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西行漫道(2)
第201章 西行漫道(2)
谷縝拱手笑道:「地母娘娘,仙前輩,二位保重,後會有期。」說到這兒,目光微斜,掃過道旁柳林,眼裡閃動複雜神氣,忽地翻身上馬,將鞭一抖,一馬當先,飛馳而去。
眾人各自告別,緊隨其後,這些馬均是千里挑一的坐騎,迅捷如風,轉眼間人馬俱無。
溫黛目送一行人消失,轉過頭來,向著那片柳樹林嘆道:「商家妹子,出來吧。」素影閃動,商清影攀著柳條蹣跚而出,目光投向西去的大道,臉頰上掛滿了淚痕。
溫黛心中暗嘆,握住她手,但覺冰冰涼涼,不由嘆道:「妹子,你這是何苦?」商清影悽然一笑,抽回手,拖著步子向莊裡走去。
眾人晝夜兼程,在豫皖交界處越過淮河,沿黃河南岸西進,一路只見黃水湯湯,如歌如嘯。嘉靖年間,河患已很嚴重,河水幾次改道,將中原大地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逆旅之人不免勞苦,好在五大劫奴隨行,秦知味妙手烹飪,就地取材,花樣百出,眾人因此享盡口福;蘇聞香攜帶奇香,歇息時幽香一縷,清心潤肺,妙不可言;更有薛耳、青娥的絲竹相伴,消悶解乏,熱鬧有趣。
𝘴𝘵𝘰9.𝘤𝘰𝘮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行不多久,經寧夏衛渡過黃河,北上河套,在榆林歇息半晚,折道向西,次日離開沙州衛,由此踏出了大明疆域。前方景象為之一變,沙鳴水黑,天高地廣,陸漸一眼望去,道路無窮無盡,叫人不勝灰心。
眾人急著趕路,卻苦了姚晴,從渡河之日起,便因馬匹顛簸嘔吐不已,湯水難入其口,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,調製的羹湯極盡鮮美,姚晴縱不病死,怕也餓死多時了。
一難未平,一難又起,越是向西,景象荒涼不說,天氣越發酷烈,白晝炎熱,入夜奇寒。姚晴病弱之身,飽受摧殘,熱時虛汗長流,冷時身如冰雪,一日中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,所以活著,全賴谷縝搜羅的人參和陸漸的「大金剛神力」。陸漸眼望她形銷骨毀,心中難過極了,既怕她一睡不醒,又怕她醒來後看到容貌,徒添傷心,於是暗地裡央求眾女藏好鏡子,不讓姚晴看見。
這日傍晚,眾人在一處水井邊歇息,蘭幽過來哭道:「陸大俠,這活兒沒法幹了。」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,都由蘭幽、青娥照拂,陸漸看她神情,知道又受了姚晴的氣,慌忙起身賠禮:「蘭幽姑娘,她身子不好,難免脾氣壞些,看我面子,寬宥則個。」蘭幽抽咽道:「她打我罵我還好,不吃東西怎麼行呢?」陸漸奇道:「秦先生做的也不吃?」蘭幽道:「秦先生做的也不吃。」
