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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瓜葛相連(6)

  第38章 瓜葛相連(6)

  「那,我就等六年吧。」阿原在皇帝身邊坐下來,替他翻著奏章,精緻絕倫的面容中帶著絲欣喜笑意。那是發自內心的笑,明悅耀眼,靈動美麗。

  「阿原你……好耐性。」皇帝含混其辭的誇了他一句,就著他的小手,看起令人厭煩的奏章。當個皇帝容易麼,江南到塞北,東海到西疆,不是發大水就是久旱不雨,要麼就是起了匪亂,胡人入侵,倭寇作亂……無數的煩心事,全歸皇帝管。

  不只如此,那幫文官們還動不動就勸諫,卻不動就揚揚灑灑的上奏章。用個太監他們要管,多飲宴幾回他們要管,就連自己這做皇帝睡哪個女人,他們都要管。

  在哪個嬪妃宮裡歇的久了,都會有文官上書,要求「雨露均沾,以廣子嗣」。對了,他們不只管皇帝在哪裡睡,還管皇帝生了多少孩子。

  皇帝興致索然,「不看了。」阿原替翻奏章也不看了,憋氣。

  皇帝牽起阿原站起來,「阿原,父親做幅畫給你,好不好?」阿原拍掌,「極好!父親的畫挺拔豪放,我喜歡!」皇帝粲然一笑,牽著阿原去了畫室,潑墨淋漓,畫下一幅《劉海戲瞻圖》。

  皇帝大概是心裡帶著氣,這幅《劉海戲瞻圖》所繪的劉海身著寬袍大袖,袒胸露臍,衣袖施以粗筆,水墨濃淡有致,用筆大膽潑辣,洗鍊傳神。金蟾則是雙爪伏於繡上,昂首怒目,極有氣勢。

  阿原在旁聚精會神看著,等皇帝畫完了,大聲拍掌叫好,「父親,傳世名作,無以倫比!」

  皇帝畫完這幅畫,自己前前後後審視過,心緒飛揚起來,笑著看向阿原,「你那位小姑娘,最喜歡打仗是不是?」命人從內庫尋出一把大食進貢的匕首,削金斷玉,鋒利無比,「阿原,下回見她,送給她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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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可是,她下回進宮,不知是哪年哪月。」阿原又是喜歡,又是猶豫。

  「這有何難,父親命曾冀護送你去英國公府。」皇帝微笑。

  曾冀,是羽林衛指揮使,皇帝若出行,羽林衛隨侍護駕。

  阿原看看手中的匕首,不只是把利器,而且匕首鞘鑲珠嵌寶,輝煌耀眼,她應該很喜歡吧?阿原怦然心動,「成啊,去英國公府。」

  皇帝命曾冀帶上盔甲鮮明的羽林衛士兵,護送阿原去了英國公府。曾冀臨出宮之前,皇帝秘密交代過他一番話,曾冀唯唯,「臣遵旨!」

  英國公府里,早有羽林衛提前過去。偌大的英國公府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全是目露精光的羽林衛。英國公府的僕役皆是屏聲斂息,並不敢隨意行走。

  阿原見了青雀,獻寶似的送上禮物,「很漂亮,很鋒利!你喜不喜歡?」青雀接過來看了看,「長的蠻好看,跟你似的,不知管不管用?」抬起頭四處張望,要找個試匕首的趁手傢伙。


  旁邊站著的羽林衛兵士很有眼色,把自己的腰刀連刀帶鞘一起奉上。青雀瞅了瞅自己手中小巧的匕首,看看羽林衛手中的純鋼腰刀,沒什麼信心的隨手削了過去。

  出人意料,一柄小小的匕首,竟把那純鋼所制、品質上乘的腰刀無聲無息削為兩截!青雀呆了呆,有點不大敢相信,那羽林衛士兵也是目瞪口呆。

  阿原這外行伸手拉著青雀,黑寶石般的大眼睛中滿是歉意,「嚇到你了?對不住。」青雀喜悅的轉頭看著他,快活的搖頭,「沒有,沒有嚇著!多謝你,我喜歡這匕首!」拿起匕首喜滋滋的看著,向阿原道謝。

