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西行漫道(3)
第202章 西行漫道(3)
郎全眼看兩人如此身手,心頭一灰,慘笑道:「罷了,大伙兒認栽。」眾弟子一呆,有人撲通跪倒,號啕大哭,那哭聲好似傳染,不一時,山頂上哭成一片。
左、寧二人心生詫異,左飛卿訝道:「郎師兄,怎麼回事?」郎全眉眼泛紅,長嘆道:「我們的父母妻兒都被萬歸藏扣住,關在玉禾穀,由寧不空看管,你們若是闖過了西天門,這老少幾百口,怕是活不成了。」
左飛卿應聲色變,忽聽寧凝說道:「郎師兄,玉禾穀怎麼走?」郎全一愣,說道:「向西南十里就是,敢問姑娘芳名……」寧凝道:「我姓寧,寧不空就是家父。」郎全大吃一驚,山部弟子紛紛盯著寧凝,目中透出深深恨意。
寧凝嘆了一口氣,苦笑道:「郎師兄,你帶我去玉禾穀可好?」郎全冷笑道:「你去幹嗎?」話音方落,後心穴道鬆開,左飛卿徐徐說道:「寧師妹,玉禾穀我知道,我跟你一起去。」寧凝搖頭道:「左師兄,這是小女子的家事,你還是下山與大眾會合為好。」左飛卿冷冷道:「在你是家事,在我卻是本門之事。況且扶弱濟困,俠者本分,又分什麼家事外事?」
寧凝看他一眼,口唇微動,可是沒有出聲,她動身走到崖邊,低頭望去,只見陸漸五人出了峽谷,已經走遠。她望著五條人影漸漸淡去,心中百味雜陳,不知是悲是喜,忽而悽然笑笑,說道:「郎師兄放心,我這一去,拼著一死,必將令眷平安救出。」說罷轉身向南走去,扔下一干山部弟子,望著她的背影,張嘴結舌,只是發愣。
寧凝到了山下,走了一程,前方出現數條岔路,她略一遲疑,揀了一條,正要舉步,忽聽左飛卿在身後說:「錯了。」寧凝又換一條,左飛卿又道:「還是錯了。」寧凝還要再換,左飛卿嘆氣說道:「你這丫頭可真倔,怎麼不問我哪條是對的?」
寧凝回頭看去,左飛卿立在不遠,白衣無塵,瀟灑如神,寧凝輕哼一聲,說道:「你若不想說,我何必要問?」左飛卿打量她一眼,嘆道:「寧師妹,你心情很糟麼?」寧凝不覺心裡有氣,冷冷道:「我心情如何,與你什麼相干?你不用跟著我,我自己設法到玉禾穀去。」左飛卿望她片刻,嘆道:「寧師妹,你青春正盛,有如初開之花,又何苦這麼消沉落寞?你這次前來,都是為了陸漸,他對晴丫頭生死與之,你又何苦為了這一段無望之情自傷自苦?」
寧凝怔忡時許,望著遠處說道:「左師兄,這樣說起來,你對仙碧姐姐又何嘗不是?」
左飛卿微微一怔,眼裡閃過一絲迷茫,輕聲說:「這世上最苦的事,莫過於一廂情願,這杯苦酒我飲了十年,最懂其中滋味。寧師妹,我真不願你步我的後塵……」寧凝接道:「十年了,你還是看不開?」左飛卿苦笑無語,寧凝看他一眼,搖頭道,「你都看不開,又何必勸我?」左飛卿喃喃道,「是啊,我都看不開,勸你又有什麼用?」說到這裡,兩人彼此對視,心中泛起同病相憐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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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間,左飛卿朗聲道:「我來帶路。」邁開步子,走在前面,寧凝默然相隨,不久來到玉禾穀前。此時風停雪住,谷內吐出微微暖氣,暖氣所至,谷口滋生出星星碧草,點染積雪,綠意醒目。
