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胭脂香冷(2)
第204章 胭脂香冷(2)
不但仇石吃驚,橋下眾人也覺迷惑,自從「周流六虛功」出世以來,八部神通馭物為功,世上刀劍無不束手,不料陸漸以一柄軟劍施展一路二流劍法,殺得仇石迭迭後退。只有谷縝通達天道,看出若干門道,陸漸沒用劫術,卻用了若干「天劫馭兵法」的法意,可是除此之外,這路劍法中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似與神意相關,就連谷縝也猜測不透。
橋上的二人越斗越快,仇石身如鬼魅,十指水流縱橫無方,間或擊中劍刃,發出嗡嗡顫響。陸漸一招一式卻都清楚明白,縱然快到極處,依舊章法不亂,初時他每使一招,姚晴必叫名字,但隨二人出招漸快,姚晴尚未張口,陸漸已使了七八招之多,可惜這「斷水劍法」他從未學全,二十來招須臾使完,不得已,又將這些招式再使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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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石也瞧出陸漸招式不斷重複,來來去去就是幾招,偏偏這麼反覆施展,威力不減半分,任由他千變萬化,也占不到絲毫便宜。陸漸劍法中儼然隱含一股勢道,凌厲浩大,流水辟易,每次縱劍反擊,總能叫仇石手忙腳亂,窮於應對。
姚晴看得心子突突亂跳,驚喜之意壓過了傷病。她不曾想家傳劍法到了陸漸手裡,竟然顯出如許威力,姚江寒跟他一比,真是一天一地,就算是劍招仿佛,劍意也差了老大一截。
「劍意」二字在她心中閃過,姚晴忽有所悟,拍手叫道:「啊,我知道了!」谷縝應聲心動,回頭笑道:「你知道什麼?」姚晴笑道:「我知道陸漸這劍法的真正來歷,你要不要聽?」谷縝笑道:「請說,請說。」仙碧,虞照也紛紛側目。
姚晴笑道:「臭狐狸,你還記得『風穴』上那副對聯嗎?」谷縝道:「你說的是公羊祖師的對聯?」姚晴點頭道:「莊生天籟地,希夷微妙音,橫批就是,眾風之門。那一天,陸漸從這對聯中瞧出了劍意。」仙碧疑惑道:「你是說,陸漸從公羊祖師的字跡中學到他的劍意?」
「這有什麼奇怪?」姚晴白她一眼,「當年那個大醉鬼張旭不就是從公孫大娘的劍意中悟出草書的筆法麼?難道陸漸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,從那隻老公羊的筆法中悟出劍意?」仙碧流露恍然之色,虞照亦覺欽佩,擊掌道:「妙極,妙極!」谷縝心想:「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,陸漸用的不是『天劫馭兵法』,而是公羊羽的法意。」
姚晴望著陸漸,心花怒放,笑嘆道:「我只沒有想到,這小子變聰明了,不但學來就用,還用得這麼漂亮。這路劍法到他手裡,才真是不負『斷水』之名。」虞照笑道:「斷水劍法本就出自公羊羽的『歸藏劍』,今日算是認祖歸宗。不過奇怪了,那字寫在風穴邊三百年,那麼多東島高手都沒悟出,怎麼偏偏陸漸就悟出來了?」仙碧淡淡說道:「這即是說,就境界而言,陸漸已然勝過歷代東島的大高手了。」谷縝笑了笑,搖頭說:「也許無關境界,而是緣分,公羊祖師泉下有知,得到這位小友,想必也十分高興。」