  阿原和青雀說話的功夫,曾冀把英國公府上上下下看了個遍,凡和青雀有關的人和事,一件沒拉下。青雀的兩位師父,他自然是要一一拜訪的。

  羽林衛來的突然,覺遲和心慈沒有任何準備,正在說著宮裡的情形,「……姐姐說,讓我即刻成親。」心慈雖不是扭扭怩怩的閨閣女兒,說出「即刻成親」這樣的話,還是飛紅了臉。

  覺遲神色一暗,「師妹,我睡里夢裡都想……可是……」心慈奇道:「可是什麼?」覺遲苦笑,低聲道:「不告父母而娶,名不正,言不順,怕於師妹不利。」

  他的身世,心慈隱約知道有些與眾不同,卻是知之不詳。聽他這麼說,心慈不以為意道:「你還打算回家麼?」這麼多年了又沒回家,還理他們做甚。

  覺遲神色溫柔的看著她,「師妹,你不懂。我父親一直在尋找我……」

  兩人正說著話,羽林衛已圍上了英國公府。覺遲和心慈躲無可躲,真面目暴露在曾冀面前。心慈是不必提了,容顏絕世,恍若月里嫦娥,讓人見了一面便忘不掉。覺遲,則是曾冀認識的人。

  「世侄啊。」曾冀大踏步走到覺遲面前,哈哈大笑,「你什麼時候回京城的?也不跟你老叔我打個招呼!看不起你老叔麼,這可不成,等見了你爹,我得跟他好好說道說道!」

  覺遲俊秀的面龐,白的像張紙。

  曾冀大笑看著他,說著家常,「上個月我還跟你爹喝酒呢,問起你,你爹光嘆氣,不說話。世侄啊,你長大了,你爹他可是老多了,沒以前爽利。」

  良久,覺遲才恭敬的行了禮,稱呼曾冀為「曾叔叔」。曾冀拍拍他的肩,親呢的說了兩句話,大笑著走了。

  曾冀很興奮,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宮向皇帝覆命。可惜四皇子不想走,還要跟青雀說話,曾冀只好陪笑等著。

  說什麼呢?曾冀忍不住支著耳朵想聽。

  「那個,我再過六年,便能有自己的王府了。」四皇子動聽的聲音,「到時候,我請你過去遊玩。」

  「我哪有空啊,我很忙的。」青雀拿著匕首,規劃著名遠大的未來,「再過六年,我正在疆場馳騁!請客吃飯這樣的小事,就不勞煩我了。」


  一陣沉默。

  「那,我陪你馳騁疆場!」四皇子顯然是沮喪了一會兒,又打起精神,「咱倆並肩作戰,共同對敵!」

  「成啊。」青雀一手拿著匕首,一手揚起,跟阿原擊掌,「就這麼說定了!」

  曾冀嘴角抽了抽,陪笑過去提醒,「殿下,時辰已到,您該回宮了。」見四皇子神色不虞,忙笑道:「您再不回,陛下和娘娘難免惦記。再者說,英國公府諸人也不得自由。」

  青雀推推他,「哎,你快走吧,你不走,伯伯家的人都不能隨意走動,多不好。」四皇子想想也是,只好不情不願的跟青雀告別,被曾冀護送著,回了宮。

  曾冀一行人走到街口,正好遇上聞訊趕回來的英國公。曾冀哈哈大笑著,附到英國公耳旁把覺遲的身份說了,「正要到都督府尋您去呢,可巧您回來了,倒省了我跑一趟。」

  英國公心裡特想罵他,你這麼迫不及待的告訴我,就是想讓我替你把人看好了,讓他走不了,是也不是?曾冀,你小子真缺德。

  英國公打了個哈哈,和曾冀作別回府。回府後直接去了覺遲的住處,「原來是世侄,失敬,失敬。世侄啊,老曾已是知道你在此,想必令尊也很快會前來。世侄,恭喜你們父子團聚。」

