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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寧國公府(2)

  第15章 寧國公府(2)

  青雀小身子一緊,張祜靜靜看過去,只見她咬著嘴唇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滿是倔強。

  「咱們心平氣和的商量著,好不好?青雀跟慣我,她在楊集如魚得水遊刃有餘,小孩子不宜挪動,妞妞還跟著我吧,咱們就這麼說定了!」楊閣老哈哈笑著,很是得意。

  「跟著你,青雀只能打假仗,玩紅纓槍,沒勁。還是跟著我到宣府、大同,跟北元騎兵往來廝殺,那還有點意思!」寧國公笑容滿面,推心置腹。

  青雀小身子放鬆,嘴角浮上一絲甜蜜笑意。

  楊閣老大概是看著吵架也不行,好言好語商量也不行,使出了殺手鐧,「有父親有母親,才會有孩子,對不對?你是寧國公府的當家人,孩子父親的祖父,你可知道,孩子的母親是什麼心意?」

  寧國公神色一黯,「鄧家對不起保山,對不起保山的女兒。」

  楊閣老怫然,「如今才知道對不起,有什麼用!」

  寧國公低頭無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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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閣老見此情形,精神大振。原來鄧永這人還算有良心,知道對不起祁保山,對不起祁保山的女兒。成了,就憑他這愧疚之心,我便能十拿九穩的留下小青雀!

  楊閣老擊擊掌,房門應聲而開,管事的在外頭恭恭敬敬站著,「老爺,您有什麼吩咐?」楊閣老笑道:「請英娘過來,拜見寧國公。」

  管事的答應著,飛奔而去。沒多大會兒,管事的帶著英娘,形色匆匆的過來了。

  英娘進屋之後,屋門被關上,屋裡靜悄悄的,只有楊閣老、寧國公、英娘三人。

  「這位,是青雀親生母親的婢女,英娘。」楊閣老簡短說道。

  寧國公抬眼看向英娘,神色複雜。

  英娘平日裡也是彬彬有禮之人,今天卻連行禮問好都欠奉,杏眼圓睜,柳眉倒豎,自懷中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,寒光閃閃,對著寧國公,「這是我家小姐臨走之時交給我的,她吩咐過,若小小姐能平平安安的養在農家,自是最好不過。若鄧家要搶回小小姐,我阻擋不了,命我將小小姐刺死!」

  久經沙場,不知見過多少血腥殺戮的寧國公鄧永,面如土色,跌坐到椅子上。他身旁的楊閣老,也是倒吸一口冷氣,驚異之極。

  誰也沒有注意到,窗戶上傳出一聲悶哼。

  英娘昂首道:「我家小姐,不是低三下四之人!我家小小姐,也不能由著鄧家搓弄!她是祁家的外孫女,如果不能堂堂正正活著,那便死了吧!祁家,不拘男女,沒有貪死怕死的鼠輩!」


  「小小姐才出生之時,我家小姐得知鄧麒另娶,沈茉懷孕,她命我溺死才出生的小小姐!她說,祁家的外孫女不能淪落到沈茉手中,對著沈茉那樣的女人做小伏低,由著沈茉播弄!」

  楊閣老閉上眼睛,不忍看,不忍聽。青雀,可憐的妞妞,你母親性情剛烈,固然令人起敬,可是你呢,她有沒有替你想想?

  才出生的小妞妞,異常稚嫩,只有那麼一點點大,溺死?楊閣老毛骨悚然。

  英娘說完這番話,悲憤看著寧國公,目光中的譴責、義憤,竟令寧國公不敢直視,不敢面對。寧國公低下頭,很困難的一字一字說道:「怎會落到沈茉手裡?自然是我親自教養青雀。」

  英娘撐不住哭了,「可她是個姑娘啊。我家小姐說過,若她是個男孩兒,還可以交給她曾祖父,到戰場上殺出一條血路……」

  女孩兒,不過是長大,嫁人,哪有建功立業的機會?哪有光宗耀祖的機會?

