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寧國公府(3)
第16章 寧國公府(3)
孫氏大喜,「你今日便去楊家!帶著屏姐兒、盈姐兒,備上厚禮,到楊家做客去!」一迭聲的吩咐人備車馬,備表禮,又命人把鄧之屏、鄧子盈打扮齊整,拉過她們交代,「見了你們大姐姐,要親親熱熱的,不許生分了,知不知道?」鄧之屏、鄧子盈都乖巧的答應著,「是,祖母!」
沈茉微笑,「母親放心,兒媳到了楊家,必能見著媛姐兒的。屏兒、盈兒和媛姐兒是親姐妹,骨頭管著呢,見了面豈有不親近的?到時兒媳見機行事,許是能把媛姐兒接了回家,也未可知。」
孫氏感概的看著她,嘆道:「若說我沒福氣,不該有這樣賢惠識大體的兒媳婦了!我的兒,你是個好的,麒兒娶了你,是他的福份!」
沈茉臉紅了紅,低聲道:「世孫年少英雄,世所無匹,兒媳蒲柳之姿,得奉巾櫛,三生有幸。」
心胸寬闊能容人,做事穩妥周到,偏又這般謙恭得體!孫氏拉過她的手,撫慰的拍了幾下,囑咐了幾句好話,沈茉盈盈曲膝道謝,又親熱,又恭敬。
對著國公夫人荀氏,只說要去拜訪一位遠房表姐,荀氏哪裡放在心上,「去吧,早去早回。」沈茉辭別荀氏、孫氏,帶著鄧之屏、鄧子盈出門上車,去了楊集。
「娘,我有位表姨母?」鄧之屏愛嬌的倚在沈茉身邊,不解問道。老家還有位姨母呢,怎麼從前沒聽說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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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茉微微一笑,「才認的。」
那楊家除了楊閣老這一家之主,就是二少奶奶和瑜哥兒、琪姐兒這幾位正經主子。二少奶奶是京師人氏,姓柳,在這鄉下地方早住的不耐煩了,能和一位國公府的世孫夫人認做遠房表姐妹,她有什麼不樂意的。
鄧之屏疑惑的看著沈茉,更不懂了。
沈茉替她掠掠鬢髮,憐愛的笑著,「屏兒,你表姨母家有位德高望重的老爺子,還有一位表哥,一位表姐,都是極好的。另外,你表姨母家還住著一位姓張的哥哥,也是極好的。」
沒想到,在夏邑這樣的地方,竟能結識英國公府世子張祜。同是國公府,寧國公府和英國公府是不能比的。寧國公府新近才發達,怎麼看怎麼像暴發戶,而英國公府,已經赫赫揚揚百餘年之久,根深蒂固,枝繁葉茂。
滿京城的公侯府邸當中,哪家能和英國公府相提並論?那是全京城最豪華、最有氣魄的國公府,旁人比不了。英國公,更是當之無愧的諸國公之首,勛戚排班中的頭一位,最為聖上所器重。
「鄧家,和英國公府並無深交。」沈茉攬著愛女,含笑盤算,「一直想和英國公夫人攀上交情呢,苦無時機。誰知玉兒的小閨女竟和張祜玩在一起了,真是出人意料。」
「走了這一趟,既能接回玉兒的小閨女,在太婆婆、婆婆面前討了好,又能趁機和英國公府結下情誼,一舉數得。」沈茉越想越滿意,「玉兒啊,你真是我的好友,助我良多!你送了鄧麒這俊美的國公府世孫給我,你閨女麼,送來了張祜!」
沈茉低頭看看美麗嬌嫩的愛女,嘴角泛上絲溫柔笑意,「像張祜這樣出色當行的少年,滿京城再也尋不出第二個。張祜配我家屏姐兒,是不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對?」
沈茉捧起愛女雪白粉嫩的臉龐,笑吟吟親了親。
寧國公府提前差了僕役送上拜貼,沈茉的馬車才到楊府門口中,楊府的管事婆子便笑容可掬的接了出來。到了垂花門前,二少奶奶更是攜著一雙兒女,親自相迎。
沈茉長袖善舞,二少奶奶柳氏愛說愛笑,這一對「表姐妹」見面倒是和諧的很,半分不認生。
沈茉命人送上見面禮,瑜哥兒是寶硯兩方,湖筆十支,琪姐兒是金釵一對,玉鐲一對。瑜哥兒、琪姐兒大大方方的拜謝過,收下了。
二少奶奶笑咪咪送了鄧之屏、鄧子盈一人一個彩繡輝煌的荷包,沉甸甸的。先不說荷包裡頭裝的是什麼,單論這荷包,已是鑲珠嵌玉,價值不匪。
沈茉要拜見楊閣老,二少奶奶抿嘴笑笑,「對不住,家祖父年邁體弱,向來是不見客的。」沈茉見狀,只好罷了。
言笑晏晏的敘著話,沈茉心一沉。見不到楊閣老倒也罷了,張祜呢,玉兒的小閨女呢,難道也見不著?
