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滄海煙波(1)
第212章 滄海煙波(1)
經過一堆礁石,水勢漸平,約莫行了三里,前方豁然開朗,顯現出一彎湖泊,碧藍澄澈,波光粼粼,細浪微微,若有若無,處在四面亂礁之中,尤為靜謐幽沉。
眾人均不料這險惡礁石之內,居然別有洞天,一時均感驚奇。女王號上的水手都是亡命之徒,方才還狂呼亂叫,一脫險境,頓時發出一陣歡呼。谷縝鬆一口氣,向莫乙道:「是這裡麼?」莫乙瞧了瞧紫微儀,沉吟道:「入夜後看到北極星,方能斷定。」
谷縝點了點頭,說道:「忙了一日,正好歇息。」解開霍金斯的穴道,笑道,「方才時機緊迫,對不住閣下。」霍金斯忽得自由,茫然不解,在身上摸來摸去,卻又想不出為何不能動彈,掉頭一看船隻損壞之處,心如刀割,偏又懼怕谷縝的魔法,不敢公然咒罵,陰沉著臉,招呼眾水手修補船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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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時,暮色消退,朗月東升,天穹空靈無翳,漸次閃現周天群星。莫乙將紫微儀舉過頭頂,凝目注視。突然間,一縷星光穿過紫、微二極,透過銅球小孔,分明可見北極明星。
莫乙喜得跳了起來,「就是這裡,就是這裡!」他手舞足蹈,又叫又跳,鬧了一陣,忽覺無人響應,轉頭一瞧,眾人全都盯著自己。莫乙怪道:「你們怎麼了?一副喪氣模樣?到了地頭,還不歡喜?」谷縝反問:「歡喜什麼?」莫乙道:「到地方了啊!」谷縝道:「到了又如何?」莫乙心一沉,支吾道:「到地方,到地方……沒有了。」
谷縝拿過紫微儀,翻來覆去瞧了一陣,露出失望之色。餘人見他神色,均是大失所望:「我們這麼拼死趕來,到底為了什麼?」陸漸低頭望去,見姚晴仍處昏迷,不由心中一嘆:「她睡了也好,省得傷心難過。」
「谷先生。」霍金斯突然走過來,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谷縝道:「但說無妨。」霍金斯舉起一個鹿皮口袋,說道:「寶石都在這裡,你點一點數。」
谷縝猜到他的來意,並不接過,只笑道:「為何退還定金?」霍金斯冷冷道:「我要把船收回,算我倒霉,這筆買賣當是白做。」事出突然,中土眾人無不吃驚,仙碧道:「霍金斯船長……」霍金斯一擺手,說道:「不用說了,我不想跟瘋子呆在一條船上,我寧可被西班牙的大炮打沉,卻不想在礁石上撞死。」谷縝想了想,笑道:「酬勞再漲一成如何?」霍金斯道:「不干。」谷縝道:「兩成……」霍金斯頭一揚:「命沒了,錢有什麼用?」
虞照大怒,挺身欲上,谷縝一伸手將他攔住,說道:「霍金斯,一口價,我再漲三成……」眼見霍金斯要開口拒絕,便將手一揮,說道,「你要明白,我不是跟你討價還價,錢我如數給你,船我要定了,你走人,可以,我給你一條舢板,能否回到英格蘭,全看你的運氣。」
霍金斯怒道:「你威脅我?」谷縝笑道:「大丈夫頂天立地,答應了出海,豈能半途而廢?這就是你英格蘭的好漢嗎?」霍金斯麵皮繃緊,眼裡冒火,谷縝目不交睫,神光銳利,霍金斯縱是梟雄之性,也敵不過他的目光,額頭見汗,鼻間粗濁起來。
