鄧麒騙婚也好,是你自己一時軟弱也好,青雀可曾做錯什麼?孩子才生下來,只有一點點大,稚嫩脆弱,全靠父母憐惜她、疼愛她!妞妞對你只有孺慕之情,把你當仙女來敬愛,你對她如何?你這做母親的,難道從來不覺慚愧?」
祁玉捂著臉頰,肩膀一抖一抖,無聲哭泣。
王堂敬看看老朋友,看看外孫女,唯有長嘆。玉兒,老楊說話雖不中聽,卻有道理。你是妞妞的親娘啊,你疼疼孩子怎麼了,那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!
老楊這人,脾氣極好,性情溫和,他這般言辭銳利咄咄逼人的,我還是頭回見。玉兒,他都比你疼妞妞。
「你生了妞妞,給了妞妞一條命。妞妞為了救你冒險回京城,這條命算是還給你了,以後,再也不欠你的!你……你好自為之吧!」楊閣老斬釘截鐵的說完,轉身離去。
祁玉失聲痛哭。
王堂敬也顧不上她,追著楊閣老出來,小聲問道:「老楊,妞妞在哪?好不好?你倒是告訴我一聲呀,你想急死我不成。」
當年李師父急急忙忙回去召集同門,事後只說青雀被她師爹師娘救走了。再往後,音訊全無。
楊閣老嘆了口氣,拍拍他的肩,「小王你放心,妞妞如今已是生龍活虎,活潑喜人。要說令人擔心麼,唯有一點……」
王堂敬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,「什麼事,老楊,什麼事?」
楊閣老笑了笑,「小姑娘家家的,功夫太好,力氣太大!她師爹帶她在深山練功,你猜怎麼著?她捉了只小老虎!」
王堂敬原是擔心的不行,聞言重重捶了楊閣老一拳,「老楊,沒你這樣的!嚇唬人很好玩麼?」
楊閣老哈哈一笑,沖王堂敬拱拱手,揚長而去。
王堂敬望著老朋友的背影,目送他遠去。老楊你……越老越有趣了,你年輕時候一本正經的,很討人嫌知不知道?
成化二十年,賀蘭山深山老林中。
一名相貌威嚴的中年人手持繩索,躡手躡腳走向一隻脖頸長長的梅花鹿。梅花鹿性情機警,行動敏捷,想要生擒活捉,極不容易。
「小鹿,快跑,快跑!」對面出現一名小小少年,輕聲叫著小鹿快跑。梅花鹿何等機警,聽到聲音,早撒蹄子跑了,姿勢優美瀟灑。
中年人不悅看向半道兒殺出來的少年,少年沖他吐吐舌頭,轉身想跑。
「站住!」中年人一身大喝,手中的繩索沖他拋了過去。少年縱身躍起,在空中翻了個身,輕輕巧巧避過中年人的攻擊。
「這孩子有點兒意思。」中年人來了興致,笑著沖少年招呼過來,「誰家的小搗蛋?接招!」拿繩索當鞭子使,虎虎生風的抽了過來。
「你這麼大聲做什麼?小心把猛獸招出來,生吃了你!」少年回頭沖他笑笑,口中說著話,撥出腰間寶劍,和他纏鬥在一起。
這少年大概極少有和陌生人對打的機會,兩眼放光,一套輕靈的劍法使出來,似模似樣。中年人見他小小年紀,功力不凡,起了愛才之心。
「孩子,等你長大了,去從軍吧。」中年人笑著跳出圈外,「你這樣的身手,應該挺身而出,報效國家。」
「我看行。」少年也收了劍,嘻嘻笑著,「打仗,我喜歡。敢問閣下在哪裡高就呀,我跟著你成不成?」
中年人驀然覺的不對勁,這孩子怎麼……這般美貌?世間哪有如此美貌的少年?
一隻斑斕猛虎跳出草叢,衝著兩人怒吼。中年人忙伸出胳膊,把少年護在自己身後,「快躲開!」
電光火石間,中年人明白了,這哪是小小少年,分明是個丫頭!她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氣,就是這血腥氣,招來了這隻飢餓的猛虎。
來了月事,還敢在深山裡晃悠?不知道有些猛獸嗅覺異常靈敏麼?中年人眉頭微皺。
小小少年,不對,小小少女嘻嘻一笑,神氣的揮起手中寶劍,「您看我的!我先殺只真虎給您看,然後咱們去殺比猛虎更兇惡的敵人!」
少女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,身姿如鬱郁青竹般挺拔清秀,看上去很美,卻又很脆弱。中年人見她面對猛虎凜然不懼,心裡倒是很欣賞的,不過她說出來的豪言壯語,只以為是小孩子不懂事瞎吹牛。孩子,這是只猛虎,不是只貓!
