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西行漫道(1)
第200章 西行漫道(1)
次日清晨,谷縝收到傳書,得知萬歸藏棄船登陸,在定海逗留一個時辰,其後不知所蹤。谷縝拿到傳書,心中憂急,力催船隻快行。
到了下午時分,又接到傳書,得知萬歸藏在南京露面。谷縝知道對頭行蹤,先是一喜,繼而又想此人前往南京,莫非要對母親不利?這一想更添煩惱,扯足風帆,拼命趕路。是晚海船抵岸,有東島弟子前來迎接,谷縝詢問之下,得知萬歸藏又失蹤跡,心中不覺疑惑起來,猜不透這老頭子時隱時現,到底弄的什麼玄虛,便對眾人說道:「眼下形勢未明,先去得一山莊看看,探明形勢,再定去留。」眾人無不憂心,勉強答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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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達得一山莊,商清影見二子無恙,心中真有不勝之喜,不料谷縝說道:「媽,此次呆不久,你就不要胡亂張羅了。」商清影察言觀色,見眾人神情憂慮,又見姚晴病懨懨的樣子,心知必有大事發生。她知道詢問谷縝,絕無真話,便將陸漸叫到一旁盤問。陸漸不敢欺瞞,說了前因後果,商清影聽得面無血色,無力坐在椅子上,瞪著兩眼失神。
陸漸方要勸慰,忽聽燕未歸來喚,說是谷縝在前廳等候,陸漸只得別過母親,趕到前廳,卻見客廳中多了一人,陸漸認得是趙守真。谷縝開口便笑,說道:「大哥,趙兄送人參來了。」
陸漸轉眼望去,桌上一字排開,放了百十個狹長木盒,一一打開,盒中的人參粗壯肥腴,散發淡淡清香,其中幾根粗如兒臂,逼肖人形。趙守真起身笑道:「聽說陸爺急要好參,我這幾日百般張羅,找到一些。這些參的參齡最少的也有兩百年,可惜時間太短,八百年以上的參王實在難尋,只得三支,千年參僅得半支,還是從寧王府里得來的。」
陸漸喜不自勝,深深一揖:「趙先生大恩大德,陸漸永不敢忘。」趙守真趕忙還禮,說道:「陸爺言重了,陸爺的事,就是趙某的事。」陸漸還要再謝,谷縝忽地笑道:「你兩個不要虛客套了,你一下,我一下,就跟小雞啄米似的。趙守真,如今糧食行情怎樣?」
趙守真笑道:「糧船入浙六日,糧價便降了,半月之後,漸趨平穩。而今谷價轉賤,難民紛紛返鄉,只苦了那些囤積糧食的大奸商,如今南京城的大牢里還關了一百多號,全都是借債囤糧的。最好笑的是一個姓沈的奸商,也不知他從哪兒知道糧價下跌是因為谷爺的緣故,竟在南京的大牢里足足罵了你一夜!」
「姓沈?」谷縝與陸漸對視一眼,笑問道,「可是姓沈名秀?」趙守真一拍大腿:「對啊,就叫沈秀。這個人在奸商中年紀最輕,手段最狠,將手上的房產、田地全都抵押出去,借了四十多萬兩銀子買糧囤積,不料我方糧食一到,谷價一日數跌。也活該那小子倒霉,跌價最狠的幾日,他又不在城裡。等他回來,四十萬兩銀子的穀子四萬兩也不值了。他見勢不對,卷了細軟想逃,卻被債主堵在南京城門,挨了一頓好揍。債主又見他著實拿不出銀子,就送到官府,買通了府尹,足足打了兩百水火棍,關在牢里。姓沈的倒也硬挺,到牢里還咒罵谷爺,罵了一夜,天亮時才住口。同牢的奸商醒來一瞧,發覺這廝兩眼瞪著,人已死了多時。」
他當作趣事說得開心,忽聽「哐啷」一聲,三人掉頭望去,商清影扶著門柱,臉色慘白,地上茶壺杯盤盡皆摔碎,沸水濺在腳背,她也茫然不覺。陸漸心中嘆氣,上前將她攙扶坐下,商清影呆坐了一陣,忽地淚涌雙目,喃喃說道:「秀兒死了麼?怎麼我都不知道……」谷縝道:「媽,你一天到晚呆在莊子裡,哪兒知道外面的事情?」
