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寧國公府(4)
第17章 寧國公府(4)
鄧麒頗有些狼狽,「閨女,我和她打小便認識,一起長大的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青雀小大人般點頭。
眼前這小女孩兒實在太像朝思暮想的佳人,鄧麒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小臉。她嫌棄的皺皺眉頭,不過並沒有跟上回一樣,打掉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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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麒微微顫抖,慢慢把小女孩兒抱到懷裡。小女孩兒掙扎了一下,見他眼中含著祈求,心一軟,沒有掙脫。
父女二人靜靜偎依著。
一陣寒風吹過,小女孩兒身子縮了縮,鄧麒心疼,把她抱的更緊。
「閨女,你娘不要咱們了。」鄧麒沮喪說道。
「你壞,所以她不要你了。」青雀推開他,清脆質問,「我又沒有壞,她為什麼不要我?」
鄧麒張口結舌。
好一會兒,鄧麒歉意說道:「大約是,你長的太像我了吧。她討厭我,你長的像我,故此她連你也不喜歡了。」
「城門失火,殃及池魚。」青雀氣悶半天,忿忿說道。
「閨女,你很會用詞啊。」鄧麒咳了一聲,顧左右而言他,「楊閣老把你教的真好!妞妞,你先跟著楊閣老學兩年,什麼時候爹爹不打仗了,把你接回京城。」
「你真笨!」小女孩兒輕蔑說道:「你打仗,我還能跟著你學學。你都不打仗了,我跟著你做什麼?」
鄧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打仗還可以跟著,不打仗,爹爹就不要了?
青雀傲然看著他,老氣橫秋說道:「我長大了是要做大將軍的,懂不懂?」
枝影橫斜、清冷孤高的梅樹上,朵朵玉蝶潔白勝雪,凌風怒放,風致嫣然。樹下那昂首站立的小女孩兒,眉目如畫,人比花嬌,卻又意氣揚揚,姿態逼人。
鄧麒只當她是吹大話,柔聲哄她,「好好好,我閨女長大了,做大將軍!馬踏賀蘭,驅逐胡虜,靖清邊塞,我閨女是威風凜凜的三軍統帥!」
小女孩兒花朵般美麗的面龐上,浮現出喜人的笑意。
鄧麒看著眼熱,伸出胳膊小心翼翼把女兒圈在懷裡,貪婪看著她嬌嫩的小臉。這是自己和玉兒的骨血,是自己鍾愛的寶貝女兒,青雀,爹爹疼你。
「妞妞長大了,跟著爹爹帶兵!」鄧麒不知怎麼疼愛青雀才好,順著她的話意哄她,「咱爺兒倆帶上鄧家軍,把北元胡虜殺一個落花流水!」
「不要!」青雀果斷反對,「我不要帶鄧家軍,我要帶祁家軍!」
祁家軍?鄧麒愕然。
青雀看著他吃驚的樣子,生氣的推開他,「我要重建三千鐵騎,重建祁家軍!這樣我娘才會要我呀,你懂不懂?」
小女孩兒氣咻咻的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滿是憤怒和委屈。
青雀!青雀!鄧麒看著眼前酷似自己的小女孩兒,一陣陣心痛。
「好好好,我閨女長大了,帶祁家軍。」鄧麒一迭聲說道:「祁家軍出了名的軍紀嚴明,作戰勇敢,我閨女肯定能把祁家軍發揚光大!」
見青雀神色有所緩和,鄧麒打起精神,繪聲繪色描述道:「妞妞的軍旗上,當然要大書特書一個斗大的祁字了,對不對?還要畫上一隻驕傲的小青鳥,凌空翱翔。」
