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滄海煙波(2)
第213章 滄海煙波(2)
陸漸驚訝之極,但來掌玄妙,無奈之下只得接住。悄沒聲息間,兩人疾如電光石火,拆了二十餘招。谷縝人氣互馭,摻雜「諧之道」,出手神出鬼沒、詼諧無方。陸漸只恐傷人,處處留手,被逼得連連後退,須臾退到船邊,身後便是汪洋大海,前方谷縝的攻勢卻如驚濤駭浪般湧來。
陸漸進退維谷,忽地右拳送出,拳勁如山,逼住谷縝的掌勢,左拳似送非送,引得谷縝揮掌劈來,左臂倏爾圈轉,將來掌牢牢鎖住。谷縝餘下一手疾疾來攻,亦被纏住,陸漸輕喝一聲,神力迸發,將他按在當地。
谷縝掙扎幾下,額上汗如雨落,陡然一個機靈,張開雙眼,神氣茫然,待到看見陸漸,心中忽有幾分明白,剎那間,一股酸軟走遍全身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地上。陸漸始終留有餘地,勁力含而不吐,見狀收回,將他輕輕扶起。
谷縝吃驚道:「我……我做了什麼?」陸漸苦笑道:「你向我大打出手,幾乎將我逼到海里。」谷縝更驚,皺眉說道:「方才我夢見了老頭子。他就在我面前,向著我笑,我伸手打他,卻怎麼也打不著。」陸漸心道:「你夢裡打的萬歸藏,其實是我。」
「奇怪。」谷縝又說,「老頭子方才不像是在夢裡,看得到,摸得著,活靈活現,近在眼前。姥姥的,夢什麼不好,偏偏夢見老頭子!呸,晦氣,晦氣……」他啐了兩口,轉身走了幾步,雙腳一定,身子忽地僵住,轉過頭來,兩眼發直,臉上透出一絲古怪。陸漸不由問道:「你怎麼了?我傷了你嗎?」
谷縝搖了搖頭,說道:「陸漸,你那日中了『六虛毒』,和老頭子同氣相求,到底是個什麼情形?」陸漸道:「說也奇怪,只覺得丹田一跳,心裡便出現萬歸藏的樣子,仿佛就在左近……」說到這裡,忽地大張了嘴,說不出話來。
谷縝神色凝重,說道:「不好,老頭子也許就在附近……」說到這兒,只覺心煩意亂。陸漸忍不住叫道:「要是這樣,前些日子你怎的不覺?」谷縝懊惱道:「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,不曾留意自身,而今回想起來,途中確有幾次丹田跳動,心中出現萬歸藏的影子。但那念頭一閃而過,我一時大意,並沒放在心上。何況那些感應,都不如今日強烈……」陸漸聽得頭皮發炸,四處望望,心虛道:「這四周都是海水,他會躲在哪兒?莫非……」說到這兒,他的臉色忽然發白,脫口道,「莫非就在這艘船上?」說完這句,二人四目相對,甲板上陷入如死寂靜。
忽聽船後一個清軟的聲音道:「上面是部主麼?」陸漸微一機靈,心道:「糟糕,我怎麼將他們忘了。」當即俯身道:「薛耳、青娥,你們上來歇一陣。」說著將酒桶拽上甲板,二人渾身濕漉漉的,冷得發抖,說是風浪太大,海水灌進桶里。陸漸忙帶二人回房更衣,谷縝則將眾人召集起來,說明此事。眾人均感不可思議,於是兵分兩路,將船隻上下里外窮搜一遍,也不見萬歸藏的蹤跡。虞照沒好氣道:「老弟,你這膽子越發小了,縱然怕了萬歸藏,也不用這麼疑神疑鬼,咋咋呼呼的,不是折騰人麼?」
谷縝不耐道:「我說的都是真話,老頭子就在不遠。」