僵持之際,薛耳轉頭側耳,忽地叫道:「大伙兒快聽,這是什麼聲音……」眾人凝神細聽,初時寂寂,不多時,細聲微響隨風而來,有如睡人夢囈,又似嫠婦吟哦,其間夾雜著怪異的顫鳴。
聲音越來越響,霍金斯、谷縝二人也忘了爭執,循聲望去,遠處的水面徐徐分開,凸起一個黑黝黝的東西,仿佛從一塊礁石從海底升起,起初只有一個,漸次多了起來,布滿船舶四周,烏光星閃,漂浮不定。忽聽裂帛也似的一聲響,那些黑乎乎的怪物接二連三地噴出泉水,噴泉飽吸星月精華,一蓬一蓬,帶著醉人的銀色。
「我的天!」霍金斯喃喃道,「哪兒來的這麼多鯨魚?」原來,這些礁石一般的物事正是鯨魚的背峰,一眼望去,不知其數,道道泉水同時噴起,委實壯觀無比。這一下噴了小半個時辰,群鯨漸次沉沒,波平浪靜。
這個四面環礁的小小內湖,竟是鯨群遷徙途中的歇足之地。這當兒,谷縝心中靈光一閃,揚聲叫道:「將風帆扯起來,我要追趕這群鯨魚。」霍金斯聽到譯語,目定口呆,叫道:「我不知道你說些什麼?這些噴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兒,只有它來找你,你休想找得到它。」
谷縝頭也不回,沉聲道:「酬勞再漲一倍,霍金斯,我要你追趕這些大鯨。」霍金斯哼了一聲,抿嘴不答。谷縝正想用強,忽聽黑暗裡有人說道:「船長,我想谷先生是對的,答應了出海,就不該半途而廢。」那人一邊說話,一邊走出暗影,瘦小精悍,正是德雷克。
霍金斯默不做聲,一步趕上,揮拳將德雷克打翻,怒道:「小鬼頭,你說什麼?」德雷克慢慢爬了起來,拭去嘴角污血,一揚下巴,大聲道:「我只知道,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好漢,我們英格蘭人不能被他們小看。」霍金斯一愣,盯著這個少年,緊攥的拳頭不覺鬆開,忽一跌足,高叫:「好,航海繼續,但大伙兒有言在先,追不上這些鯨魚,不關我的事。」
谷縝點點頭,舉目望去,大海陰沉暗淡,亂礁有如魔鬼巨齒,一陣的工夫,偌大的鯨群不知去向,連一丁點兒水花也沒留下。
霍金斯指揮水手拔錨升帆,準備停當,叫道:「谷先生,開船了。」片刻不見動靜,不覺焦躁起來,又叫一聲,「谷先生,開船了!」陸漸瞧出不對,說道:「谷縝,怎麼了?」谷縝長長吸一口氣,苦笑道:「陸漸,或許思禽祖師壓根兒不想我們找到潛龍。」
此言一出,致使人人變色,虞照皺眉道:「谷縝,你一路豪氣干雲,這當兒怎麼突然說出這種泄氣的話?」仙碧也道:「谷縝,你遇上了什麼難處,大可說出來,大伙兒一同設法解決。而今『鯨蹤』已現,怎能半途而廢?」谷縝搖頭道:「我不是半途而廢。你們看,這鯨群有如曇花一現,頃刻無蹤,若要追趕,怕是極難。」
眾人一瞧,也盡默然,此時霍金斯已向青娥問明谷縝的言語,好不幸災樂禍,咧嘴笑道:「我不是說了嗎,這些鯨就是是海里的鬼魂兒。谷先生,還是打道回府,到了岸上,我請你喝酒。」谷縝托腮沉思,似若不聞,可是鯨群沉浮不定,遊蹤詭秘,絕非人力所能洞悉,谷縝智謀再高,遇上此事,也是束手無策。
「我聽得見!」薛耳始終閉眼不語,這時突然大聲叫嚷,「谷爺,我聽得見。」他出語奇突,眾人紛紛掉頭望去,只見薛耳神色專注,一雙大耳連連抽動。谷縝心頭一動,問道:「大耳朵,你聽到了什麼?」