青雀睜大眼睛入神的聽著,十分專注。
寒風越吹越凜冽,青雀的小臉被風吹的紅撲撲的,眼中卻有了快活的笑意。鄧麒用斗蓬裹住她,她也沒有抗拒。
梅林之中,隱約有一抹女子身影掠過。
鄧麒不動聲色的抱起女兒,笑著問她,「小青鳥,咱們回暖亭陪曾祖父說說話,好不好?」
「小青鳥」?真好玩。青雀歡快的笑著,伸出小胳膊勾著鄧麒的脖子,清脆悅耳的笑聲撒滿庭園,撒進暖亭。
「這麼高興呢。」暖亭中的太爺爺、曾祖父,見鄧麒懷中的青雀喜笑顏開,都覺愉悅、舒心。
「回稟兩位大人,我捉到一隻小青鳥!」鄧麒笑吟吟看著懷中的小女孩兒,戲謔說道。小女孩兒嘻嘻笑著,奮力掙扎,「飛,飛!」鄧麒朗聲大笑,果然托著她在暖亭中飛了一圈又一圈,毫無厭倦之意。
太爺爺和曾祖父對視一眼,心中都是惻然。小孩子還是要跟著父母的,太爺爺待她再好,也不能這般陪著她玩耍,令她這般開懷。
「貴府若有人能託付青雀,我真的願意忍痛割愛。只要妞妞時不時的回家看看我這老頭子,於願足矣。」楊閣老輕嘆,「可惜,看來看去,總沒有信得過的人。」
寧國公低下頭,黯然無語。
鄧麒陪青雀玩了會兒,把她放到太爺爺和曾祖父中間坐下,「小青鳥乖乖的,等下爹爹再來捉你。」青雀快活的點頭,「好啊。」玩了這半天,她也累了。
鄧麒趁著沒人注意,轉身出暖亭,去了方才停留過的梅林。「英娘,你找我?」到了梅林,鄧麒四下張望,沉聲問道。
英娘自一株枝幹蒼勁虬曲的龍游梅後走出來,身姿從容。
兩人靜靜看著對方,默然半晌。
鄧麒很想問問英娘,「玉兒如何了?可有訊息給你?」卻又不敢開口,唯恐英娘說出什麼來,自己更加沒了指望。
「小女被你照看的很好,英娘,多謝你。」鄧麒客氣的道謝。
英娘神色冰冷,「我照看的,是我家小小姐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良久,英娘定定心神,緩緩開了口,「世孫當年和我家小姐,是有媒有聘,明媒正娶的。我家小姐將終身託付與你,原來指望的是舉案齊眉,白頭到老。」
鄧麒眼眶一熱,「我也一樣,指望的是伉儷和諧,廝守一生。英娘,我和玉兒成親的時候,歡悅無限,欣喜若狂。」
英娘定定看著他,繼續說道:「後來,小姐懷了身孕,世孫起程回京。臨走的時候,世孫說要回京稟明長輩,很快會回來接小姐。」
蕭瑟寒風中,鄧麒面白如紙。是,臨走時是那麼說的,可是回到京城,撫寧侯府那鋪天蓋地的一片大紅,祖母和母親的眼淚、哀求、以死相挾……
英娘毫無憐憫之心,語氣冷酷無情,「世孫走後,小姐等了一天又一天,一月又一月,世孫也沒有回來。等到我家小姐十月臨盆,生下小小姐,貴府傳來消息,原來世孫早已另娶沈茉,並且,沈茉已有了五個月身孕。」
鄧麒無力的靠在身邊一株梅樹上,腦海中莫名浮現出新婚之夜沈茉那張溫柔如水的臉龐,含羞帶嬌,慢慢倚到自己身上,「夫君,我和玉兒情同姐妹,我願讓玉兒為大,我做小。夫君,夫君……」
英娘聲音平平板板的,像是在說著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,「當此之時,我家小姐若想為自己正名份,可就難了。憑著我們這一主一仆,到了撫寧侯府,沒一個向著我們,去了也是自取其辱。若說不去撫寧侯府,到官府鳴冤告狀,怕是連順天府衙的大門,我們都進不去。」
「即便是能進到府衙,遞上狀子,又能討著什麼好?打這種官司,講究的是婚書、媒、聘,你和小姐的媒人是曹姑太太,世孫的庶姑母,她難道敢向著我家小姐,跟娘家做對不成。」