沈茉和二奶奶說的投機,一直盤桓到日落西山,天色漸暗,才起身告辭。二少奶奶也沒多留,親自送到垂花門,殷勤作別。
到了大門前,沈茉正要帶著鄧之屏、鄧子盈上馬車,一陣嘹亮的歌聲傳了過來。
「天蒼蒼,野茫茫,風吹草低見牛羊……」歌聲中攙雜著馬蹄聲、笑鬧聲,歡快中透著輕鬆愉悅。
鄧之屏、鄧子盈好奇的看了過去,沈茉也停下腳步。
前方來了一隊形狀奇特的騎兵。馬是雄壯的高頭大馬,馬背上是矯健彪悍的騎士,騎士前頭,卻各自坐著身著平民服飾的幼兒。幼兒有男有女,個個喜笑顏開。
最前頭的一匹馬,馬毛奇短,體形優美,馬背上端坐一名麗色少年,膚如凝脂,目如明星,光彩映人。他前頭坐著個笑嘻嘻的小女孩兒,口中歡快叫著,「祜哥哥,咱倆第一!」
到了門前,麗色少年抱起小女孩兒,翻身下馬。鄧之屏、鄧子盈一臉欣喜的迎上前去,乖巧的叫著,「祜哥哥,大姐姐!」
沈茉盈盈站在車邊,笑容端莊而又矜持。
青雀歡呼著往家裡跑,「太爺爺,太爺爺,我贏了!」張祜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,「敢情是你贏了?小青雀你告訴哥哥,什麼叫贏。」
兩人路過沈茉等旁邊,好像根本沒有看見她們一樣,旁若無人的過去了。
鄧之屏失望的咬著嘴唇,一臉委屈看向沈茉。
沈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,定定看著那兩個一起邁過門檻、走向楊家的背影。
「走!」良久,沈茉冷冷吩咐。
青雀和張祜一路走一路拌嘴,到了楊閣老面前。「太爺爺,我贏了!」青雀兩眼發亮,小臉緋紅,興滴滴說道。
太爺爺彎下腰,很認真的誇獎著,「妞妞真能幹,小小年紀,便把衛所軍士打敗了!」
張祜淺淺笑著,「小青雀,『凡攻戰、博簺勝曰贏,負曰輸』,咱們今日交戰,原來是你贏了麼?」
小丫頭,你連輸贏都弄不明白呢。
楊閣老微笑著看青雀,只見她一幅理直氣壯的模樣,「祜哥哥,今日你扮敵軍,我們是天朝軍隊,是也不是?」
這鬼丫頭!張祜嘴角微翹,「雖然我扮的是敵軍……」青雀眼疾手快,很果斷的抬起胳膊,制止張祜,「不許東拉西扯!你只需回答我,是,或者不是。」
她年紀小小,個子小小,偏偏眼睛閃閃發光,神情飛揚靈動,氣勢萬千,令人不能輕視。楊閣老縱容的看著她,張祜摸摸鼻子,忍笑說道:「是。」
青雀乘勝追擊,「祜哥哥,你說是天朝官軍贏,還是敵軍贏?」
張祜嘴角笑意更濃,「天朝官軍羸!」
「這不結了!」青雀清脆的擊掌,振振有辭,「我是天朝官軍,你是敵軍,當然是我羸!」
只見她得意的叉著小蠻腰,小腦袋昂的高高的,看向張祜的眼神很是不屑一顧,簡直是小辮子要翹上天。楊閣老和張祜忍了又忍,到底沒忍住,很不嚴肅的大笑出聲。
青雀大概也知道自己純粹是強辭奪理,也跟著他們仰天大笑,三人笑成一團。
正好瑜哥兒和琪姐兒過來陪曾祖父吃晚飯,見他們如此開懷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裡奇怪:有什麼事啊,高興成這樣?
