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石屋遇險(1)
第42章 石屋遇險(1)
金秋時節,皇帝照例秋狩,近衛、勛戚大多隨行。英國公帶著張祜,寧國公帶著鄧麒、鄧麟、鄧天祿、鄧無邪等人,雄心勃勃的出了城。秋狩,這可是展示武功、勇力的大好時機。
「祜哥哥,替我捉只小狐狸吧。」張祜臨出門,青雀笑嘻嘻的要求,「要活的,要好看的!還有,最好渾身一個顏色,沒有雜毛!」
張祜淺淺笑著,捏捏她粉嘟嘟的小臉蛋,「成,替你捉只好看的小狐狸!」
張佑要求的則是小鹿,「哥哥,我要只小鹿!有雜色可以,有斑點也可以,性情要溫順,角要長,樣子要好看!」
張祜嘴角抽了抽,默默跟在英國公府身後,走了。
一個要小狐狸,一個要小鹿,行,哥哥記下了。
鄧麒也專程來跟青雀告別,承許她,「妞妞,爹爹多打獵物,冬天給你做襖子,做斗蓬!妞妞穿著爹爹親手獵的皮毛,神不神氣?」
青雀高興的撲到他懷裡,「好啊好啊,我喜歡!」小臉樂成了一朵花。
「從前你曾祖父獵過熊呢!要是再獵著了,妞妞能吃新鮮熊掌!」鄧麒抱著青雀,久久不願放開。
「那我就等著你獵的皮毛,曾祖父獵的熊掌了!」青雀喜笑顏開。
旌旗蔽日,甲士如雲,近衛軍開道,勛戚圍繞,皇帝浩浩蕩蕩出了城。京師秋日的天空明淨高爽,深邃幽遠,陽光下兵士盔甲鋥亮,刀槍耀眼,威武雄壯。
秋狩隊伍出城之後,王堂敬特意接青雀到王家玩了半天。青雀神氣活現的告訴張佑,「阿佑姐姐,曾外公是怕爹爹走了,我心裡難愛呢,他多疼我!」高高興興的跟英國公夫人、張佑道了別,牽在曾外祖父手裡走了。
「妞妞真懂事!」張佑送走青雀,對著英國公夫人嘆氣,「她不能跟親爹住一起,也不能跟親娘住一起,連師爹師娘也走了!若換了我是她,一定會悲春傷秋、自怨自艾的。她卻整天都是一臉笑容,讓人看了就喜歡。娘,我覺著青雀真是很不容易。」
張佑這父母雙全、兄長疼愛的女孩兒,雖然只比青雀大幾個月,卻一向以姐姐自命,把青雀當小妹妹。她和哥哥張祜一樣,待青雀極為親厚。
英國公夫人想起青雀那張可愛的小臉,心裡也軟軟的。誰說不是呢,這孩子招人疼!父母親人不在身邊,寄居英國公府,她一樣朝氣蓬勃、神采飛揚,從不在人前流露出失意、頹喪。這,真真是難得的。
可是,她有那麼一個爹,還有那麼一個娘!英國公夫人認真把青雀當作兒媳婦人選來考慮,頓時非常惱火。她爹鄧麒實在太不著調,背著父母尊長跟祁玉這孤女在老家成了親,緊接著便在京城另娶!夫婦是人倫之首,鄧麒卻把婚姻當作兒戲,令人齒冷。
她娘祁玉也是奇怪,明知道鄧家尊長不情願,還是偷偷摸摸的嫁給鄧麒,生下青雀。然後呢,她遠走雲南,另嫁他人,親生的孩子拋下不理!