「鯨……魚。」薛耳唯恐失去耳中聲響,不敢分神,結結巴巴地道,「小奴……聽……得……到……鯨……的……聲音,它在……水……里……叫呢……」眾人驚奇不勝,霍金斯忍不住嚷道:「胡扯,你聽得到鯨魚叫?我還聽得到天使唱歌呢!」谷縝卻是喜上眉梢,招手笑道:「大耳朵,到我身邊來。」薛耳抿嘴閉眼,一步步挪到谷縝身邊,口中說:「谷爺,小奴……不敢……張眼,分不清……東南西北,我手……指向哪兒,你……你就……上哪兒去……」說著舉起手來,指定東北。
「我省得。」谷縝笑道,「大耳朵,趕上鯨群,我記你頭功。」薛耳有如不聞,他渾身的精神氣力附於雙耳,除了鯨聲,身外無物,就算頭頂千雷齊發,也不能叫他分心。
谷縝但循薛耳所指,注目羅盤,由亂礁中的水道駛出內湖,其時濃冽的夜色低低壓著水面,海天渾然一色,沉寂無光。女王號扯足風帆,在茫茫海水中行駛許久,忽而拂曉迸破,晨光如洗,展露出一般奇特景象。在眾人之後,晨曦給一片海水染上了明麗無方的暖色,而在眾人之前,卻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「這是從天堂駛入地獄。」霍金斯憤憤叫罵,「追蹤鯨魚,呸,我看是追趕撒旦!」
辰時左右,桅頂傳來水手的呼喊:「看啊,噴水啦!它們噴水啦!」眾人趕到船頭,果見海面上白浪洶湧,百十頭大鯨正在翻滾噴水,縱情嬉戲。谷縝大笑道:「大耳朵,真有你的。」薛耳閉眼木然,忽地一晃,屈膝軟倒,青娥就在近旁,伸手將他扶住,但見他臉色慘白,竟已昏了過去,不由大為惶急,尖聲叫喊。陸漸應聲趕到,一手渡入真氣,一手把握薛耳脈搏,搖頭說:「不是『黑天劫』,只是心力耗費太過。」
真氣入體,薛耳悠悠醒轉,入眼便是陸漸關切目光,忙道:「部主,不礙事,小奴支撐得住。」陸漸道:「你歇一陣子。」薛耳道:「若歇息了,就趕不上了。」陸漸沉默一下,嘆道:「為我的事,有勞你了。既然如此,我為你護法。」托青娥照拂姚晴,自己將手按在薛耳後心,渡入真氣,真氣化為劫力,薛耳精神一振,繼續凝聽。
鯨群休息不久,忽又下潛,這一次下潛既深且快,將女王號遠遠拋開。雙方相距越遠,薛耳聆聽鯨聲越發不易,過了一會兒,他忽地張眼,眼圈兒發紅,澀聲說道:「部主,不知怎的,我聽不到啦……」心中一急,流下淚來。陸漸心中黯然,嘆道:「這莫不是天意,鯨在水中,船在水上,所謂如魚得水,如何追趕得上?」谷縝也是皺眉,說道:「這船已快到極處,再想快些,怕是不能了。」
薛耳想了想,將淚一抹,說道:「要是離水近些就好了,這些鯨魚會發無聲之聲,這一類聲音入水聽來,方才真切。」
「無聲之聲?」谷縝奇道,「是聲音麼?」薛耳點頭道:「這種聲音常人聽不見,卻是真真有的。蝙蝠也能發出無聲之聲,但在陸地之上聽來容易。鯨魚在水裡發聲,隔空傳來,弱了許多。故而我離水越近,越能聽見。」谷縝聽得有趣,笑道:「你何不早說,離水更近還不容易?」叫過霍金斯,討了一個空酒桶,在桶口木板處鑽了兩個孔,再將纜繩穿孔而過,繞著桶身纏繞數匝,打個死結,桶底放了若干重物,再叫薛耳鑽入,從船尾放入海中。
木桶半沉入水,薛耳將耳朵貼近桶壁,凝神一聽,無聲之聲有如潮水湧來,薛耳喜道:「成了,成了。」陸漸放心不下,也順著纜繩滑入桶中,為薛耳護法。谷縝將纜繩的一頭系在船後的甲板上,大船向前,酒桶也破浪尾隨。
龜、馬、鯨、猿、蛇五大線索,「鯨蹤」最難。梁思禽設下如此難題,幾已成為不破之局,可是他萬想不到,後世劫奴之中,竟會出現一個「聽幾」。
