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胭脂香冷(1)
第203章 胭脂香冷(1)
陸漸五人走出一程,不見左飛卿和寧凝趕來,心中均是忐忑,陸漸道:「谷縝,你看著阿晴,我回去瞧瞧。」仙碧也道:「我也去。」谷縝忽道:「不成。」陸漸皺眉道:「怎麼不成?他們若有三長兩短……」谷縝嘆道:「你仔細想想,以他們二人的能為,當今之世,誰能製得住他們?」
陸漸遲疑道:「恐怕只有萬歸藏。」谷縝苦笑道:「他們若不趕來,一定遇上了老頭子,你們去不去,都是一個結果。」仙碧生氣道:「你這是什麼話,我們就這麼瞧著嗎?」陸漸道:「對呀。」虞照也道:「姓左的為人可惡,但丟下他不管,似乎太不仗義。」
谷縝沉默一下,忽道:「我問你們,萬歸藏與你們調個個兒,他會不會回頭救人?」三人一愣,仙碧沉吟道:「決計不會。」谷縝道:「是啊,要勝過老頭子,就得用他的法子,倘若優柔寡斷,不如就此認輸。」
三人聽得這話,一時默然,谷縝緩緩道:「我並非無情無義,此番我的賭注是東島,仙碧姑娘和虞兄賭的西城,至於陸漸,賭的是姚晴的性命。孰輕孰重,還望權衡,若要回去,我也立馬隨行。」
三人對視片刻,虞照忍不住罵道:「他媽的,真叫人進退兩難!」一甩手向前走去。眾人望他背影,心中騰起悲壯之氣。姚晴回望來路,自傷身世,也不知跨過這道西天門,是否還有返回之時,一念及此,心中越發淒涼。
眾人心思沉重,沿途一言不發,行了半日,山坳里傳來一股泥腥氣,仙碧揚聲道:「大家當心,『死澤』到了!」話音方落,前方出現了一片洪荒沼澤,烏黑的濁泥上白雪未融,星星點點。沼澤對岸,一座山峰巍峨入雲,雲山縹緲間,露出飛檐樓閣,千檐萬宇懸在崖上,不似修在人間,卻如建在天上。
「谷老弟。」虞照遙指懸空樓閣,「過了死澤,就是帝之下都了。」谷縝笑道:「過這一片沼澤,怕也不太容易。」仙碧嘆道:「飛卿在就好了,他的『白髮三千羽』居高臨下,必叫沙天洹動彈不得。」虞照瞧她一眼,濃眉微皺。谷縝笑笑,瞅准一處實地,忽地飛身跳上。
腳才落地,泥面一動,譁然拱了起來,兩道黑影飛身縱起,攪得泥水翻飛。谷縝閃身讓過,縱身跳上另一實地,不料腳下一虛,泥面陡陷。他縱身再跳,四周的實地卻紛紛塌陷,竟無立足之地,掉頭望去,其他四人也陷入相同困境。谷縝心念一轉,一縮身,鑽入沼澤。
一入泥中,壓力重迭而至,谷縝呼吸不了,體內的澤勁因之發動,盪開污泥。這時間,四周的淤泥攪動起來,谷縝心知有人逼近,閃身錯讓,兩把匕首頓時落空。他雙掌一分,電勁出手,兩名澤部高手忽遭電擊,氣息陡亂,雙雙躥出泥面換氣。不料陸漸候在那兒,一手一個拎了起來,順手制住穴道,遠遠扔到岸邊。
不多時,足有六七名澤部弟子被谷縝迫出沼澤,其他人也畏縮不前。谷縝正要向前,忽覺身後有人逼近,閃避不及,來人手臂一圈,將他緊緊箍住,谷縝見他如此敏捷,心中頓如電光閃過:「沙天洹來了!」他心念轉動,欲要抽手反擊,不料沙天洹出手奇快,帶起一股大力,拖著他鑽向泥沼深處。
沙天洹本是澤部中的健者,在這泥沼中浸淫多年。谷縝的「周流六虛功」火候尚淺,沼澤之內運轉不靈,只覺沙天洹有如一條大蛇,將他越纏越緊,抑且老頭兒的身上穿了一層古怪皮套,滑溜溜有如鯊魚。谷縝接連發出電勁,均被皮套隔開,一時越陷越深,力不能繼。他情急求生,發出「周流天勁」,逼得滿頭長髮根根崩直,向後一陣亂刺。