對祁玉這樣的行徑,英國公夫人滿是鄙夷。陽武侯夫人,她再怎麼名滿天下,再怎麼受世人仰慕,其實不過是一冷心冷情的女子罷了。既不知禮儀廉恥為何物,又能把親生女兒拋諸腦後,天性涼薄。
青雀再怎麼可愛,有這樣的父母,也是讓人不敢問津。女兒肖母,青雀長大之後,難免不會步她母親的後塵,行事荒誕怪異、不合規矩。英國公夫人思緒繁亂的想了又想,還是不能接受青雀。
未來的英國公夫人,應該有無可挑剔的家世、出身。青雀這樣的來歷,過於複雜了些。
青雀從王家回來之後,昂著小腦袋在英國公夫人和張佑面前走來走去,「伯母,阿佑姐姐,聞著了吧,很濃的桂花香?我在桂花樹下坐了半晌,還吃了桂花糕,喝了桂花茶!」
張佑在她身上嗅了嗅,很不客氣的伸出手。青雀嘻嘻一笑,從懷中掏出方潔白的帕子遞在張佑手中,「阿佑姐姐,撲鼻的桂花香!」帕子中裹著五六塊小巧的桂花糕,淡淡的黃色,雅致的香氣。
英國公夫人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青雀。這孩子興奮的兩眼放光,必定又在王家見著親娘了。她若見著親娘,便是這幅神氣;若沒見著,回來問個好,便會一頭鑽去練功,小姑娘家家的,練起拳腳來虎虎生風。
青雀和張佑把桂花糕捧到英國公夫人面前,她含笑拈了一塊,慢慢品嘗著,「好滋味!」客氣的讚嘆。
兩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兒笑咪咪坐在一旁吃桂花糕,咭咭咕咕說話,情態親密。
午後陽光照了進來,淡淡灑在精緻講究的桌案上,灑在兩個女孩兒晶瑩嬌嫩的臉頰上,溫馨美好。
第二天上午,突如其來的,寧國公府世子夫人來訪。
英國公夫人正悠閒坐著喝茶,張佑和青雀在一旁坐著說話。侍女進來稟報的時候,聲音不高不低,英國公夫人、張佑、青雀卻都是聽到了,俱是一呆。
寧國公府世子夫人,就是青雀的祖母孫氏了。她之前從未來過英國公府,今天來,這個時辰來,可能是什麼事呢?
英國公夫人心頭驀然有些沉甸甸的。
張佑滿臉同情,把青雀的小手緊緊握在手裡。青雀臉發白,手冰涼,勉強沖張佑笑了笑,「姐姐,我沒事。」
孫氏年約五旬,白淨面龐,梳著一絲不苟的圓髻,端莊優雅。她身後跟著十數名嬤嬤、侍女,皆是穿戴講究,神情恭謹。
英國公夫人含笑把她讓進來,見禮寒暄,落坐奉茶。張佑和青雀上前見過禮,孫氏拉著張佑誇了半天,送了只水頭極好的老坑玻璃種高綠手鐲做見面禮。輪到青雀,孫氏神色複雜的看了她半天,眼神閃爍,似有憐憫。
「……每年這個時候,家母都要到景福寺禮佛。寒舍在山間有座別院,順便在山上住幾日,天高氣爽,心境寬闊,極有趣……今年,老人家不知怎的想起媛姐兒這曾孫女了,唉聲嘆氣,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……」
孫氏委婉的開了口,討要青雀。
張佑和青雀迅速相互看了眼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,支著耳朵往下聽。
英國公夫人沉吟半晌,淡淡道:「如此,請夫人接了孩子過去,三日也好,五日也好,悉聽尊便。」
孫氏大喜,連連道謝。
張佑氣的小臉通紅,「娘,小青雀和鄧家八字不合呀,回去會有災的!不能回去!」
妞妞明明有爹,卻一直不敢回去,為什麼?王家老太爺、哥哥都一再交代過,妞妞不能回鄧家,他們絕不是隨便說說的,一定有原因。
妞妞爹爹在家的時候都不敢回,如今他隨駕秋狩,那更是不成了。怎麼能趁這時候任由鄧家帶走小青雀呢,太大意了。