陸漸大驚趕去,百般勸說,姚晴一味閉眼閉口,大有絕食求死的意思。陸漸正覺束手無策,谷縝聞訊趕來,問明緣由,說道:「蘭幽,事必有因,你必是做錯了事。」蘭幽委屈道:「我一路陪小心,哪有什麼錯事?」谷縝目光一轉,看見姚晴身邊的一碗井水,拿起一瞧,細瓷烏釉,光亮可鑑。谷縝苦笑一下,遞到到蘭幽面前,水光流蕩,照出一張芙蓉嬌靨。蘭幽只一怔,明白過來,叫道:「哎呀,是鏡子!」陸漸應聲醒悟,姚晴必是從這面水鏡中看見病容,了無生趣,絕食求死。
谷縝忽道:「陸漸,你走遠一些,我有話對大美人說。」陸漸不解其意,正要詢問,但被谷縝眼色制止,只得遠遠走開。只見谷縝湊近姚晴耳畔,說了幾句什麼,姚晴忽地張眼,瞪了他一會兒,忽又轉向蘭幽,微微點了點頭。蘭幽面露喜色,端來參湯給她服下。
陸漸又驚又喜,見谷縝走來,張口就問:「你說了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沒說什麼!」陸漸見他詭秘,越發好奇,可是無論怎麼套問,谷縝就是不說。
一行人快馬加鞭,這一日,抵達崑崙山下,棄了駝馬,步行上山。才過風火山口,天氣轉寒,幾陣白毛風吹過,扯絮飛綿,下起雪來。
陸漸望見風雪,暗暗發愁,時光流逝如飛,行將及半,姚晴卻已病得不成樣子,只怕熬不到取勝之時。想到這兒,他的心裡就是一陣刺痛,低頭望去,姚晴雙眼緊閉,有如睡熟嬰兒,只因眼窩陷落,顯得睫毛極長,上面幾點冰花,輕輕顫動不已。
陸漸收緊袍子,裹住姚晴的腳尖,又將面龐貼上少女小臉,只覺冷膩枯瘦,全無熱氣,陸漸眼鼻一酸,幾乎落下淚來。
「傻子。」姚晴忽地張眼,「你弄痛我啦!」陸漸強笑道:「我怎麼弄痛你了?」姚晴伸出手來,手指稜稜見骨,她輕輕撫摸陸漸的嘴唇,嘆道:「你的鬍子長了,扎得人好痛。」陸漸苦笑道:「該死,一不留神,就長了這麼長了。」姚晴吃吃地笑,笑著笑著,流下淚來。
「阿晴,別急!」陸漸忙道,「西城就要到了。」姚晴搖頭說:「陸漸,我並不怕死,我只怕一件事。」陸漸道:「怕什麼?」姚晴盯他半晌,悽然笑笑,搖頭說:「你啊,真是天字號的大傻瓜,你有谷笑兒一半的聰明就好了。」陸漸道:「谷縝的聰明,我這輩子也比不上。」姚晴瞥他一眼,輕輕嘆了口氣。
幾句話的工夫,其他人已經走遠,谷縝立在高處,迎著風雪揮手,陸漸當即吸一口氣,抖擻精神,追趕上去。
奔走一程,忽覺耳輪濕軟,卻是姚晴輕輕噬咬,陸漸渾身發僵,忙道:「阿晴,別淘氣。」姚晴輕聲說:「傻子,你跑得比馬兒還快,也不怕累著麼?」陸漸道:「我不累。」他氣息悠長,急奔之時,吐氣開聲也如平時。
沉默一下,姚晴忽道:「傻子,你怎麼就不問問我,到底怕什麼呢?」陸漸道:「是呀,你怕什麼?」姚晴啐道:「你真是冬天的蛤蟆。」陸漸道:「什麼意思?」姚晴咯咯笑道:「冬天的蛤蟆,捅一下動一下。」陸漸不覺默然,姚晴忍不住問,「怎麼,生氣啦?」陸漸搖頭道:「我沒生氣,我只是想,跟你比起來,我就是一隻井裡的癩蛤蟆,你卻是頂漂亮的天鵝,我再怎麼努力,還是配不上你。」
姚晴鼻間一酸,衝口罵道:「臭小子,你又來氣我!」陸漸怪道:「我怎麼氣你了?」姚晴按捺胸中激盪,冷冷說道:「你自輕自賤也就罷了,何苦拉我墊背?」陸漸苦笑一下,足下加快,陡然間,道路轉折,前方兩峰對立,危崖聳峙,峰尖沒入無邊陣雲。
「『西天門』到了。」虞照聲如驢鳴,「這兒是山部地盤,我跟他們打個招呼!」甩開大步,幾步趕到峰前,高叫道,「虞照在此,山上哪位同門當值?」話音未落,山頂霹靂般一聲響,一塊圓滾滾、光溜溜的巨石從峰頂飛瀉而下,「轟隆」一聲落在虞照身前丈許,泥石飛濺,地為之動。