沙天洹藏在谷縝身後,不與他正面相博,他身上的皮套是個寶貝,水火電勁均不能侵,唯獨面孔留了一個小孔,方便冒出沼澤換氣。誰知無巧不巧,谷縝一縷頭髮從小孔鑽入,刺撓他的鼻孔。沙天洹鼻間奇癢,閉氣工夫登時破了,他倉促放開谷縝,拼命向上掙扎。怎料谷縝反過身來,將他緊緊抱住,沙天洹擺脫不了,好似火燒了的耗子,拖著谷縝向上鑽去。
陸漸守在沼澤之上,眼見淤泥翻騰,正覺焦急,忽見一個似魚非魚、光滑溜溜的東西鑽了出來,陸漸也不知是人是怪,眼看不是谷縝,伸手就是一拳。沙天洹才受大難,便遭重擊,兩眼翻白,昏死過去。谷縝借勢鑽出泥沼,將沙天洹拖到一處實地,大聲叫道:「澤部弟子聽好,沙天洹已經就擒,爾等頑抗,全無意義!」
剩餘的澤部弟子對沙天洹本就不服,之所以守衛此地,全是迫於萬歸藏的武力,聽了這話,樂得旁觀,紛紛鑽出沼澤,望著谷縝一行登上彼岸。
谷縝生性好潔,裹了一身臭泥,心中大為惱火,上岸一頓拳打亂踢,打得沙天洹七葷八素,連叫饒命。仙碧鄙夷道:「這廝狗仗人勢,殺他污了咱們的手!」說到這兒,看了谷縝一眼,忽地掩口直笑,谷縝悻悻道:「你笑個屁!」仙碧笑道:「谷縝,你真是剛出土的菩薩。」姚晴哼了一聲,說道:「他算什麼菩薩?剛出井的蛤蟆差不多。」
谷縝道:「好啊,做蛤蟆,大伙兒一塊兒做。」伸出泥糊糊的雙手,去抹姚晴臉頰,姚晴失聲驚叫,陸漸連忙閃開,說道:「谷縝,別胡鬧。」谷縝笑道:「姚大美人,若不是你的馬兒跑得快,我非在你的臉上畫一隻烏龜不可。」姚晴聽得心子亂跳,只怕這小子發起瘋來,說到做到,那可糟糕之極。
虞照笑道:「谷兄弟別急,前面是洗魂橋,兩道瀑布夾橋對流,壯觀已極,任你多少泥巴,都是一洗而光。」谷縝大喜,又踢沙天洹兩腳,扒下老頭兒的皮套,扔進沼澤,一手拖著,好似拖了一條死狗。沙天洹慘叫道:「谷島王,小的會走,小的會走。」連滾帶爬掙了起來,垂頭喪氣地跟在谷縝身後。
攀至山腰,忽聽水聲轟鳴,姚晴低聲道:「傻子,洗魂橋到了。」陸漸舉目望去,山頂雪水流下,在此匯成兩道瀑布,飛流相對,有如兩條白色巨龍,糾纏著扎入一座高山湖泊,發出雷鳴似的咆哮聲。
瀑布之間,一道虹橋橫跨湖上,橋上凝立一人,一身烏黑羽氅,在浩浩白瀑間十分醒目。
虞照嘖嘖道:「幾天不見,貓兒也變成虎了,仇老鬼這架勢,莫不是要以一當五?」
「勇氣可嘉,有詩為證。」谷縝搖頭晃腦,「洗魂橋頭殺氣生,橫槍立馬眼圓睜,一聲好似轟雷吼,獨退你我四五人。」
「橫槍立馬?」虞照呸了一聲,「他橫屍還差不多!」谷縝笑道:「不但橫屍,還是立馬橫屍。」虞照哈哈大笑,拍手道:「說得好,咱們這就一擁而上,給他來個立馬橫屍。」
仇石冷笑一聲,陰陰說道:「雷瘋子,別太張狂,你瞧這是什麼?」將手一揮,湖對岸的山崖上吊下來一對男女,眾人一眼認出,男的是左飛卿,女的正是寧凝。二人五花大綁,神氣灰敗,顯然吃了不小的苦頭。
仙碧銳喝一聲,縱身欲上,仇石笑道:「仙碧師妹,你這一上前,風君侯和寧姑娘怕是要變成兩隻刺蝟。」仙碧一驚,舉目望去,兩側的山頂探出數十顆人頭,張弓搭箭,指定崖上二人。此處相距甚遠,五人就有天大的神通,也休想在箭發之前越過虹橋。