  覺遲淡淡笑著,長揖到底,「大人放心。」

  我不會一走了之的。更何況,也走不了了。

  傍晚時分,景城伯林朝形色匆匆的到了英國公府。和英國公談笑一番,帶走了覺遲。

  景城伯一路板著張臉,一言不發。到了位於鼓樓大街西側的景城伯府,景城伯鐵青著一張臉把覺遲扔到密室,大門關牢了,回身沖他咆哮起來,「你這不孝子!你還沒死呢,你還有臉活著!」暴怒著從牆上取下鞭子,沒頭沒腦沖覺遲抽了過去。

  景城伯一邊怒罵,一邊沒頭沒腦的狂抽。覺遲的武功早已強過父親,卻不反抗,筆直的站著,不動,不說話,任憑景城伯一鞭一鞭抽在臉上、身上。景城伯暴怒之下,下手極狠,沒幾下,覺遲臉上已見了血。

  覺遲靜靜的、端穆的站著,俊秀清逸的面孔鮮血直流。景城伯心裡一痛,停下鞭子,指著覺遲罵道:「你傻呀!大杖則走知不知道?好漢不吃眼前虧知不知道?」

  覺遲身姿筆挺的站著,眼神沉靜,一言不發。

  景城伯氣的跳腳,又揮起鞭子,「老子狠狠抽你一頓,看你還倔不倔!」鞭子揚到半空,看看覺遲還是紋絲不動,指著覺遲大罵,「認個錯你會不會?跟你老子求個饒會不會?沒眼色的臭小子,就會死撐!」

  覺遲靜靜站著,眼圈紅了。

  景城伯怒不可遏的瞪著覺遲,咬牙切齒,「老子恨不得咬你幾口,方才解恨!」


  往事浮上心頭,覺遲鼻子一酸,輕輕說道:「小狗才咬人。」

  「臭小子你……」景城伯揚起巴掌,要往覺遲臉上招呼。覺遲迎上他的目光,眼中含淚,嘴角含笑,叫了一聲「爹爹」。

  景城伯扔下鞭子,緊緊把覺遲抱在懷裡,熱淚盈眶。我兒子回來了,我兒子回來了!奶奶的,老子想了他十年,找了他十年,見了面打他做甚?

  父子兩個已是一般高,兩個大男人摟抱在一起,淚流滿面。

  「臭小子,從小便是這般沒規沒矩!」景城伯口中喃喃著,又愛又恨的拍了覺遲幾下。

  覺遲才三四歲的時候,他母親、景城伯的原配夫人云氏還健在,一家三口,其樂融融。景城伯性子急,有一天不知因為什么小事和雲氏起了爭執,景城伯半真半假的看著雲氏,「恨不得咬你幾口!」

  小覺遲本是坐在炕上專心致致玩九連環的,忽然仰起小臉,衝著景城伯奶聲奶氣說了一句,「小狗才咬人!」雲氏哧的一聲笑了,景城伯佯怒,把小覺遲拖過來打屁股。

  小覺遲也不怕他,斯斯文文跟他理論,「我只見過小狗咬小狗,小狗咬人,沒見過人咬人,沒見過人咬小狗。」景城伯憋的臉通紅,雲氏在一旁早笑翻了。

  那時候的一家三口,真是很幸福。

  後來,雲氏不幸早亡,小覺遲沒了親娘,一下子變的很可憐。景城伯心痛幼子,挑來選去,最後娶了雲氏的庶出妹妹做填房,旁的不圖,圖她是親姨母,能善待孩子。

  小雲氏進門頭一年就生下次子林予遲,後來又生下女兒林曦、季子林惜遲,慢慢在景城伯府站穩腳跟。她生的美麗,性子又溫順,景城伯很喜歡她。

  覺遲順順利利長到十五歲,景城伯打算為他請封世子。摺子都寫好了,正要往吏部稽功司遞,覺遲出了岔子。

  一天深夜,景城伯正要和小雲氏上床歇息,忽然傳來悽厲的救命聲。小雲氏變了臉,「是阿恆的聲音,阿恆怎麼了?」急急穿了衣裳,過去查看。

  阿恆,是覺遲母親帶來的陪嫁婢女,才到林家的時候只有十歲。長大後被景城伯收了房,這年才生下一女,還不到半歲。阿恒生的小巧玲瓏,雖已生過孩子,看著依舊如同少女一般嬌嫩,很招人喜歡。