「到了這個地步,小姐已是走投無路,只好命我溺死小青雀,母女二人一同去了,也好過留在這世上忍受屈辱。世孫,你鄧家厲害啊,能把龍虎將軍留下的唯一血脈,硬生生逼入絕境。」
英娘本來極易動情,可這番冷冰冰的話說下來,卻始終是神情淡淡的,聲音平平無波。
鄧麒嘴唇發白,低聲道:「我不過是想著,玉兒和沈茉姐妹相稱,也是一段佳話。」
英娘狠狠啐了一口,「呸!讓我家小姐跟那姓沈的女人共事一夫,不如一刀殺了她!淪落到那個境地,真是生不如死!」
鄧麒面如土色。
「你和她青梅竹馬,兩小無猜,她哪裡對不起你了,你要這般折辱於她?」英娘怒斥,「我家小姐金玉一般的人,生生是被你給害了!」
鄧麒忽悟到了什麼,抬頭直視英娘,「是玉兒讓你跟我說這些的,對不對?玉兒在哪兒,英娘,玉兒在哪兒?」
鄧麒攥緊拳頭,手心全是汗。
英娘迎上他的目光,清晰說道:「你差一點便害死了她!你已娶妻,她也有她的日子要過,請你從今往後莫再糾纏,一別兩寬,各生歡喜!」
鄧麒如被雷擊了一般,腦海中一片空白。英娘雖是恨他極深,見他如此失魂落魄,心中竟也生起絲同情。
良久,鄧麒艱澀說道:「知道了。從此以後,鄧家不許提起她。提起青雀,也不會提起她。」
英娘暗暗鬆了口氣。
鄧麒木木轉過身,一步一步,慢慢走遠。英娘不忍看他那寂廖的背影,轉過身去,裝作欣賞枝上怒放的玉蝶花。小姐,他已不再是昔日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了,你呢,你可安好?
回到暖亭,鄧麒已是神色如常。看見青雀期待的目光,鄧麒微微笑起來,「小青鳥,爹爹來捉你了!」青雀咯咯咯的笑起來,跳下凳子要跑,鄧麒張牙舞爪的撲了過去,青雀笑的更歡,跑的更快。
到寧國公、鄧麒要走的時候,青雀和鄧麒已經很要好了。兩人鄭重的伸出手,拉過勾,「你帶鄧家軍,我帶祁家軍,咱們一起驅逐胡虜!」
鄧麒騎在馬背上,回頭看看楊閣老身邊美麗嬌嫩的小女兒,心中酸楚。閨女,即便你長大後真的重建祁家軍,你娘也不會要你了。小青鳥,你被爹爹給連累了。
鄧麒狠狠心,不再回頭看,跟在寧國公馬後絕塵而去。
之後的兩天,青雀常常板著小臉,不肯笑。英娘討好的跟前跟後,林嬤嬤講笑話,楊閣老溫語撫慰,張祜帶她到山上打獵,都沒讓她高興起來。
「這是哪家的千金,好大的脾氣。」二少奶奶看在眼裡,氣不打一處來。不過是鄧家來歷不明的野丫頭,暫時寄養在楊家的,結果可倒好,她比琪姐兒這正經姑娘架子都大!
「捉到一隻小青鳥!」二少奶奶心緒極好的牽著琪姐兒到花園中漫步,遠遠的就聽見嘻戲聲、歡笑聲。走近一看,張祜扮老鷹,青雀扮小鳥,兩人玩的正歡。
「我飛了,飛了,沒捉著!」青雀歡快的跑著,大眼睛中閃爍著快活的光茫。
張祜身披一襲純黑色斗蓬,大鳥一般作勢往青雀身邊撲去,口中大喝,「老鷹來了!」青雀滿臉興奮之色,「飛了,小鳥飛了!」張著小胳膊,歡笑著,跑的飛快。
「老鷹真好看!」琪姐兒羨慕說道。二少奶奶眼睛咪了咪,可不是麼,張祜本就生的光可映人,這一襲黑衣越發襯的他面如美玉,眸色如夜。更有那凌空躍起的身姿,曼妙無比,飄飄若仙。
「琪姐兒想不想玩?」二少奶奶彎下腰,柔聲問著琪姐兒。琪姐兒清秀的小臉上滿是猶豫之色,「娘,女孩兒家玩這個,好麼?」
二少奶奶見琪姐兒分明是想玩,卻又顧慮著這般瘋玩不夠淑女,微笑道:「這有什麼不好的。在咱們家裡呢,又沒外人,小青雀、祜哥哥,都是自家兄妹。」
琪姐兒牽牽二少奶奶的衣襟,「那,把哥哥也叫來吧,我和哥哥一起玩。」二少奶奶親呢捏捏她的小臉,吩咐侍女去叫瑜哥兒。