這晚青雀一直喜滋滋的,晚上吃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半碗。楊閣老看在眼裡,怕她積了食,帶她到花園慢慢走了兩圈,才讓林嬤嬤和英娘送她回去歇息。上了床,青雀先是撲到林嬤嬤的懷裡,「我贏了!」然後又勾著英娘的脖子,「好英娘,我打勝仗了!」淘了半天氣,睏倦已極,才甜甜笑著,睡著了。
林嬤嬤和英娘相互看了看,心中都有憐憫、疼惜。才六七歲的小姑娘家,偷聽到那麼殘忍的事,孩子還能活蹦亂跳的,不易呀!
兩人都是睡不著,乾脆下了床,倚在炕上說話。
「今兒個二少奶奶來了親戚?」英娘對楊家的事向來是不打聽的,今天卻也破了例。
「來了。二少奶奶的遠房表妹,寧國公府的世孫夫人,帶著兩個姐兒。聽說那個兩個姐兒都很乖巧,和瑜哥兒、琪姐兒一見如故。」
「那位世孫夫人,閨名喚作沈茉。」黑暗中,英娘沉默半晌,苦澀說道:「她最是做人的,巧笑嫣然,玲瓏剔透。我家小姐幼時在京城長大,和沈茉一直往來頗密。」
「我雖沒見過,想來也不是好人。」林嬤嬤微微皺眉,「什麼遠房表姐妹,之前從沒聽說過,分明是臨時起意,衝著青雀來的。寧國公這一家之主都承許了,青雀暫由老爺教養,她又何必橫生枝節?又不是自己親生的,這麼急吼吼的想接回鄧家,打的什麼主意?是想昭告天下自己很賢惠,很慈愛麼。」
英娘幽幽道:「嬤嬤,事到如今,我也不想別的,只想妞妞再大幾歲,便好了。真到了十二三歲的年紀,楊老爺和國公爺替她擇個清白厚道人家,妞妞能安安生生嫁了人,世孫夫人便是想折辱她,也是不成了。」
林嬤嬤對後宅爭鬥哪有不懂的,聞言嘆息道:「可不是麼,如今妞妞小,除非有老爺庇護著,否則真是任人宰割。若是熬到妞妞大了,懂事了,倒是不懼的。」
小孩子懂什麼,年紀越小,越好調理。若是還在襁褓之中便被沈茉抱走,不會說話,不會走路,那真是沈茉想讓她生,她便生;想讓她死,她便死,毫無還手之力。
林嬤嬤想到這兒,打了個寒噤,「你家小姐,也真是狠心。親生女兒,說不要還真就不要了。青雀這是遇著了莫二郎,遇著了老爺,若沒有這番際遇,沒準兒早落到沈茉手裡,或許墳頭都長草了。」
英娘弱弱的反對,「她也是沒法子。嬤嬤,她若憐惜青雀,便要搭上自己。」
鄧麒一直圖謀的是什麼?不就是小姐捨不得青雀,為了青雀含羞忍恥,淪為他的側室。真到了那個時候,上頭有國公夫人、世子夫人、世孫夫人一層一層壓著,小姐定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,一輩子就完了。
「小姐若帶了青雀走,早被鄧家掘地三尺,尋了出來。」英娘的聲音,軟弱無力,「小姐過不了清淨日子,倒還罷了。王家老太爺年事已高,哪生得起這份閒氣。」
林嬤嬤拍拍她的手,「說一千道一萬,青雀最可憐。多好看多機靈的小丫頭,親爹是國公府世孫,親娘是名將之女,她卻淪落到沒個正經身份,要寄養在老爺這兒。」
英娘眼圈一紅,「我家小姐生生是被鄧麒這廝騙了,也很可憐。如今她雖然再嫁了……」
話說出口,英娘才覺著不對,驀然停下。她很怕林嬤嬤緊跟著問些什麼,所幸林嬤嬤一直默默無語,並沒有開口。
第二天青雀一大早起來,興沖衝去尋張祜。「祜哥哥,今兒個咱倆換換吧,你扮官軍,我扮土匪!」
張祜遞了碗粥給她,兩人邊吃邊說。青雀饒有興致的規劃著名,「土匪肯定是打不過官軍的啦,到時你把我生擒活捉了,有不有趣?」