  「我家小姐說,如果是個男孩兒,說不定能重建三千鐵騎,重建祁家軍…… 」

  祁保山帶年帶領三千鐵騎馬踏賀蘭,立下赫赫功勳。如今他去了,兒子也去了,只留下一個女兒、一個外孫女,後繼無人。

  英娘無聲流著淚,屋裡靜悄悄的,一根針落到地上也能聽的清清楚楚。

  良久,寧國公苦澀說道:「青雀還小,我若帶她到邊關,怕她吃不下那份苦。閣老大人,看樣子,還要再麻煩您幾年了。」

  楊閣老雖是心頭沉甸甸的,聽了這話,臉上還是有了笑模樣,打哈哈道:「不麻煩,不麻煩。」

  英娘跟虛脫了一樣,站不穩,癱到地上。

  寧國公看著她的目光中,有憐憫,更有尊重,「英娘,你家小姐雖下了令,你卻下不了手,是不是?」

  說了要溺死,終究還是沒有溺死。

  英娘淚珠不停滑落,泣不成聲,「我捨不得,我捨不得!她那么小,那麼嬌嫩,我寧可殺了自己,也捨不得動她一指頭……」

  楊閣老長長嘆了一口氣,「這做的是什麼孽!一個男人娶一個媳婦還不夠麼,偏偏要取兩個,害苦自己親生骨肉。」

  這件事裡頭,不拘是鄧麒的錯,還是祁玉的大意,到頭來吃苦的都是青雀。

  外面響起管事驚慌失措的聲音,「青雀,青雀!」楊閣老、寧國公、英娘都魂飛魄散,青雀怎麼會來,青雀怎麼會來?

  屋門被猛的推開,一個眉目如畫、嬌美可愛的小女孩兒傲然立在門口,冬日陽光照在她光潔細膩的小臉上,熠熠生輝。

  「我是女孩兒,可是我長大了,一樣能重建三千鐵騎,重建祁家軍!」


  聲音如珠落玉盤一般清脆悅耳,說出來的話,卻是豪邁慷慨,壯志凌雲。

  楊閣老、寧國公看向青雀的眼神又是感動,又是憐惜。英娘滿心恐懼,青雀聽到了,全都聽到了!她知道小姐要溺死她,她知道小姐嫌棄她不是男子,不能建功立業!可憐的青雀,她才這麼一點點大,不得傷心死?

  英娘如夢初醒般跑到青雀面前,蹲下身子,急切抓住她,「你娘心裡是疼你的,很疼很疼!前幾天她來信還問起你,問你吃飯好不好,長高了沒有……」

  青雀雖是一臉倔強,美麗的眼睛中卻閃過光茫,有了希冀,有了渴望。

  楊閣老暗自嘆息,青雀,她再堅強也還是個孩子啊,聽說親娘還關心她,把妞妞激動的。唉,大人造的孽,吃苦受罪的卻是孩子。

  楊閣老沉吟看了英娘一眼。英娘在楊家很守本份,除了照顧青雀,其餘的事半分不過問。她會時不時的回趟祁家老宅,料理祁家的事務。原以為是收租、收息之類的小事,卻原來是和她家小姐暗通音信。英娘,也真是祁家的忠僕了。

  「有志氣的小妞妞!」楊閣老擊掌讚嘆,「我家青雀長大後要建三千鐵騎,建祁家軍,真了不起!妞妞先跟著太爺爺上幾年學,把兵書戰策學的滾瓜爛熟,等長大後再去邊關打仗,馬蹋胡虜,好不好?」

  楊閣老笑咪咪看著青雀,青雀秀眉微蹙,很是苦惱,「可是太爺爺,您昨天才給青雀講過趙括的故事啊,青雀不想紙上談兵!」

  寧國公入神看著認認真真說著話的楊閣老和青雀,如果說之前他還有猶豫的話,到了這會兒,看到這情景,他是徹底放了心。青雀有楊閣老這樣的長輩疼愛、教導,可比跟著自己強。自己不定哪天就打仗去了,難不成真把個六七歲的小妞妞帶到戰場上?於心何忍。