虞照吃驚道:「山上的,什麼意思?」山上一個洪亮的嗓音說道:「虞師弟,對不住,城主有令,不容你等通過。」山下眾人均是色變,虞照皺眉未答,仙碧已叫道:「郎師兄麼?」山上那人嘆道:「正是郎全。」仙碧冷冷道:「郎師兄,你可知道崔師兄怎麼死的?」郎全道:「我知道。」仙碧道:「知道了,為何還要阻攔我們?」
郎全沉默半晌,徐徐道:「家師不識時務,自取敗亡,我等弟子,應該引以為戒。」仙碧氣得面色發白,左飛卿一揮袖,揚聲說:「郎師兄,我素來敬重於你,你如此做,必有苦衷。」郎全嘆道:「左師弟,拋開別的不說,我山部上下數百口,總要活命吧!」虞照怒道:「就為這個?郎全,我敬你是條好漢,如今怎的成了貪生怕死的懦夫?」郎全道:「師弟沒有妻子兒女、父母兄弟,又怎知這其中的苦楚?」虞照冷哼一聲:「說來說去,虞某唯有硬闖了。」郎全嘆道:「郎某斗膽,領教雷部天威。」
谷縝忽道:「虞兄!」虞照道:「怎麼?」谷縝笑道:「山部這一回做了好事,虞兄不必動怒。」虞照怒道:「給萬歸藏當看門狗也是好事?」仙碧白他一眼,說道:「谷縝的意思你不明白嗎?郎全這一席話,不就是說萬歸藏正在西城?我最怕的就是追錯了方向,萬歸藏既在帝之下都,『馬影』十九也在,這不是好事是什麼?」虞照撓頭道:「似乎有點兒道理!」仙碧道:「何止似乎,根本就是!」
谷縝笑道:「我看這『西天門』地勢奇險,硬闖難以成功,勢要聲東擊西,出奇制勝。虞兄、仙碧小姐、陸漸和我扮作正兵,硬闖山門,左兄輕功高妙,扮作奇兵,偷上山頂……」仙碧吃驚道:「飛卿一人,豈不太弱?」谷縝道:「既是奇兵,宜少不宜多。」仙碧方要再說,寧凝忽道:「我隨左部主一同上去。」
她沉默多日,忽然出聲,引得人人側目。她神通高強,本是得力幫手,谷縝所以不曾點將,是怕挑起姚晴的醋勁,見她請戰,微微點頭,又向眾劫奴、蘭幽、青娥說:「你們留在此間等候,五日後我們還沒回來,那也就不用等了。」言下之意十分明白,眾人五日不回,必是遭了萬歸藏的毒手。眾劫奴和蘭、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,此去徒添累贅,當下各自點頭,帶了行李反身退後。
陸漸將姚晴縛在身後,說道:「阿晴,待會兒你閉上雙眼,無論聽到什麼都別睜開。」姚晴笑道:「好啊,我先打個盹兒,過了西天門,你再叫醒我。」陸漸心中一熱,反身拔起一棵枯樹,運掌削成木棍,奔出數步,回頭叫道:「寧姑娘,一切小心。」話才出口,手臂吃痛,叫姚晴狠狠擰了一記,寧凝則眉眼一紅,默默轉過身去。
姚晴輕哼一聲,說道:「臭小子,馬屁拍到馬腿上了,看吧,人家都不理你。」陸漸道:「我又沒拍馬屁。」姚晴氣道:「還敢狡辯?」話音未落,身側風起,谷縝趕在前面,仙碧、虞照一左一右跟在身後,三人勢成三角,將陸、姚二人圍在陣心。仙碧叫道:「陸漸,你護住姚晴就行,不要逞強出手。」陸漸心中感動,方要稱謝,忽見滾石隆隆,雷奔雨墜般撞了過來。
谷縝首當其衝,閃身之際,從兩塊石頭間穿出。雙掌帶上了「周流山勁」,向後輕輕一撥,「咔嚓」,兩塊大石四分五裂,凌空化為兩蓬碎石。