  景城伯帶著小雲氏沖了過去,見到了令他嗔目裂眥的一幕:阿恆玉體橫陳,身上滿是歡愛後的痕跡,覺遲赤裸著身子,茫然無措的坐在阿恆身畔,不到半歲的女兒在旁哇哇大哭……

  景城伯氣血上涌,抓住覺遲怒吼,「你這個畜生!你豬狗不如!她是你庶母,旁邊躺著你妹妹!」景城伯快氣瘋了,命人拿繩子來綁住覺遲,要一頓打死。

  景城伯本來就性子急,又被氣成那樣,覺遲真的快被打死了,奄奄一息。「我沒有,我沒有」,覺遲一開始還辯解,後來,倔強的咬緊牙關,哪怕被打的昏過去,也絕不開口求饒。


  兒子真死過去了,景城伯悲從中來,「你個不爭氣的!你個不爭氣的!」不忍再動手,把兒子扔在密室,走了。

  第二天再來,密室門竟不知被誰打開。兒子,不見了。

  景城伯怒氣沖沖的開始找兒子,這一找,就是十年。這十年裡頭,景城伯對外只說覺遲出門遊學了,不知何日方回。別的,一句話不肯多說。

  阿恆早在事發當晚吞金自盡,服侍阿恆的小丫頭墜兒遍尋不見,最後在一口枯井裡找到屍體。但凡知道這件事的人,除景城伯和小雲氏之外,都死了。

  「你個傻子。」景城伯推開覺遲,無力的罵著,「你要多少女人沒有,偏要偷你老子的!很有趣麼?」

  覺遲定定看著景城伯,目光澄澈、堅定,「爹爹,我若說不是我做的,您信不信?」

  景城伯眼淚又下來了,「信,我信!兒子,只要你回來了,爹爹什麼都信!」

  覺遲臉色一變,側耳聽了聽,急促道:「有人過來了!爹爹,您快罵我,打我!」景城伯瞪了他一眼,「有人過來就有人過來,你老子在自己家呢,用得著做假?」雖是這麼說著,卻開始破口大罵,鞭子抽得震天響。

  等到外面偷聽的人走了,覺遲才讓景城伯停下來。景城伯氣不打一處來,「好你個臭小子,功夫很不壞!你練好功夫也不回家,成心想急死你爹,是不是?」

  覺遲臉一沉,「回來做什麼,被您打死麼?當年您可是往死里打我!」景城伯訕訕的,想說什麼,又覺著說什麼也沒用。

  覺遲深知這不是賭氣時候,忙如實告訴景城伯,「爹爹,曾叔叔沒安好心。」把自己和心慈、心慈和宸妃、宸妃讓心慈即刻成親的事都說了,「爹爹,我若回了咱家,如何能迎娶心慈師妹?曾叔叔分明是在替陛下搜羅美人。」

  景城伯府的嫡長子,迎娶宸妃的妹妹,倒是可以的。伯府世子,迎娶外戚之女,算得上名正言順。可心慈目前是名孤女,無依無靠。若想和宸妃相認,難免見過皇帝。一旦見到皇帝,心慈那絕世的容光,皇帝哪會放過?這會子,想必曾冀已稟告過皇帝,皇帝正躊躇滿志等著接收天生麗質的美人呢。心慈,前途堪憂。

  景城伯咳了一聲,「兒子,天涯何處無芳草,你師妹既然不成,爹爹替你另覓淑女……」

  「不成!」覺遲斷然反對,「我若不能和師妹廝守,寧願死了,再不活著!」

  景城伯氣的哇哇亂叫,四亂張望著,「鞭子呢,鞭子呢?」覺遲俯身從地上拾起鞭子,恭恭敬敬交到景城伯手裡,「爹爹,您把我打死以後,務必要跟師妹合葬。我倆活著不能成親,死後總要在一處。」

  景城伯被氣的差點昏過去。

  英國公府里,心慈換上一身黑色緊身衣裳,青雀有樣學樣,也跟著換了。這就叫做夜行衣啊,有趣有趣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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