  楊閣老做出很為難的樣子,「可是青雀,你年齡不到,軍隊不收啊。」

  青雀眨眨大眼睛,「長到多大,軍隊才收?」

  楊閣老輕輕咳了一聲,寧國公回過神來,忙道:「至少要十歲!」

  青雀很不滿,「你方才不是說了,打仗的時候帶著我?這才一轉眼的功夫,怎地又變成年齡不夠了?」

  寧國公尷尬的撓撓頭,楊閣老不厚道的偷偷笑。

  張祜本來是一直靜靜站在門外的,這時他走到青雀身邊,溫和告訴她,「國公爺的意思,是先帶你回京城,等他奉命出征的時候,再帶上你。小青雀,國公爺才和北元一場惡戰,接下來的兩三年要休養生息,不打仗的。」

  是這樣麼?青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寧國公,寧國公忙不迭的點頭,「張世子說的對極了,對極了。」

  青雀失望的收回目光,再次跟張祜求證,「祜哥哥,你是多大上的戰場?」


  張祜輕輕笑了笑,聲音很清晰,「十歲。不到十歲,軍隊不收。」

  原來真是這樣啊,青雀耷拉下小腦袋。

  寧國公生平不知殺過多少人,早已心硬如鐵。可是看到眼前這花朵般的小女孩兒失望,竟是十分不忍,十分心疼。

  楊閣老笑咪咪蹲下身子,「太爺爺教妞妞兵書戰策,妞妞長大了可是要給太爺爺掙一個公爵回來呦。」

  青雀眼睛一亮,驕傲的挺起小胸脯,「一言為定!」

  爺孫倆鄭重拉了勾。

  中午楊閣老招待寧國公飲宴,特地把曾孫子瑜哥兒叫了過來,「往後給青雀尋小女婿,至少要比我家瑜哥兒強!要不然,我這老頭子可不答應!要是你尋的小女婿還不如瑜哥兒,乾脆把青雀給我家吧。」

  瑜哥兒臉紅了。他年方十歲,挺撥清秀,儀表斯文,這麼一臉紅,更顯著溫柔敦厚,性情良善,十足十是個令長輩放心的英俊少年。

  寧國公心裡一動,如果把青雀許給楊家這孩子,青雀從小到大有楊閣老照看著,豈不是很好?他這頭想著心事,楊閣老說話沒跟他客氣,「女孩兒長大了總歸要嫁人的,咱們醜話說在前頭,青雀的婚事,不許國公夫人、世子夫人、世孫夫人插手。國公夫人不喜青雀,世子夫人屢屢派人過來,口口聲聲喚青雀做『媛姐兒』,送的全是庶女份例。要拿我家青雀當庶女養、當庶女嫁人,想都別想!世孫夫人更甭提了,青雀要是真落到她手裡,不定是什麼下場。」

  寧國公臉黑的像鍋底一樣。

  楊閣老也不理會他,自顧自往下說,「想起小青雀可能落到世孫夫人手中,我就心驚肉跳的!這會兒啊,還真有點兒明白,為什麼青雀她娘能狠的下心,要殺死自己親生女兒。」

  因為,你不殺她,她可能生不如死。

  楊閣老是做過多年地方官的人,生平審理過的案件多如牛毛。但凡審案,總會牽涉到家庭瑣事,楊閣老對於後宅之中的爭鬥、陰私手段,知之甚詳。

  像青雀這樣的孩子,如果是小小年紀便淪落到「嫡母」手中,不管鄧麒是關心她,還是不關心她,「嫡母」都有千百種手段可以暗中整治孩子,讓孩子畏縮、膽小、上不得台面。

  想成就一個孩子,很難;想毀掉一個孩子,很容易。

  如果是女孩兒,更可以在婚事上暗中搗鬼,給她結一門表面風光、實際苦不堪言的親事,讓她一輩子出不了頭。

  寧國公心裡這個氣悶,就別提了。合著自己戎馬一生掙下這赫赫揚揚的寧國公府,然後寧國公府老、中、青三代主婦,連個能託付青雀的人都找不著!妻子荀氏,別提了,從年輕時候就不精明,性子執拗,她已是恨極青雀娘親,連帶的不喜歡青雀,再也難改。長媳孫氏出身大家,端莊賢惠,可是有些拘泥,過分注重規矩禮法。青雀若交給她,她鐵定照著庶女養,還認為自己很有理。孫媳沈氏就更別提了,想想她是怎麼進門兒的,心裡就胳應。