談論之間,橋上二人進進退退,斗到了虹橋中段,那裡正是巨瀑交匯之處,滿天飛珠,四方流銀,水聲隆隆,震耳欲聾,蒙蒙水光之中,兩道人影時隱時現,難分彼此。
突然間,仇石一聲怪叫,水珠迸散,化為滿天霧氣,原來他久處下風,一氣之下放棄了水劍取勝的念頭,使出了「玄冥鬼霧」。
風穴劍意本是公羊羽大成之學,他封劍十五年後,蕭然坐化於靈鰲島。這十五年中,劍不在手,反而讓他悟出了許多使劍時不曾明白的道理,只不過年已垂暮,淡泊勝負,便借書寫對聯,留下所悟劍意。這十四個字各有神采,均可化為一路劍法,若是用到『莊』字的神意,便可叫做『莊字劍』,用到『生』字的神意,便可叫做「生字劍」,諸字之間,劍意又彼此連貫,是以究其神妙,已然超越「歸藏劍」,直達劍道絕詣。
陸漸使的是「斷水劍法」,里子卻是風穴劍意,若不是姚晴與他曾有一番對答,決計無人看得出來。仇石一變,他也隨之生變,出劍時帶上「眾風之門」四字的神韻,長劍揮灑,將茫茫鬼霧逼成一束,縹縹緲緲,縈繞劍身,忽長忽短,時粗時細,或如飛蛇,或如神龜,飛騰縱橫,變化迷離。
突然間,陸漸發出一聲長嘯,嘯聲清越,群山皆應,回聲如潮。橋下四人清楚看見一道白亮光華在霧氣中一閃而沒,剎那間,雲開霧散,橋上二人換了方位,陸漸長劍下垂,神氣冷淡,仇石後頸的一點血痕正慢慢擴大,他猝然一扭,似要掙扎,身子卻如充了氣的皮球,呼呼鼓脹開來。
「當心!」仙碧尖聲叫道,「這是敗血之劍!」陸漸聞如未聞,盯著仇石,搖了搖頭,忽地飄然轉身,向前走去,此時間,他身後「砰」的一聲,仇石身子爆裂,血肉橫飛,所射的血箭,距離陸漸的腳跟不過寸許。
眾人均是屏息,陸漸卻不為所動,走到崖前,望著崖上男女,心意未定,忽聽空山里傳來一聲嘆息,萬歸藏的聲音悠悠傳來:「不意三百年後,又見公羊劍氣。可憐,姓仇的橫行一世,死得這般的不如意。」
陸漸揚聲道:「萬歸藏,你放不放人?」萬歸藏笑道:「不放又如何?」陸漸目涌怒色,萬歸藏冷笑道,「小子,別鬧錯了,老夫可不是仇石。」
陸漸尚未答話,忽聽谷縝笑道:「老頭子,八圖之謎你還沒解開吧?」萬歸藏冷冷道:「你說呢?」谷縝道:「你若解開八圖之謎,早就捷足先登,何必處處阻攔我等?我猜你奪去的玉匣中,只說了線索在西城,卻沒詳說究竟何在。依我猜想,須得玉匣線索與八圖秘語合而為一,方能找出下一個線索。」
這話出口,山中一陣沉寂。原來萬歸藏得到八圖,早晚鑽研不已,但谷縝當日能夠破解八圖,靠的是群策群力,萬歸藏自負才智,有意與梁思禽較勁,不肯借力於人,況且就想借力,也沒有莫乙那樣的怪人可用。故而幾日下來,始終不得要領,聽谷縝一說,冷冷說道:「那有什麼了不起的?老夫看久了,早晚會悟出來。」
谷縝道:「一年半載也想不出來呢?」萬歸藏道:「絕無可能。」谷縝笑道:「你可以慢慢想,我卻等不及。如今你爪牙凋零,只得一身,我們卻有多人,你堂堂城主,不能日夜守著這座橋吧?即便你守住了橋,以徒兒的能耐,也不難從山崖上爬過去,到時候那件物事落在區區之手,你可不要後悔……」話沒說完,萬歸藏忽地接口:「什麼物事?」谷縝道:「就是那件物事。」萬歸藏見他口風甚嚴,笑道:「小谷兒你不要得意,我還有一個法子,只是暫且不說。」谷縝微微一笑,說道:「我知道你用什麼法子,我也暫且不說。」