寧凝上前兩步,銳聲道:「爹爹在麼?」谷內咦了一聲,便聽寧不空冷冷道:「你怎麼來了?同行的那人是誰?」左飛卿暗服寧不空耳力了得,當下說道:「寧不空,你不認得左某人了?」寧不空冷笑道:「風君侯,你跟我女兒一起來,是為了山部的事情嗎?」左飛卿笑道:「不錯。」寧不空略一沉默,厲聲道:「風君侯,你想用凝兒脅迫我?哼,告訴你,寧某不吃這一套。」寧凝道:「爹爹,這與左師兄無關,是女兒自己來的。」
寧不空驚疑不定,半晌說道:「好,你進谷來。」寧凝走進山谷,忽覺身邊微風流轉,左飛卿也跟了進來,寧凝忍不住道:「左師兄……」左飛卿微微一笑,說道:「你放心,我不插手你的家事。」寧凝心知他意在護衛,不忍拂他之意。兩人轉過一條碎石小徑,只見寧不空坐在一座洞府前面,手中把玩一截紙繩,紙繩從洞府鐵門下方鑽入,一直通往洞裡。左飛卿低聲道:「洞中銅牆鐵壁,專門用來關押山部弟子,以防他們施展山勁破壁逃走。」寧凝微微皺眉,寧不空卻嘿嘿一笑,說道:「風君侯你說漏了,如今這洞裡不但銅牆鐵壁,還有幾千斤火藥,老夫只要將引信這麼一搓,洞內兩百來人,立刻化為飛灰。」一邊說,一邊用拇、食二指捻動引信。
寧凝與左飛卿均是變色,寧凝澀聲道:「爹爹,洞中都是老弱婦孺,原本無辜。」
「老弱婦孺?原本無辜?」寧不空重重一哼,面色變得異常猙獰,「當初在落雁峽的火部家眷就不是老弱婦孺?山部這些狗雜種聽了沈舟虛的唆使,亂石齊下,害死了我火部多少老弱婦孺?你媽媽就是被山部的墜石打斷了腿,活活餓死,你難道都忘了嗎?」
寧凝不禁語塞。左飛卿揚聲道:「寧不空,你真要殺光這兩百多人?」寧不空冷笑道:「你們來了這兒,足見山部沒有守住西天門。」話音未落,鐵門內傳來嬰兒啼哭,其中夾雜婦人哄勸安慰。寧凝聽這哭聲,心底至軟至柔的地方輕輕一痛,眼眶又酸又熱。寧不空的臉上卻露出乖戾神氣,陰惻惻地道:「哭什麼?再哭一聲,統統炸死!」嬰兒哭聲頓弱,似乎被人用手捂住。
寧凝忍不住叫道:「爹爹……」寧不空一擺手:「不關你的事!」左飛卿怒道:「寧不空,你還算人嗎?」寧不空森然一笑:「問得好,好多年前,寧某人就不是人了,是鬼,是魔,是畜生!」
他自稱魔鬼畜生,左飛卿反倒罵無可罵。寧凝沉默一陣,忽地抬起頭來,說道:「爹爹,火部有種心法,可以火勁逆流,虹化自焚。」寧不空應聲變色,冷冷道:「丫頭,你敢脅迫為父?」寧凝搖頭道:「在這世上,我只有你一個親人,我敬你愛你,又豈敢脅迫於你?」寧不空聞言,容色稍馳,點頭道:「這話說得還算不錯。」
寧凝嘆了口氣,說道:「可你有時候實在可惡,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。」寧不空輕哼一聲,悻悻不語。
寧凝長吸一口氣,仿佛下定決心,忽地大聲說道:「不過,你若害死了這洞中的人,我只有自焚而死。爹爹,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,我……我寧可死了,也不想恨你。」寧不空不覺一愣,喃喃道:「不想恨我?」寧凝一點頭,說道:「你若炸死這些婦孺老弱,我一定打心眼裡恨你。」