青雀歡呼著沖她們跑過來,「二伯母,琪姐姐!」二少奶奶含笑答應著,把琪姐兒推出去,「去吧,跟你妹妹一道玩去。」琪姐兒眼中含著渴望和嚮往,猶猶豫豫的跨出了兩步,張祜凌厲撲向她,「老鷹來了!」青雀拉起她便跑,「琪姐姐,咱們是小鳥,快飛,快飛!」
楊琪跟著青雀奔跑,覺著蠻有趣,也不管什麼淑女不淑女的了,一路歡笑、尖叫。等到楊瑜過來,又多了只小鳥,張祜這隻老鷹迅疾的撲過來撲過去,三隻小鳥無處躲藏。
二少奶奶含笑在旁看著,時不時心疼的交代,「琪姐兒,慢點兒!」「瑜哥兒,莫跑太快!」可是瑜哥兒和琪姐兒一旦開始撒歡,真是收都收不住,她只管說她的,孩子們只管滿地亂跑。
這天幾個孩子玩的都很盡興,人人都是一頭一臉的汗。二少奶奶憐愛的替瑜哥兒、琪姐兒拭著臉上的汗水,不經意間暼見張祜自懷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為青雀擦汗,溫柔又細心。
二少奶奶手下停了停,心裡莫名的不舒服。張世子是本是護送自己回鄉的,可如今,倒像是青雀這野丫頭的親哥哥一樣,處處護著她。
二少奶奶纖纖玉手拂過琪姐兒秀麗的面龐,忿忿之平之氣,溢於言表。我家琪姐兒出自書香門第,又清貴,又脫俗,不比那來歷不明的丫頭強上千倍百倍?
晚上吃飯的時候,青雀、瑜哥兒、琪姐兒一個比一個吃的香,個個都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。楊閣老大為詫異,「這麼能吃?養活不起了,養活不起了。」
青雀、瑜哥兒、琪姐兒更來勁了,心有靈犀的齊聲開口,「再添一碗!」楊閣老做心疼肚疼狀,光搖頭不說話,林嬤嬤在旁忍著笑勸他們,「不許再吃了啊,晚上吃多了,容易積食。」
這養孩子啊,三分飢和寒最好,不能吃太飽,穿太暖。已經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,不敢再多吃了。
「飯都不許添了啊,那吃餑餑!」三雙筷子一起歡快夾向顏色金黃的豆面餑餑,張祜微微一笑,手伸了出去。青雀等人只覺眼前一花,裝餑餑的盤子被拉到張祜跟前,他們夠不著。
青雀放下筷子,羞張祜,「以大欺小,以強凌弱!」瑜哥兒、琪姐兒也很嚴肅認真的跟張祜講道理,「祜哥哥您一味討好祖父和林嬤嬤,全然無視飢腸轆轆的我們,這是不仁慈的。」
把楊閣老樂的,瑜哥兒和琪姐兒素日都不像個孩子,小小年紀正經八百的,今兒個終於學會耍賴了!
經過一番討價還價,最終達成協議:瑜哥兒、琪姐兒、青雀,每人可以再吃一個餑餑。三個孩子喜笑顏開,瑜哥兒誇獎「香甜可口」,琪姐兒讚美「風味獨特」,青雀最別出心裁,夾著餑餑嘆了句,「耐餓呀……」眾皆絕倒。
這餐晚飯,吃的非常開懷。
張祜又在楊宅逗留了幾天,或是帶青雀出去玩打仗,或是進山打獵,忙的很。若是瑜哥兒、琪姐兒沒功課的時候,張祜和青雀也帶他們一起玩耍。二少奶奶見瑜哥兒、琪姐兒跑跑跳跳之後,飯也吃的多了,臉上的笑容也歡快了,便也由著他們。
家務有林嬤嬤掌管著,並不需要二少奶奶勞心勞力。二少奶奶閒來無事,未免會多看看、多聽聽、多想想。
二少奶奶思來想去良久,壯起膽子請示楊閣老,「祖父,張世子委實是難得的人才,東床快婿的第一人選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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