「好!」虞照稱讚一聲,呼呼兩掌,兩道電龍破空飛出,「轟隆」兩聲,兩塊大石頭應聲粉碎。
「北落師門!」仙碧清音貫耳,懷中的波斯貓碧眼陡張,瞳子變化無端,仙碧身法變快,鬼魅般在石陣中穿梭。手中的軟劍東刺西纏,石塊要麼被劍身彈開,要麼被帶得歪斜散落。
陸漸得三人相助,謹守姚晴,並不主動出擊,唯見石塊擊到,方才伸出木棒,運轉「天劫馭兵法」,石塊無論大小,均如黏在棒上,受他一牽一引,立時偏斜歪出。
五人冒石而進,山部眾人看在眼裡,無不懾服,又怕被其闖過「西天門」,萬歸藏怪罪起來,危及家小,無奈中硬起頭皮,不住推石下山,只盼五人知難而退。誰知五人心意已決,不但不退,來勢反而更快。
虞照斗得興起,突發奇想,叫道:「谷老弟,咱們來比賽,看誰打碎的石塊更多。」谷縝笑道:「好啊,我已有七八九十……二十多塊啦。」虞照呸道:「少吹牛皮,之前的不算。」說話間,二人各自展動身形,盡向墜石多處衝撞,任憑仙碧如何喝阻,均是全不理會。只聽一個怪叫:「兩塊……四塊……」另一個叫道:「四塊算個屁,老子五塊了,喂,你小子不要耍賴,打碎了才算數,你那樣也叫碎石?石頭皮也沒擦破一塊。」
郎全顧念舊誼,暗中叮囑山部弟子手下留情,所擲石塊並不甚大,力道也未用足,不料虞照、谷縝得寸進尺,將石雨視為兒戲。郎全心中動氣,厲聲叫道:「雷帝子,你不要小覷我山部的能為,要活命的,趕快退下。」
虞照笑道:「……十二塊……姓郎的,你只會耍嘴皮子……十三塊……奶奶的,你怎麼會姓郎,我看該姓娘,娘全,娘全,小娘兒們的娘,委曲求全之全!」谷縝接口笑道:「原來是委曲求全的娘兒們,難怪,難怪。」
郎全涵養再好,經二人這麼一唱一合,也氣得七竅生煙,揚聲高叫:「兄弟們,人家罵咱們是委曲求全的娘兒們,你們說,怎麼辦?」山部弟子齊聲高叫:「崑崙石炮!」
仙碧一聽,心叫糟糕。石雨突然一歇,崖頂傳來轟隆巨響,五人舉頭看去,兩邊山崖,左右各五,出現十塊巨大青石,光溜滾圓,重逾萬斤,尚未滾落,便已遮天蔽日,叫人窒息。
「乖乖。」谷縝咋舌道,「這下不好玩了,虞兄,打碎這個石頭,我算你十塊如何?」虞照鐵青著臉,悶聲不吭,此時別說是他,就算陸漸出手,想要駕馭如此巨石,也是不能。況且五人已到了峽谷中段,可謂進退兩難。
這時間,崖頂突然生出一陣騷亂,谷縝雙目一亮,笑道:「好啊,奇兵得手了。」原來五人硬闖之時,左飛卿和寧凝趁勢潛上,左飛卿借風而行,登山如履平地,寧凝施展「火神影」,借左飛卿之力緊隨一旁。山部弟子為下方五人所激,均去推動「崑崙石炮」,等二人接近峰頂,方才有人察覺。可惜為時已晚,二人躍上峰頂,大打出手,左飛卿一部之主,寧凝神通更勝一籌,山部弟子雖多,竟無一合之將。
左飛卿眼見石炮將落,銳聲道:「寧姑娘,擒賊擒王!」說著直奔郎全,寧凝閃身跟上,越過幾名山部弟子,後發先至,趕到郎全身前,揮掌拍出,郎全舉拳相迎。拳掌相交,一股奇熱直衝肺腑,郎全登時大叫後退,不防左飛卿繞到身後,他後心一痛,被左飛卿抓在手中。左飛卿俊眼生威,掃過山部弟子,沉聲道:「要命的統統住手!」首腦被擒,山部弟子面面相對,不知何去何從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