兩人果然跟楊閣老說了,各自還著兵士、伴當出門。到了傍晚,張祜依舊騎著馬,馬前坐著五花大綁、興高采烈的青雀,回來了。
「稟大人,擒得匪首一名。」到了楊閣老面前,張祜躬身稟報。楊閣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,猛的一拍桌子,「兀那匪首,認不認罪?」
青雀只恨渾身被綁,騰不出手來拍胸脯,沒有氣勢。她做出一幅視死如歸的模樣,言辭慷慨,「二十年後,又是一條好漢!」
似模似樣的,可惜聲音實在太嬌美,未免不大匹配。楊閣老沒玩一會兒,就心疼了,「兀那匪首,綁的緊不緊,疼不疼?」青雀想了想,老實點頭,「有點緊。」楊閣老一迭聲的吩咐,「快鬆綁,快鬆綁。」
張祜微微一笑,伸出纖長優美的手指輕輕一挑,替青雀鬆開綁繩。青雀活動著手腳,張祜蹲下身子,柔聲問道:「好不好玩?」青雀連連點頭。
楊閣老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兒,小女孩兒身旁神色溫柔的美麗少年,若有所思。
晚上青雀被打發睡覺之後,楊閣老請張祜到書房品茗談心。張祜恭敬不從如命,自然答應了。
「世子在楊集,逗留頗久。」楊閣老中把玩著手中輕靈秀巧的鬥彩三秋杯,閒閒說道。這隻鬥彩瓷杯胎體潔白細膩、薄如蟬翼,杯側繪了兩隻在山石花草中蹁躚飛舞的蝴蝶,溫文爾雅,清麗出塵。
「晚輩本是護送二少奶奶回府之後,便要回京的。」張祜欠欠身,「只是晚輩做了一件錯事,心存內疚,想要彌補。」
楊閣老微笑看著張祜,張祜低聲道:「大人,晚輩不該帶著青雀偷聽。那樣的事,不該被一個小女孩兒知道。」
如果自己沒有帶她偷聽,她就不會知道自己曾險些被溺死,不會知道親生母親對她如此冷情,也不會生出重建三千鐵騎、重建祁家軍的雄心。
重建三千鐵騎、重建祁家軍,這實在不是一個女孩兒該做的事。如果自己沒有帶她偷聽,或許她會和平常的姑娘家一樣,繡繡花,吟吟詩,風雅富足的過完一生。
楊閣老凝視手中的三秋杯,漫不經心問道:「世子在京中,可有必須處理的要務?」張祜沉吟片刻,「晚輩需在臘月初八之前趕回京城。大人,等寧國公府諸人啟程之後,晚輩也要動身了。」
「如此。」楊閣老微笑,「那麼,回京之前,多陪青雀玩幾天吧。」
張祜躬身答應,「是,閣老大人。」
次日,寧國公府眾人啟程返京,寧國公和鄧麒祖孫二人來了楊府,向楊閣老道謝,和青雀告別。
楊閣老招待寧國公在花園的暖亭中喝茶,鄧麒牽著青雀,在花叢中漫步。「青雀,你看這梅花是不是很好看?它叫玉台照水,是你娘最喜愛的玉蝶梅花。」鄧麒攀住一株潔白如雪的梅花,眷戀說道。
青雀撇撇嘴,站在梅花樹下,並不答話。
鄧麒蹲下身子,訕訕看著眼前花朵一般嬌嫩的小女孩兒,「你娘她性情孤傲高潔,為人最有氣節,跟你外祖父一樣,富貴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。」
青雀靜靜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開口問道:「她怎麼看上你的?她像梅花,你可不像青松,也不像翠竹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