仙碧色厲內茬,說道:「仇石,你要怎樣?」仇石道:「請你們回去!」仙碧大皺其眉,虞照冷笑一聲,說道:「仇老鬼,你倚仗人質算什麼本事?有本事你我放對,死活聽天!」仇石笑道:「我就知道你雷瘋子有此一說,你想逼我跟你決鬥,嘿,你當仇某人怕你麼?好啊,你們幾個一起上,仇某統統接著便是。」
眾人均覺訝異,虞照咦了一聲,打量仇石道:「仇老鬼,你吃了神仙屁還是佛爺屎?說起來話來,口氣好大。」仇石道:「一起上可以,但有一個前提。」虞照道:「前提?」仇石笑道:「你們不許用本部神通,也不許用『周流六虛功』和『大金剛神力』,就算『補天劫手』,也不能用。」
「什麼?」虞照怒道,「這些都不能用,那還打個屁?」
「是啊!」仇石陰惻惻一笑,「撇開這些絕學,你五人仍能贏我,仇某自然甘心服輸,恭送各位過橋。」虞照不禁沉默,瞅了仇石兩眼,忽道:「仇石,你說這話,莫不是尋我開心?」仇石笑道:「我就拿你尋開心,怎麼樣?雷瘋子,你不是自負豪勇,瞧不起人嗎?有種的,不用『周流電勁』跟我鬥鬥。若是不敢,那就是沒種。哦,我卻忘了,雷部的人哪兒有什麼種呢?」仇石在東島被風、雷二主殺得一敗塗地,心中耿耿於懷,逮到如此良機,自然極盡羞辱之能事。他自忖身處二瀑之間,流水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,虞照如果不用電勁,真與送死無異。
虞照死死盯著仇石,眼裡似要滴血,仙碧心道要糟,扯住他的衣袖叫道:「虞照,別逞能,我們先退,再想法子。」不料連扯兩次,虞照紋絲不動,仙碧大急,心知他性如雷火,寧折勿屈,受此侮辱,若不應戰,真比死還難受。眼看他口唇微張,仙碧心一急,幾乎哭了出來。
忽聽陸漸朗聲叫道:「仇石,你說話可算數?」仙、虞二人應聲回頭,但見陸漸大步上前,目光炯炯,注視仇石。
仇石本想激虞照動手,不料陸漸橫插一腳,心中不快,板起臉道:「什麼話?」陸漸道:「我不用『大金剛神力』和『補天劫手』,如果僥倖勝出,你就讓我們過橋嗎?」
這一條原是仇石臨時杜撰,故意拿來羞辱虞照的,但他一部之主,不能自食其言,只得硬起頭皮說:「那又怎樣?」心中卻想:「這少年還有什麼別的本領嗎?」他自忖神通了得,又占據地利,這念頭一閃即沒,並不放在心上。
陸漸放下姚晴,柔聲道:「阿晴,我去去就來,你別擔心。」姚晴盯著他,輕輕嘆一口氣,說道:「你去吧,可要回來。」陸漸點頭道:「一定。」轉向仙碧道,「仙碧姐姐,借你軟劍一用。」
仙碧一怔,解下腰間軟劍,陸漸接過,輕輕一抖,長劍脫出鯊皮軟鞘,劍身銀白修長,宛如落日殘影,天河餘波。
仇石瞧陸漸提劍登橋,眼中透出一絲譏笑,冷冷道:「你就用這把劍跟我交手?」陸漸道:「若用劍法,當然要用劍。」
「劍法?」仇石冷笑道,「什麼劍法?」
陸漸道:「姚家莊,斷水劍法。」
話一出口,眾人無不驚詫,姚晴身子微直,眼中透出一絲光亮。仇石也是一怔,忽地桀桀怪笑,笑了數聲,兩眼望天,冷冷道:「就是被陰師弟滅掉的姚家莊?」陸漸點頭道:「不錯。」仇石冷哼一聲,厲聲道:「姓陸的,你小看人麼?你當你是什麼東西,竟用這等下九流的劍法,抵擋我水部的神通?」