  寧國公沒話可說,悶頭喝酒。媽的,老子娶不著好媳婦也就罷了,兒子也娶不著好媳婦,孫子也娶不著好媳婦!娶不著好媳婦,哪來的好兒孫?眼見得嫡長子是個紈絝,嫡長孫酷似他爹,鄧家後繼無人。

  酒入愁腸愁更愁。

  「保山,是真英雄!」寧國公醉熏熏的拍桌子,「沈復呢,雖然也有幾分勇力,可他能升官靠的是有眼色勁兒,會巴結上司!論真本事,沈復給保山提鞋也不配!」

  楊閣老微笑看著他,並不接話。祁保山確是真英雄,那又怎麼樣呢,一朝戰敗身死,你鄧家連原本已快要定下的親事也不肯認,另娶沈氏女。

  這會子知道後悔了?同是鄧家子孫,祁保山的外孫,和沈復的外孫能一樣麼?祁家的外孫是英雄氣概,沈家的外孫能不能比?

  娶媳婦可要挑好了啊。媳婦挑不好,哈哈,極可能孫子也不如人意。

  這天寧國公直喝到日落西山,才告辭離去。臨走的時候叫來青雀,學著楊閣老的樣子蹲下身子,好言好語告訴給青雀,「妞妞,等你長大了,曾祖父來接你。」

  青雀嫌棄的楸楸小鼻子,「好大的酒味兒,您喝了多少酒?喝酒傷身的!太爺爺說了,鄧家,我就靠您了。您要保重身體,少喝酒,知不知道?」

  寧國公笑著點頭,「知道,曾祖父知道。」

  楊閣老嘴角抽了抽。鄧永,你在鄧家,被人這麼著訓過沒有?你還真吃青雀這一套!

  寧國公堅持騎馬回去,上了馬,還喜滋滋跟楊閣老說了一句,「青雀關心我呢,不許我多喝酒。」楊閣老一樂,命僕役護送著寧國公一行走了。

  寧國公回到鄧家祖居,在外院歇下了。荀氏差人來問,「媛姐兒呢?怎沒帶回來。」寧國公一則醉酒,二則實在不想理會,把來人一腳揣出去,上床呼呼大睡。

  荀氏得了回報,氣的直囉嗦。「我熬了大半輩子,熬油似的熬到今天,他這般下我的面子!我問聲媛姐兒怎麼了,他竟這樣!」

  由此,荀氏更加憎恨青雀。麻煩娘養麻煩閨女,都怪這野丫頭,要不,自己這國公夫人能憑空招來這場羞辱?

  世子夫人孫氏知道青雀沒要回來,眉頭緊眉,心中惱怒。子媛對於寧國公府來說,不過是一介庶女,無足輕重。可是,鄧家的孩子就是鄧家的孩子,不能流落在外頭。

  「怎麼把媛姐兒討回來呢?」孫氏被服侍著躺下後,睡夢中也沒忘了這件大事、要事。

  次日清晨,鄧麒的妻子沈茉帶著女兒屏姐兒前來請安。「母親,該拜訪的老親舊戚人家,已是全數拜訪了。回京的車馬,也已安排妥當。」沈茉請過安,恭恭敬敬回稟著家務。

  祭祖完畢,老親戚也拜訪過,是該回京了。

  可是,媛姐兒怎麼辦呢,還留在這窮鄉僻壤?孫氏頗覺頭疼。問又不能問,管又不能管,可是寧國公府的骨肉流落在外,旁的且不理論,好說不好聽啊。

  「其實,臨近還有一戶人家,兒媳應該拜訪,卻尚未拜訪。」沈茉柔聲說道:「楊集楊閣老府上的二少奶奶本是京師人氏,和沈家是遠房表親,我應該稱呼表姐的。若不是咱們即將回京,兒媳真應該去楊府看看表姐,敘敘話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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