「退到我身後!」中年人斥道。少女哪裡肯聽他的,兩眼亮晶晶的瞅著猛虎,嘴角含笑,琢磨著刺它哪個部位為好,「一掌打死它,我估計沒這個功力,還是刺穿它的頭頸吧!」
中年人撥出腰間寶刀,橫在猛虎面前。虎通人性,看看眼前這兩隻,皮粗肉厚的手裡有刀,細皮嫩肉的手裡有劍,哪個看著也不好惹。算了,我還是餓著吧,逃!
猛虎咆哮著轉身逃跑,中年人哈哈大笑,「孩子,它被嚇跑了!」少女也嘻嘻笑著,並不答話,縱身往猛虎逃走的方向掠去。
她輕身功夫很好,等到中年人發覺的時候,她已掠出數丈。中年人臉色大變,提著刀向前飛奔。
一道小斜坡前,猛虎正縱身向下,少女執利劍從坡下躍起,一聲嬌喝,利劍准準的刺入猛虎頭頸。猛虎露出白森森的牙齒,慘號一聲,翻倒在地。少女抽出利劍,靈巧的刺入虎腹。虎腹,是虎身上最柔軟的部位之一。
等到中年人追到之時,猛虎肚腹向天,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踢亂爬,少女在旁笑吟吟看著。中年人目瞪口呆,花朵般的豆蔻少女殺死了斑斕猛虎,恁的不可思議。
猛虎掙扎了好一會兒,終於一動不動,氣絕身亡。少女踢踢虎身,笑道:「這隻虎您要了有用不?送您了。其實我能扛的動它,不過我若把它弄回家,我師爹師娘定要刨根問底,不依不饒。他倆不許我打虎的,若知道了,定有一場好罵。」
中年人驚駭半晌,這時也回過神了。敢情這小姑娘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,至少怕師爹師娘。這不,她擔心師爹師娘盤問,打死了猛虎,卻不敢帶回家。
調皮丫頭!中年人微微笑起來。
中年人拖起猛虎,和少女並肩走著。一路走,兩人一路說著話。
「您一看就是從軍之人!並且,一準兒是殺敵無數,官階很高!」少女的聲音清冽動聽,宛如林間那道清可見底的溪水。
「你一看就是個小淘氣!並且,一準兒是被師爹師娘慣壞了,無法無天!」中年人走在這山林之中,鼻間聞的是清新之氣,眼中見的是奇美之景,心緒飛揚起來,竟跟這才認識的少女開起了玩笑。
「我要從軍,該到哪兒找您呀?」少女湊近中年人,討好的笑著。她穿著男孩兒的粗布衣服,可是,一張吹彈得破的小臉欺霜賽雪,如花似玉,那美麗的顏色,根本掩蓋不住。
中年人心頭一陣迷惘。這樣的一張臉,自己是在哪裡見過?很美,很熟悉,很親切……孩子,我在哪裡見過你。
「你要從軍,你師爹師娘能答應麼?」中年人笑著問道。
少女忿忿道:「師爹倒是答應的,師娘不許!您猜她說什麼?一開始是說我身上有傷,養好傷再說;然後呢,說我年紀太小,軍隊不收;再然後說我是女孩兒,天朝不許女子從軍。前天改說法了,說師弟才三歲,她一個人管不了,要我在家看孩子!」
「看孩子!您瞅瞅,我像看孩子的人麼?!」少女氣憤已極,小臉漲的通紅。
中年人哈哈大笑,「不像,不像!半分也不像!」
前方空地上,停著十幾匹戰馬,或坐或站有二三十位年輕勇士。見到中年人過來,年輕勇士全都站的筆挺,還有兩個有眼色的,忙上前幫中年人拖猛虎。
在林間的時候可能還不覺得,到了這幫年輕勇士面前,中年人顯著面目剛毅,極有威勢。「哎,您一定是位將軍吧?」少女羨慕的緊,悄悄問道。
「征西將軍。」中年人微微一笑,客氣的自我介紹。
少女睜大了眼睛,「您是寧夏鎮的總兵官?真了不起,失敬,失敬!」
漠北的蒙古人常常南下侵擾,屢屢犯邊,天朝的北部防線敵患日多,邊防甚重。東起鴨綠,西抵嘉峪,綿亘萬里,設遼東、宣府、大同、延綏、寧夏、甘肅、薊州、太原、固原九鎮分地守御,稱為「九邊重鎮」。其中,寧夏孤懸塞上,首當其衝,鎮守寧夏的總兵官佩征西將軍印,職責重大。
中年人一邊跟少女客氣著,一邊納悶道:「孩子,你不只武功很好,膽量很大,還通曉天朝官制麼?聽到征西將軍,便知道是寧夏鎮總兵官。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沒有這份見識。孩子,你究竟是什麼人?」