陸漸道:「是不是第九流,一會兒便知。仇石,你敢不敢跟我斗?」仇石道:「怎麼不敢?說好了,你的『大金剛神力』一絲也不能用,既不能攻,也不能守,真氣護體也算違規。若是違規,就算你輸。」陸漸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仇石冷笑道:「你若死在我手裡呢?」陸漸道:「那是我自找死路。你呢?你死在我手裡呢?」仇石把心一橫,揚聲道:「仇某願賭服輸,聽天由命。」
「很好!」陸漸說道,「我問你一句,你這輩子,煉過多少水鬼?」仇石一愣,冷笑道:「沒有一萬,也有八千。」陸漸目光微寒,淡淡說道:「仇石,你信地獄麼?」仇石又是一愣:「信又如何,不信又如何?」陸漸劍指湖面:「你朝下看!」仇石目光一掃,冷冷道:「瞧什麼,全都是水。」陸漸搖頭道:「你看不見麼?我卻看得見,那下面有兩萬隻眼睛瞧著你呢!」
仇石心頭一沉,怒道:「臭小子,你打什麼機鋒?」陸漸卻不做聲,輕輕吐出一口氣,神色生出微妙變化,塵俗盡消,寶相矜持,眉眼不動,卻威嚴俱足。仇石與他目光一觸,心頭打了個突,氣勢弱了三分,不由暗叫「不好」,心想:「這小子不用金剛神力,也有金剛神威,拖延下去,必然被他壓住氣勢。」一念至此,雙手一分,十指插入兩旁瀑水,收回之時,十指指尖從瀑水中抽出十道亮晶晶的細長水劍,激射如電,向陸漸周身刺來。
「陸漸當心!」仙碧叫道,「這是『天水十方劍』!」
陸漸凝立不動,直到水劍及身,長劍始才一圈,似慢而快,當空畫個了圓環,十道水劍隨他劍風所及,貼著劍尖向下低垂。仇石瞧得吃驚,還不知發生何事,忽見陸漸的圓圈尚未畫足,長劍「嗖」地直刺過來。仇石縱身後掠,面露驚疑之色,姚晴卻是雙目發亮,叫道:「舉棒打牛。」
陸漸這一劍,不折不扣正是「斷水劍法」的起手勢「射鬥牛」。姚晴叫出二人私相傳授時的杜撰名兒,陸漸心中一熱,剎那間,海邊相遇,林中學劍,種種情形,一幕一幕從他心頭掠過,陡然精神大振,朗笑道:「仇老鬼,看我的『蘑菇大樹』。」身形微蹲,縱起飛刺。
這一劍看似平常,仇石卻覺劍勢如潮,無所不至,只得縱身又退,厲聲道:「你這不是『斷水劍法』,是……是……」陸漸收劍笑道:「不是『斷水劍法』是什麼?」仇石張口結舌,這兩式無論運勁、出劍、招式變化,無一不是「斷水劍法」,但不知為何,陸漸此時用出,威力卻比他所知的「斷水劍法」強了十倍不止。若是蘊含內力,還可說他違約,仇石身當其鋒,卻又知道陸漸並沒使用半點兒「大金剛神力」,如此一來,真是奇了怪了。
他心念數轉,定了定神,大喝一聲,「天水十方劍」全力施展,十指無形水流隨他體內水勁變化,忽吞忽吐,忽直忽曲,鋪天蓋地,無孔不入。
陸漸眼看水劍飛來,不慌不忙,又使出一招「白馬翻山」,半挑半彈,輕輕巧巧又將水流卸開,再使一招「馬毛鳥羽」,滿天水光隨他長劍所指,倏爾扭轉,反刺仇石。
仇石越斗越驚,更有幾分後悔,事已至此,也唯有竭力駕馭水劍,抵擋那詭異的劍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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