「好啊。」萬歸藏說道,「你知道什麼,我偏想聽聽。」他這話出口,谷縝不敢不說,只好笑道:「你的法子,不過就如寧、左二人一般,將我們統統制服,等你想出來為止。」
萬歸藏嘿笑不語。谷縝笑道:「老頭子,說好了鬥智,你以武力制住我們,就算取勝,也不能叫人心服。人無信不立,你言而無信,別說收服天下人心,就算是西城的人心,怕也收服不了。」
萬歸藏仍不做聲,山中空曠,鳥聲也無,只有瀑布聲浪鳴響不絕。谷縝饒是膽大氣粗,當此情形,也不覺緊握雙拳,掌心滲出汗水。他知道萬歸藏商人之性,對「信義」二字看得極淡,眼中只有利益大小,此時默不做聲,心中必在反覆權衡「守信」、「背信」誰更有利,一旦權衡明白,立時取大棄小。
正胡思亂想,忽聽萬歸藏說道:「谷小子,你覺得此事應當如何?」谷縝心中暗罵,知道萬歸藏權衡不下,故將燙手山芋拋給自己,這就好比談生意,萬歸藏由買方變成賣方,谷縝由賣方變成買方,谷縝若不開出更大價碼,這樁生意一定告吹。谷縝心念急轉,口中笑道:「這樣吧,老頭子,我告訴你線索何在,你放了寧姑娘和風君侯!」
萬歸藏輕笑一聲,說道:「這可是你自己說的,老夫可沒逼你,我沒逼你,就不算失信。」谷縝吐出一口長氣,心中將「老無賴」罵了十遍,嘴上卻笑:「是啊是啊,是我自己說的,老頭子你不過笑納罷了。」萬歸藏道:「你臉上笑眯眯的,心裡一定罵我。」谷縝道:「不敢不敢。」萬歸藏笑道:「好,我在擲枕堂等你。」谷縝笑道:「不必了,你到鶯鶯廟等我,我晚一些過來。」萬歸藏冷哼一聲:「你又耍什麼花槍?」谷縝笑道:「在你面前,我哪兒有花槍可耍?只是裹了一身臭泥,髒兮兮的,不好面見尊師。」
萬歸藏笑道:「你這小子,何時恭謹起來了?」谷縝笑道:「我一向恭謹,只是老頭子你眼角太高,平時看我不到。」萬歸藏輕哼一聲,崖上寧、左二人忽為繩索牽扯上升,消失在山崖之後。陸漸氣得兩眼圓睜,偏偏毫無法子。沙天洹見主子要走,忙道:「城主,救我……」連叫兩聲,卻無回應。
沙天洹大張著嘴,神情甚為恍惚。谷縝冷笑道:「照老頭子的性情,你沒守住『死澤』,他不殺你,已是萬幸了。」轉頭問道,「虞兄,這人如何處置?」
依虞照的性子,自是一掌斃了,正要開口,卻聽陸漸說道:「還是放了他吧!」向遠處一揮手,「你們兩個出來!」岩石後應聲走出兩人,正是鼠大聖和赤嬰子,二人畏畏縮縮,神情可憐,突然撲到陸漸腳前,連連磕頭。
陸漸嘆一口氣,扶起二人道:「沙天洹,你壞事做盡,原本不該留你活命。可你一死,劫奴亦死,叫人心中不忍。你要記住了,你今日全身而退,全都因為這兩個劫奴,還望你善待他們,不再作惡。」
沙天洹不料自己為惡半生,到頭來要靠兩個劫奴保命,心中亦喜亦愧,起身向陸漸唱了個喏,帶著兩名劫奴走了。
送走沙天洹,仙碧沖谷縝大聲抱怨:「你怎麼讓萬歸藏在鶯鶯廟等候,這不是不打自招嗎?」谷縝笑道:「這就叫實而虛之。萬歸藏疑心病重,我越是告訴他實情,他越不肯信,要是說謊嘛,老頭子目光厲害,倒也騙他不過。」