所謂無聲之聲,即是後世稱之為「超聲」的音波,較之尋常聲音,超聲波傳遞更遠。這群大鯨後世呼之為抹香鯨,目力本弱,又長年潛伏深海,四周漆黑無光,因之多發超聲,一來聯繫同類,二來捕食獵物,三來鎖定航向,以便長途遷移。
薛耳劫力在耳,能辨世間萬音,超聲常人雖然不聞,卻逃不出此人的一雙大耳。鯨群所發的超聲無遠不屆,薛耳水中聽來,鯨群的去向歷歷分明,當下據以指出方向,陸漸再以內力出聲,轉告谷縝。
這麼行了一日,太陽落山,薛耳、谷縝均已疲憊不堪,陸漸心系姚晴,也不耐久處桶中,便與青娥換過。谷縝多日來幾乎不曾睡過,意倦神疲,支撐不住,便叫來德雷克代其掌舵,自己坐在一邊調息。
陸漸回到艙內,姚晴仍處昏迷,陸漸伸手探她口鼻,呼吸輕細,但還平穩,再把脈搏,雖然細弱,尚不紊亂,只是頭髮亂蓬蓬的,這幾日不曾洗過,更顯得雙頰消瘦,楚楚可憐。陸漸伸出五指,輕輕掠起姚晴額前的亂發,一陣悲戚循著五指傳入心田。他心中酸苦,自知再瞧下去,勢必哭了出來,當下起身走出艙門,靠著艙板長長吸氣。站了一會兒,他找到仙碧,托她照看姚晴,方又回到甲板。
繁星滿天,四周靜得出奇,陸漸沿著船舷漫步,凝聽風濤,注目星辰。多日以來,他要麼與姚晴相伴,心懷傷感,要麼擔憂前途,焦慮不安,對於四周的景物變幻,多半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行程萬里,竟是難得有此閒暇。
走到船尾,德雷克正看守舵輪,縱是尋常值夜,他也精神奕奕,身形挺直,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遠方。陸漸不覺暗暗點頭:「這少年與眾不同,不論做什麼都如此專注。」欲打招呼,可又言語不通,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,微露笑意。
德雷克也點點頭,神色冷淡,陸漸又打手勢,詢問谷縝何在,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纜繩,陸漸定眼望去,谷縝合衣臥在繩索後面,似坐非坐,似躺非躺,既似打坐,又似入睡。想是他唯恐情形有變,不敢遠離,是以不顧勞苦,露天而眠。
陸漸望著這個兄弟,胸中感慨無窮:「若道認真,誰又及得上他?這一路肩負萬鈞,真是累壞他了。」想著心生憐惜,上前一步脫下外衣,披在谷縝身上。谷縝睡夢中似有所覺,細黑長眉陡然揚起,陸漸還未起身,便覺一股絕大潛力從他身上湧起,那件外衣如被狂風捲起,「呼」的一聲衝上天去。
陸漸突然遇襲,神通應機而動,「大金剛神力」湧出體外,兩股真氣凌空交擊,外衣進退不得,定在半空。德雷克望見這咄咄怪事,不由得瞠目結舌。
谷縝雖在夢中,八勁齊出仍是非同小可,「大金剛神力」與之遭遇,幾乎瓦解殆盡。陸漸本怕傷了谷縝,未盡全力,是時不敢大意,雙拳緊握,內力陡增。「周流八勁」雖強,卻不如萬歸藏的凌厲,陸漸真氣渾厚,一重未消,二重又到,外衣受不住兩股大力來回撕扯,「哧」的一聲,片片碎裂。
陸漸不由喝道:「谷縝,是我!」他有心喝醒谷縝,這一聲以內力發出,有如獅吼虎嘯,德雷克在一旁聽見,耳中嗡嗡亂響。誰知谷縝仿佛魘住了,不但不醒,反而將身一挺,「呼」的一掌,又向陸漸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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