寧不空騰地起身,厲聲叫道:「你敢?你忘了嗎?這些山部的狗雜種害死過方凝!」寧凝悽然一笑,幽幽說道:「我沒忘。可……可我卻連媽媽的樣子也沒見過,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難道說,她也跟你一樣?是魔,是鬼……」
「住口!」寧不空咬牙說道,「凝兒,你可以恨我怨我,卻不能侮辱你媽。」寧凝望著父親,心緒千萬,不覺輕聲說道:「那她又是什麼樣子?」寧不空沉默時許,抬起頭來,死壞的眼珠骨碌亂轉,過了一陣,臉色漸漸平靜下來,輕聲嘆道:「你媽媽長得很好看,和你一樣的好看,她的心腸也很軟,這也跟你差不多。她總在我耳邊嘮叨,勸我不要殺人,不要爭權奪利,絮絮叨叨,幾乎叫人厭煩。不過,她的眼睛好看極了,黑多白少,水汪汪的,像是罩了一層薄霧。好多年了,有時候,她的樣子我也記不真了,可那一雙眼睛,怎麼也忘不了……」說到這兒,他臉色一變,厲聲道:「左飛卿,你說說,我女兒的眼睛是什麼樣子?」
左飛卿苦笑道:「令愛的眼睛黑多白少,如煙似霧,看人的時候,直要將人的魂魄吸進去。」
「就是這樣。」寧不空滿意微笑,拍手嘆息,「果然,果然。」
寧凝沉默一下,忽道:「爹爹,你想過麼?要是媽媽活著,看到如今的你,她又會說什麼?」寧不空一愣,頹然坐倒,低聲道:「是啊,她會說什麼?」寧凝嘆了口氣:「如果我是她,一定痛心得很。」說到這裡,她踏上一步,凝視父親,一字字道,「爹爹,要麼我虹化自焚,要麼放掉這些老弱,這兩件事,你任選其一。」
寧不空抬起頭來,面對寧凝,眼珠拼命亂轉,似要恢復光明,看清女兒的神情。寧凝見他模樣,心中一酸,咬牙道:「爹爹,女兒不孝,這一回,我說到做到。」寧不空眼珠瘋轉,胸口急劇起伏,鼻間噴出粗濁的氣息。
突然間,寧不空打了個機靈,搖晃晃直起身來,抬頭向天,尖聲打了一個呼哨。霎時間,四周人影晃動,鑽出三個人來,均是黑色衣巾,形容剽悍,悄然跪在寧不空身前,黑巾下一雙眼珠精光亂轉。
左飛卿正覺疑惑,寧不空忽道:「火藥埋得怎樣了?」其中一人詫道:「稟先生,不是早埋好了麼?」寧不空搖頭道:「我以為還埋少了,你們三個,再取兩桶來。」那三人應聲站起,方才背過身子,寧不空手中的竹杖陡然刺出,正中一人後心,仿佛利針穿紙,透心而出。另外二人見狀大驚,縱身欲走,寧不空手一揮,袖中射出兩道火光,「轟隆」兩聲,滿天血雨繽紛灑落。
他出手如電,連斃三人,寧、左二人無不驚愕。寧不空一言不發,從那人後背抽出拐杖,踱了幾步,走到鐵門前,掏出鑰匙,打開門,低聲喝道:「滾出來吧!」
洞中靜寂時許,陸續走出許多老人婦孺,盯著寧不空,臉上十分迷惑。寧不空拐杖一頓,厲聲道:「等什麼,還不快走?!」山部家眷莫名其妙,見他聲色俱厲,又生惶惑,不敢多問一句,扶老攜幼,向谷外去了。寧凝又驚又喜,叫道:「爹爹。」縱身便要撲入寧不空懷裡,寧不空卻將竹仗一攔,冷冷道:「別叫我爹。」說罷步履如風,拄杖向前。
三人走出一程,寧凝忍不住問:「爹,你殺死的三人是誰?」寧不空冷冷道:「那是萬歸藏派來的監工!下手不容情,不能留他們給萬歸藏報信。」
寧凝道:「爹爹,我們如今上哪兒?」寧不空腳下不停,口中說道:「越遠越好!」說到這兒,轉身向左飛卿,「風君侯,不勞你相送,今日別過,後會無期。」左飛卿笑了笑,說道:「寧不空,你這輩子難得做件好事,今日算是一件。」