仙碧將信將疑:「你真要將第二條線索告訴萬歸藏?」谷縝道:「你也看見了,若不讓步,咱們都得完蛋。」說罷走到瀑布下面,慢條斯理地洗完衣服,又運火勁烘乾,虞照不耐道:「你這小子事兒真多,寧不空要是看你用火勁烘衣服,還不活活氣死?」谷縝笑道:「火部神通用之於民,有什麼不好?」姚晴性急,早已等得焦躁,忍不住罵道:「你也配叫民?我看民字旁邊加一個亡字,叫氓,流氓之氓。」谷縝道:「你抬舉我了!」姚晴道:「你連罵人的話也聽不懂?」谷縝笑道:「劉邦就做過流氓,你罵我流氓,不是抬舉我了?很好很好,將來我做了皇帝,封你做個女部尚書,專管天下女子如何?」
姚晴冷笑一聲,說道:「你這是孟子見梁襄王。」谷縝盯著她,莞爾不語,姚晴見他無話,得意道,「沒話說了吧?」谷縝笑道:「我說了啊,你沒瞧見嗎?」姚晴道:「胡說八道。」谷縝道:「你不信,我剛才做了什麼?」姚晴道:「什麼也沒做,就是嬉皮笑臉。」谷縝笑道:「你不懂了吧,這就叫做『夫子莞爾而笑』。」姚晴愣了愣,呸了一聲,罵道:「自大成狂!」
他二人盡打啞謎,陸漸聽得辛苦,忍不住問:「你們在說什麼?」谷縝只是笑,姚晴卻氣乎乎地不理不睬。仙碧轉念數次才想明白,笑道:「陸漸,他倆拿古書打趣兒呢,只是話沒說盡,各說了一半,又留了一半。《孟子》里說,孟子見梁襄王,出語人曰:『望之不似人君』,意思是說,這人看起來就不是做皇帝的料。『夫子莞爾而笑』出自《論語》,夫子莞爾而笑,曰:『割雞焉用牛刀』。谷縝引用這個,把皇帝比做雞,自己比作牛刀,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呢。」
陸漸聽得有趣,點頭道:「阿晴,谷縝說得對,皇帝有什麼了不起的,在我看來,谷縝比那個嘉靖皇帝就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」谷縝拍手大笑,姚晴心中氣苦,狠狠打了陸漸一拳,罵道:「就你多嘴!」
谷、姚二人一路鬥嘴,穿過虹橋,沿一條石磴上山,眾人移目下望,雲封霧鎖,白茫茫遮住萬丈深谷,抬眼望去,危樓絕閣橫空而出,傾身壓來。谷縝仰望危樓,忽地嘆一口氣,油然道:「無怪當年東島攻打西城,均是鎩羽而歸,此間真是一夫當關、萬夫莫開。」仙碧笑道:「東島攻打時,這裡不過四五座閣樓,遠不如今日之盛,兩百年經營,方才至此。」谷縝擊掌贊道:「鬼斧神工,了不起!」
談笑間,轉過一道山樑,忽見一座石砌山亭,亭上白雪覆蓋,亭邊兩樹枯柳枝條隨風,不勝淒涼。亭中有一座青石墳塋,墳前石碑鐫刻「冷香」二字,字為瘦金,清曠蕭疏。
仙碧、虞照走到亭前,默然肅立,谷縝奇道:「這裡埋的是誰?為何沒有墓主姓名?」仙碧道:「故老相傳,這冷香亭下,便是柳鶯鶯祖師和西崑侖合葬之處,所以自古一來,西城弟子至此,都要默哀時許。」
谷縝詫道:「西崑侖不是娶了花祖師麼?」
「是啊。」仙碧目中閃過一絲黯然,「他活著的時候,只得一身,死了之後,卻終能分作兩半。聽前人說,西崑侖死後,將骨灰分為兩半,一半留在海外,陪伴妻子;另一半卻由思禽祖師帶回中土,與柳祖師合葬。」
谷縝微微動容,走到亭前,卻見『冷香』二字下方,以鍾紹京的靈飛體寫了一支小令:「那日少年薄春衫,明月照銀簪,燕子分別時候,恨風疾雲亂。志未酬,鬢先斑,夢已殘。今生休去,人老滄海,心在天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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