孫氏很覺尷尬,訕訕的不知該說什麼。英國公夫人沉下臉,「阿佑,不許胡言亂語!跟世子夫人賠不是,然後回房思過。沒有我的話,不許出房門!」
張佑眼中有了淚花。孫氏忙做和事佬,「實心實意的孩子家,和咱們冷心腸的大人哪裡一樣?大小姐說的原是孩子話,我並沒放在心上,夫人不必介懷。」
英國公夫人很覺歉意,「雖是孩子,卻也不小了。說出這種沒王法的話來,實在該打。」
張佑急的要跟英國公夫人講理,青雀拉拉她,低聲說道:「阿佑姐姐,你派兩個小廝,速去通知我爹爹,還有祜哥哥!還有,我曾外祖父家,也差人去說聲。快去,快去!」
張佑跺跺腳,「你竟這麼說,我不管了!」哭著跑了出去,悄悄命侍女到二門外叫小廝,「十萬火急,速速出府送信!」
英國公夫人招手青雀,柔聲道:「青雀,你是孝順的好孩子,對不對?你曾祖母想念你,回去吧。跟你祖母回去住一陣子,少則三日,多則五日,伯母便去接你。」
青雀清澈明亮的杏子眼看向英國公夫人,目光坦蕩,「太爺爺說過,曾外公也說過,我和鄧家沒緣份,不能回去。伯母,我在鄧家,活不過兩天。」
英國公夫人苦笑。青雀,你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身世,親祖母要接你回去住兩天,你竟嚇成這樣。祖母,至親的親人啊。
孫氏氣的都坐不住了,霍的站起身,厲聲喝道:「媛姐兒,不許胡說!什麼叫你若回了鄧家,活不過兩天?你當鄧家是什麼地方,龍潭虎穴麼。」
青雀失望的看了英國公夫人一會兒,慢慢轉過身,盯著孫氏。
「我之所以能平平安安長這麼大,是因為我從沒回過鄧家!我若回了鄧家,早死了!」青雀眼神清亮,聲音清脆,「你是我爹爹的親娘,為什麼見不得我好,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回去?」
孫氏臉成了豬肝色,英國公夫人痛苦的閉上眼睛。青雀,你究竟是個什麼孩子,你這身世實在……令人望而卻步。
這天的天氣很不好,,連陽光中也帶有幾分淒清。孫氏很固執,「媛姐兒,跟祖母走!」英國公夫人面色冷漠,沉默不語。
青雀的心,涼了。
「多謝伯母長久以來的照看。」青雀禮貌的沖英國公夫人道謝,「請允許我和李師父告別。另外,拿幾件隨身之物。」
孫氏長長鬆了口氣,慈眉善目道:「媛姐兒,去吧,去吧。」英國公夫人客氣而疏遠的讓著孫氏,「今年春天的太湖茶,您嘗嘗。」
青雀轉身出來,回房把烏金軟甲貼身穿著,鋒利的匕首隨身攜帶,另外揣了幾張或大額或小額的銀票,荷包里裝了幾塊金銀。
就連靴子裡頭,也塞了幾張五兩十兩的銀票進去。
又命人端了盤醬牛肉進來,大口小口的吃著,好像以後再也吃不著似的。
李師父被她這幅架勢嚇壞了,「妞妞,寧國公府不是你親爹的家麼?有這般可怕?」青雀笑了笑,「不知道呀,從沒回過。」埋頭繼續吃。
「妞妞,要不,師父半路把你劫了吧?」李師父見她這樣,心神不安的問道。
「要是師爹師娘在,我現在就跟著他倆,從英國公府打出去!」青雀恨恨咬了口牛肉,心中大叫可惜,「可惜師爹師娘不在這兒呀!」
李師父,那是不一樣的。一來和李師父沒那個交情,二來,李師父老實巴交的,往後還要循規蹈矩過日子。無端連累了他,沒這個道理。
「師父,您幫我送個信吧。」青雀吃完一盤牛肉,忽想起一件事,「陽武侯府您知道麼?您替我送封信過去。」
李師父當然答應了。
青雀告別英國公夫人,上了寧國公府的馬車。和她同乘一輛馬車的,是位身形高大的侍女,很沉默。
馬車緩緩駛離,青雀心中算著路程,離開英國公府很久了,快該出城了,應該到了比較荒僻的地方。
雖然坐在車裡,也能感覺得到,現在是在上山。
是時候跳車了!青雀看看低著頭默不作聲的侍女,慢慢挪到車廂門口,伺機跳了出去!