寧不空冷哼一聲,方要反唇相譏,忽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笑道:「說得是,寧師弟,這件事你做得再好不過了。」剎那間,寧不空應聲一抖,雙腳好似釘子,死死釘在地上。左飛卿和寧凝二人也是臉色慘變,遙見前路人影一閃,萬歸藏背負雙手,笑吟吟走了上來。
寧不空乾笑一聲,說道:「想不到,城主親自來了。」萬歸藏笑道:「你想不到,萬某卻想到了!」寧不空長吸一口氣,笑道:「城主神機妙算,寧某向來敬服,但說你算到此事,寧某卻不相信。」
萬歸藏微微一笑:「方才你殺掉的三個人,體內種了『六虛毒』,與我『同氣相求』,只要三人活著,萬某就能感知。你若稍稍心軟,制住三人也罷,可你向來做事做絕,所以那三人一死,萬某就知道了。」
寧不空仰天嘆了口氣,自知棋差一著,凡事都在萬歸藏算中,他苦笑道:「寧某到此地步,並不指望活命,只求城主網開一面,放了小女。」
寧凝大聲叫道:「爹爹,你不用求他,大家一起生,一起死。」
「閉嘴。」寧不空厲聲喝道,「為父說話,哪兒有你插嘴的份?」繼而抬起頭來,「萬城主,念我助你收服山部,也算小有功勞。」
萬歸藏打量他一眼,笑道:「無怪你當日敗給沈舟虛,只因你對別人再狠,卻對妻女狠不起來;沈舟虛卻不然,對別人狠,對妻兒更狠。寧師弟,你的確聰明了得,可惜仍有私情在心,以有情對無情,焉能不敗?」他微微一頓,臉色變冷,「你要我放了令愛?好,你虹化自焚,我給她一線生機。」
寧凝驚叫道:「不成……」寧不空卻一擺手,笑道:「什麼叫一線生機?」萬歸藏淡然道:「或生或死,全看她自身的造化。」
寧不空沉默一陣,忽地仰天大笑,萬歸藏亦是笑而不語,寧不空將竹杖一頓,忽地高聲道:「萬城主,你可知道當年落雁峽一戰,我如何敗給沈舟虛的?」萬歸藏笑道:「這個我略有耳聞,你聽說沈舟虛去了落雁峽,不顧師兄弟反對,執意回去營救家眷,結果半道上中了埋伏。」
寧不空慘然一笑:「我也知道,即便回去,業已不及,可那又怎樣呢?火部死光了又如何,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?我只要救回方凝和孩子,至於其他的師兄弟,嘿,又哪兒知道我的心思?」
萬歸藏點了點頭:「火部由你而興,也由你而亡,成也不空,敗也不空。」
寧不空哈哈大笑,笑聲中頭頂火光一閃,頭髮燃燒起來。寧凝縱然留心,也料不到父親如此果決,見狀驚呼搶上,不料眼前人影一晃,萬歸藏攔在前面,一揮手,將她逼了回去。左飛卿奮身趕上,「紙神鞭」揮灑而出,萬歸藏笑了笑,左手一揚,左飛卿摔倒在地,右手一抓,寧凝渾身發緊,動彈不得。
此時寧不空渾身浴火,有如一支跳動的火把,身子搖搖晃晃,口中發出噝噝的怪叫。虹化之火由內而外,先骨後血,再至肌膚,因此緣故,自焚者必要經受莫大痛苦。寧不空渾身火焰越燒越小,初時還如一棵火樹,漸漸變成栲栳大小,燒到最後,終歸火盡煙滅,骨灰為山風一吹,散得乾乾淨淨。
寧凝望著那滿天灰燼,眼前倏地一黑,一口氣上不來,昏死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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