「不遠?」虞照大聲道,「這四面空蕩蕩的,除了鳥就是魚,萬老鬼不在船上,難道變成鳥,化了魚?」仙碧也道:「是啊,谷縝,你這些日子太累了。」谷縝欲辯無語,忽見左飛卿一言不發,走出艙門,縱身躍上中桅頂端,極目眺望。谷縝心頭一動,叫道:「風君侯,你瞧見了什麼?」左飛卿道:「天色太暗,看不明白。」寧凝接口道:「我來試試。」仙碧意味深長地看她一樣,笑道:「是啦,色空玄瞳,夜能視物。」寧凝雙頰一熱,縱身攀上桅頂,舉目一瞧,失聲叫道:「後面……後面有一艘船。」
下方眾人心頭一沉,這時間,一個聲音由遠而近,隨風而來:「諸位同道,好久不見,可無恙否?」每說一字,那聲音便近一些,說到「否」字,一道青光劃破濃濃夜色,萬歸藏襟袖灑落,傲立船頭。
眾人被他這等神出鬼沒的手段驚得說不出話來,虞照不由怒道:「萬歸藏,少套近乎,誰是你的同道?」萬歸藏笑道:「此同道非彼同道,乃是道路之道,大家同行一條道路尋找潛龍,不是同道是什麼?」他笑語吟吟,但每走一步,眾人心中便是一跳。霍金斯遠遠瞧見,暗自咕噥:「這老頭兒是人是鬼,從哪兒冒出來的?這些中國人古里古怪,莫非都是《天方夜譚》里的魔法師?唉,真是倒霉,頭一次載客,就裝了一船怪人,下一回挑乘客,管他是中國人、摩爾人、阿拉伯人還是印度人,統統的不要……當然,幾內亞的黑鬼除外,那都是牲口,不算是人。」
思忖間,萬歸藏走到帆下,拍拍桅杆,目光射來,用英格蘭語笑道:「真是一艘好船,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,船長先生,你有這等快船,我教你一個法兒,包你大賺特賺,比你國的女王還要豪富。」他將英語說得流暢自如,已是一奇,又說有富可敵國的法兒,更叫霍金斯驚訝不已。
仙碧忍不住低聲道:「奇了怪了,我認識萬歸藏好多年,竟不知他會說英格蘭語,小時候我媽和爹爹議論他時,怕他聽到,常用英格蘭語交談,萬歸藏雖然聽到,也從沒理會過。」谷縝淡然道:「老頭子精通九國夷語,一個英格蘭語又算什麼?」
仙碧吃了一驚,眼中的萬歸藏越發難以捉摸,忍不住道:「萬歸藏,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?」萬歸藏瞧她一眼,嘆道:「小碧兒,你怎麼直呼我名?就不肯叫我一聲義父麼?」仙碧微微一怔,搖頭道:「你殺死左城主的時候,仙碧的義父便已死了,東島上重見你的那一刻,我真想你死了才好。你若死了,就還是我的義父,你活著……」說到這兒,她嗓子微微一哽,雙眼浮現淚光。
萬歸藏嘆一口氣,抬眼望天,若有所思,忽而笑道:「小碧兒,你幼時活潑可愛,最投老夫脾胃。多年來,你爹娘對我表里不一,我都知道,若不是看你面子,這二人死了幾十次還少。再有這個左飛卿,是我仇敵之子,本應除之,也是你背著你娘苦求了我三次,老夫才饒他一命。即便東島一戰,我也信守承諾,沒殺這姓左的小子。可笑溫黛那番婆子,以為老夫不殺左飛卿,瞧的都是她的面子,可笑,哈,可笑。」
這段秘辛在萬、仙二人心中隱藏多年,縱是虞、左二人也不得知,一時虞照盯著仙碧,神色驚訝,左飛卿更是心神激盪,盯著仙碧渾身發抖。仙碧雙頰發燙,咬了咬嘴唇說:「萬歸藏,這件事你答應我不說出來的。」左飛卿脫口而出:「為什麼?」仙碧揚起臉來,冷笑道:「我哭著求人,很有面子麼?再說了,你知道是我求的,一定千感激萬感激,還不把人煩死。」