她身子才離開馬車,便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,拎回到車廂中。青雀驚奇的看過去,侍女打扮的人正冷冷看著她,「你逃不了的,老實呆著!」隨手把青雀扔在車廂裡頭。
「好個寧國公府!」青雀嘖嘖稱奇,「連侍女都有這般身手,佩服,佩服!」
那「侍女」瞪了她一眼,目光陰狠,青雀迎上他的目光看了會兒,伸個小懶腰,倚在靠背上,雙目微合。
過了片刻,「侍女」湊過去看了看,她呼吸均勻平靜,竟睡著了。這丫頭倒心大!「侍女」有些驚奇。
山路難走,一行人走的很慢。等到了鄧家別院,已是傍晚時分。孫氏忙著到婆婆面前覆命,並沒怎麼理會馬車裡的青雀。青雀無知無識,睡的正香。
別院裡頭,沈茉正向手拈佛珠的荀氏獻媚,「您這招真高!把媛姐兒弄回來,把石屋裡一扔,她娘不得嚇死!她娘可是來過這兒的,知道石屋有多可怕。」
「她娘一準兒屁滾尿流的趕過來,苦苦求饒!祖母您就等著吧,不可一世的陽武侯夫人,很快會匍匐在您腳下,對著您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哀求。」
荀氏滿是皺紋的老臉上,露出毒辣的笑容,「祁家那賤人來了,命她在門外跪著!她若跪足三天三夜,我便饒了那野丫頭!」
沈茉滿臉陪笑,連連答應。
沈茉早就覺察到,荀氏對祁玉有著入骨的仇恨。那仇恨顯的很沒來由,可是,很強烈,很要命。
如果說是因為鄧麒偷娶祁玉,違背了荀氏的心意,也不該恨到這個地步吧?玉兒,你到底怎麼得罪這老太婆了?沈茉很不解。
孫氏回來之後,如實回稟,「媛姐兒接回來了。我才出英國公府,便依著您的吩咐命人去了陽武侯府,回信應該很快會到。」
荀氏滿意的笑笑,「你本就身子不好,又勞碌了這麼一場,去歇著罷。不叫你,不必過來。」孫氏忙答應了,行禮告退。
荀氏沖沈茉點點頭,沈茉盈盈曲膝,笑吟吟走了出去。
玉兒啊,你的小閨女,可算是落到我手裡了!你對著那老太婆屈服也好,不屈服也好,總之,你的小閨女都是死路一條。
沈茉帶著兩名身材高大的侍女,把青雀押到了別院後頭一處孤零零的石屋。沈茉很好心的帶著青雀圍繞石屋轉了一圈,石屋除了門,還有一個鐵窗,鐵窗下邊的地面上布滿豎立的鐵釘,猙獰可怖。
「怎麼樣,是不是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?」沈茉命侍女把青雀推到石屋中,笑吟吟問道。
這石屋很堅固,大門更是黑鐵鑄就,一個小女孩想逃,不可能。石屋裡乾乾淨淨的,沒有桌椅,沒有床,什麼也沒有。
「晚上,外面還有狼叫。」沈茉笑著指指那扇鐵窗,「還會從鐵窗趴進頭,向石屋裡咆哮,那就更嚇人了。」
這別院,是原大夬侯被朝廷處死、家產官賣時,國公夫人特地置下的產業。大夬侯為人殘暴,家僕、姬妾稍有違逆,既有重罰。這石屋,是大夬侯慣用的懲罰之物。把人扔到這石屋中不理不睬,不給衣食,晚上聽著狼嚎,甚至看著狼趴著鐵窗怒吼,嚇也嚇死。
青雀被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挾持著,逃也逃不了,索性笑道:「狼有什麼可怕的,有些人,可比豺狼狠毒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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