少女嘻嘻笑著,一臉的孩子氣,「在下,學識淵博,通古知今!將軍,我很有學問呢,字也寫的很好!」
中年人平日很威嚴,不苟言笑,這會兒看見眼前喜人的少女,笑意卻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。這孩子如此鮮活生動,看見她,令人心生歡喜。
遠處傳來清嘯聲,一聲接著一聲,中氣充沛,氣韻悠長。少女側耳聽了聽,扮了個鬼臉,「師爹催我回家呢!將軍,我先走了,咱們改天再見。」
中年人笑了笑,解下自己的腰刀遞給她,「若你師爹師娘答應你從軍,帶著這腰刀到總兵府來找我。我姓祁,你說找祁總兵便可。」
「你姓祁啊。」少女一聲驚呼,「敢問,是哪個祁?是整齊的齊,祁連山的祁,還是言之綦詳的綦?」
言之綦詳的綦,是哪個字?中年人呆了呆,見少女神色急切,忙告訴她,「是祁連山的祁。」
少女臉上露出燦爛明悅的笑容,喜滋滋的誇獎,「這個姓好!將軍,普天之下,我最喜歡這個姓了!」
祁將軍見她這麼高興,也微微笑起來,「孩子,你姓什麼?」
少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祁將軍見她忽然愣住,莫名的一陣心疼。
少女勉強笑了笑,嘟囔道:「我沒有姓。」祁將軍低下頭看她,聲音異乎尋常的溫柔,「這沒什麼,長大以後,你便會有姓了。」
女孩兒,小時候不管姓什麼,長大後總要嫁人,嫁人後總要姓夫家的姓。孩子,女孩兒小時候吃苦受罪沒什麼,嫁對了人,一樣快快活活過後半生。
少女咯咯笑著,發足向後山跑去,「祁將軍,再會啦!趕明兒我到總兵府找你,做個小兵!」她人已在數丈之外,銀鈴般的笑聲依舊響在耳畔。
祁將軍越想越覺著這少女實在熟悉,但是苦思冥想,不得要領,只好暫且放下。帶著下屬又打了幾隻山雞、野豬、兔子之類,下山回府。
回到總兵府,他直接回了內宅。一位相貌清秀、三十多歲的女子溫柔迎接他,「回來了。」體貼、熟稔,是妻子的口吻。
一名約五六歲的小男孩兒,拉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兒咚咚咚跑出來,一臉渴望的詢問,「爹爹,我的小老虎呢?還有妹妹的小鹿!」
小男孩兒長的像娘,相貌很清秀。小女孩兒卻是長的像爹,眉宇間有幾分英氣,眉目剛毅。兩個孩子站在一起,相映成趣。
祁將軍咳了一聲,「小老虎沒捉著,有隻被打死的大老虎。小鹿也沒捉著,不過有幾隻錦雞,也蠻好玩。」
小老虎也沒有,小鹿也沒有!兩個孩子仰起頭,用指責的眼神看著父親。他們的母親見狀,掩口而笑。
祁將軍又咳了一聲,「青峰,乖兒子,帶青寧出去看錦雞好不好?很漂亮的,有六七隻呢。」
兩個孩子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手拉著手,昂著小腦袋出門,看錦雞去了。
「英娘!」祁將軍瞅瞅兒子女兒都出門了,屋裡沒旁人,委屈的靠在妻子肩上,「你看看咱兒子,咱閨女,小老虎和小鹿比親爹都要緊!」
英娘哧的一聲笑了,「這有什麼。大哥,小孩子是這樣的,整日家不是惦記吃,就是惦記玩。」
祁將軍眼前閃現出另一個「孩子」的身影。她雖比青峰和青寧大的多,卻也還是個半大孩子。可是,她自由自在行走在深山老林之間,嚇走小鹿,殺死猛虎,勇力驚人。她很可愛,可是她像青峰和青寧這麼大的時候,絕不只是惦記吃和玩。
祁將軍忽然睜大眼睛,好像想到了什麼很要緊的事。
「英娘,好英娘。」他扶著英娘的肩膀,目光熱切,「小姐的頭生女,名叫青雀的那孩子,今年有多大?」
英娘鼻子一酸,「大哥你忘了?小青雀出生那天,咱倆頭回見面!到如今,整整十三年了!」
「十三,十三。」祁將軍放開英娘,滿屋子踱來踱去,興奮的搓著手,「年齡對,年齡對!那孩子看著,不是十二,就是十三!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