左飛卿不覺怔忡,虞照卻拍手笑道:「說得好,施恩而不示恩,才是俠士所為。我就在想,我瞧上你哪一點,今日才算知道緣由。」仙碧氣得俏臉發白:「好啊,除了這個,我就沒別的好麼?」虞照一愣,思索片刻,搖頭道:「想不出來,你這人婆婆媽媽,挑三揀四,這也不許,那也不行,尤其喜歡管我喝酒,說起來,真沒做過幾件好事。」
聽了這話,仙碧固然氣得說不出話來,左飛卿也是義憤填膺,恨不能揪住這隻酒鬼,狠狠痛揍一頓。萬歸藏卻擺了擺手,沖谷縝笑道:「谷小子,我來做客,你高不高興?」谷縝笑道:「高興,怎麼不高興?老頭子你大駕光臨,再好不過,就是本船小了一點兒,容不下你這尊大神。」萬歸藏笑道:「好,我就住下了……」說到這裡,又拍了拍桅杆,「好船,比我那條快得多了。」說著漫步走向後艙,谷縝見狀,忍不住叫道:「老頭子,在鶯鶯廟你就瞧出來了吧?」
「我瞧出來什麼?」萬歸藏目光一閃,「萬某人向來眼拙,什麼形影相反啊,一月映三江啊,全都瞧不出來。能到這裡嘛,都是拜紫微儀所賜。怎麼,谷大先生,這樣子算不算違規?」
谷縝不禁語塞,方知自己一切謀劃,均在萬歸藏算中。其實當日在鶯鶯廟裡,萬歸藏目光如炬,早已看出還有影室,但卻臨機收手,故作不知,讓谷縝取到紫微儀,一路趕到英格蘭近海,破解了「鯨蹤」之謎。依照萬歸藏的念頭,最好讓谷縝等人將後面的謎題一一解開,待其找到潛龍,再行搶先奪取。故而眾人出海之時,他也憑藉武力,強征來一條西班牙船,一路追趕過來。
不料百密一疏,海上追蹤不比陸地,陸地上無論腳力馬力,萬歸藏均能趕上谷縝一行。可是一到海上,快慢全憑船速,萬歸藏神通再高,也不能隻身泅過茫茫大海。他算計雖精,也沒料到霍金斯的英格蘭小船遠遠快過西班牙大船,駛出亂礁不久,便失了對手蹤跡。萬歸藏先時尚還隱忍氣機,此時唯恐追丟,忍耐不住,運轉神通,以「同氣相求」之法全力搜索谷縝,正逢谷縝入睡,神思渙散,頓為所乘。萬歸藏心知此番必然驚動眾人,一不做,二不休,索性挑破臉皮,丟了本船,來到這艘船上。
眾人到此地步,才明白了萬歸藏的厲害,好比周流五要,時、勢、法、術、器,萬歸藏已得其四:時者,姚晴生死迫在眉睫,時不我待;勢者,五大線索,已然過半;法者,尋找潛龍的法門大致已定;器者,這條海船就如萬歸藏所言,是一艘很快的好船。更叫人氣悶的是,這四要都是谷縝一手促成,直應了一句俗語: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」是以望著萬歸藏的背影,眾人又氣惱又灰心,心情壞到了極點。
回到艙內,枯坐良久,谷縝忽地將手一拍,嘆道:「如今也沒什麼好法子了,仙碧姐姐指揮開船,薛耳依然追蹤鯨魚,至於萬歸藏麼,我來試著對付對付。」仙碧忍不住道:「你怎麼對付?你打得過他?」
「打是打不過的。」谷縝笑道,「但這世上除了百戰百勝的將軍,還有一等傾危之士,一言可以興邦,一言可以亂國。」左飛卿道:「你說的是縱橫之士,蘇秦張儀?」谷縝道:「是啊,說不得,今日我便學學蘇秦張儀,遊說遊說老頭子。」
「豈有此理!」左飛卿突地站起,白皙的面孔漲得血紅,「你要向萬歸藏求饒?」谷縝一攤雙手,苦笑道:「如不這樣,還有什麼法子?」左飛卿不禁語塞,仍是憤怒難解,盯著谷縝胸口起伏,仙碧忙起身道:「飛卿,谷縝說得是,而今智力不及,倘若一味硬抗,不免玉石俱焚,跟萬歸藏談談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」左飛卿冷笑道:「是啊,他是你的好義父,說不定他一看你的寶貝面子,立馬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了。」
仙碧紅透耳根,氣道:「左飛卿,你這是什麼話?」左飛卿話一出口,便有悔意,可他與萬歸藏仇怨太深,時下怒氣難消,猛一拂袖,飄身而出。寧凝見狀,欲要起身,又露遲疑,終歸嘆一口氣,坐了下來。
仙碧按捺心情,向谷縝說道:「你要去談,我陪你去,哼,或許真如左飛卿所說,那人會瞧我一分薄面。」谷縝擺了擺手,說道:「姐姐雖是他的義女,卻不知此人脾性。萬歸藏為人,無情無親無私,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絲的軟弱。他對你的情義,於他而言,既是難能可貴,也是深惡痛絕。他今日將你求救風君侯的事合盤托出,已有了割斷恩義的意思,一旦有變,他必然第一個拿你開刀。」
仙碧聽得失神,回想少時萬歸藏待自己的好處,到了這個地步,真叫人不勝傷感。谷縝見她神色,嘆道:「這幾日,姐姐避著他些。」當下起身,陸漸忽道:「谷縝,我陪你去。」谷縝知他放心不下,便點了點頭。
後艙處於甲板上方,諸艙之中,居高臨下,地勢極為有利,萬歸藏占住這裡,頗有掌控全船之意。還未走近,便聽萬歸藏與霍金斯交談,說的都是英格蘭語,谷縝這幾日聽多了此國語言,約莫識得幾個詞兒,隱約聽得二人言語中不斷冒出「西班牙」、「黃金」、「搶劫」等詞,霍金斯言語間似乎極為歡暢。
不一時,談論中斷,霍金斯吹著口哨從艙里鑽出來,瞧著二人嘻嘻直笑,一臉的志得意滿。陸漸瞧他背影,冷笑道:「好傢夥,這廝也投入萬歸藏門下了?」谷縝笑道:「這叫臭味相投、同流合污。」
正說著,忽聽萬歸藏在艙內笑道:「小谷兒,背後說長道短,可不是大丈夫的所為。」谷縝笑道:「跟你老頭子一比,區區不過是剛發蒙的學生,哪兒算什麼大丈夫?」萬歸藏笑道:「無事獻殷勤,你鬧什麼名堂?」
谷縝嘻嘻一笑,走進艙內,左顧右盼。卻見萬歸藏端坐桌旁,桌上一盞魚油燈昏黃搖曳,見了二人問道:「你們來做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旅途寂寞,特來找老頭子你打打雙陸,解悶消乏。」
萬歸藏露出一絲笑意,說道:「哦,你還帶了雙陸?」谷縝笑道:「這玩意兒是老頭子你教我的,睹物思人,故而我一向帶著。」說罷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,打開盒中絲綢,卻是數十枚象牙棋子,絲綢攤開,則是棋盤。
萬歸藏哼了一聲,見谷縝分過棋子,拈了一枚,隨手落下。谷縝應了一子,笑道:「老頭子,你方才給霍金斯吃了哪門子蜜蜂屎?瞧他尾巴翹到一萬尺高,把南天門都給捅破了。」萬歸藏冷冷道:「我教了他一個無本萬利、賺大錢的法子。」
「容我猜猜!」谷縝笑道,「你莫不是讓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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