商清影突然轉身,衝著他厲聲說道:「他臨死都罵你,是不是你害了他?我知道的,你怨我這些年對他太好,冷落了你,你心裡懷恨,非害死他不可,你這孩子,怎麼這樣狠心……」
沈秀雖不是谷縝親手所殺,但廢其武功,破其財產,無論有心無心,都是谷縝一手做成。故而被商清影一罵,不知如何回答,他臉色發青,輕輕冷哼一聲。趙守真老於世故,見狀明白幾分,忙打圓場:「老夫人莫怪,沈秀之死,是先被債主毆打,後來又挨了官府的棍子,二傷齊發,不治身亡,跟谷爺全無關係。」
商清影瞪他一眼,冷冷道:「你是誰?你又知道什麼?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?那些債主都是他叫來的,官府也是他買通的。他……他不是恨秀兒,他是恨我……」她望著谷縝,微微咬牙,「你這樣恨我,何不將我一刀殺了,何必如此折磨秀兒?」
「你自己的兒子?」谷縝忽地拍案而起,高聲叫道,「誰是你兒子?沈秀才是你兒子,我和你有什麼干係?他媽的,沈秀就是我殺的,兩百棍還少了,該打一萬棍,打成一團肉醬餵狗吃!」不待商清影答話,拂袖便走,一陣風沒了蹤影。
商清影被這一番話噎在哪裡,身子一晃,忽地暈了過去。陸漸將她抱在懷裡,不知如何是好。趙守真鬧了個沒趣,只好悻悻告辭。
回到臥室,商清影醒了過來,拉住陸漸落淚道:「漸兒,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兒子,縝兒……縝兒我不認他了。」陸漸啞口無言,半晌道:「媽,你誤會他了。」商清影道:「我怎麼誤會他?若不是他害了秀兒,秀兒怎麼會罵他一夜?秀兒不是我親生的,但我養他愛他,就如親生的一樣。不料他……他竟死在我的親生兒子手裡……」
陸漸剛要辯解,又被母親打斷:「縝兒的脾氣我知道,他那麼厲害的人,十個秀兒也鬥不過他,秀兒死得好慘,我一想起來,心子就跟針扎一樣。漸兒,你替我去一趟城裡好麼?到牢里把秀兒的屍骸要出來好好安葬。」
陸漸心想:「沈秀之死,自作自受,媽為這事跟谷縝鬧翻,實在太不值得。」口中不便多說,唯唯退出門外。走了十來步,就看谷縝堵在前面,目光銳利,像要殺人,正想勸說,谷縝搶著說:「她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,你去給沈秀收屍,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。那王八蛋就該拖去餵狗,我已經叫趙守真去辦了。」陸漸瞠目結舌,支吾道:「那怎麼行?」谷縝咬了一口白牙冷笑道:「怎麼不成?反正我打小就沒媽,過去沒有,將來也沒有。」說到這裡,甩手就走。
陸漸趕上去道:「你上哪兒?」谷縝亦不做聲,快步走出莊外,一直走到後山的一棵大樹下面,俯身挖出一隻楠木嵌玉的匣子,緊緊抱在懷裡。
「那是什麼?」陸漸微感詫異。谷縝悶聲說道:「我爹的骨灰。」
「谷島王的遺骨?」陸漸大為震驚,忙衝著盒子拜了三拜,起身問道,「你怎麼將骨灰埋在這裡?」
谷縝嘆道:「你往後看。」陸漸回頭望去,得一山莊盡收眼底,只聽谷縝悶悶說道:「爹中毒死的,屍身朽壞,不可保存,只好荼滅成灰。這骨灰本應送回東島,可我私心設想,他若地下有知,也許更加歡喜這兒。這裡看得見得一山莊,也看得見商清影。」
陸漸心中感慨,嘆道:「你跟媽鬥氣,又何必驚動島王英靈?」谷縝恨恨道:「她都不認我,爹又何必留下來?」陸漸道:「那是媽的氣話。」谷縝怒哼一聲,冷冷道:「管她什麼話,反正母子之情,今日作罷!」
陸漸不禁怔住,他知道谷縝看似皮裡陽秋,其實胸有城府,決心不下則已,一旦下定決心,決無更改之理,此話一出,自己說破了嘴,也是無濟於事。正沉默,道上一匹快馬向莊內馳來,谷縝咦了一聲,奔下山去。
可是走了兩步,谷縝忽又停下,看了一眼木匣,長嘆一聲,轉回樹下,將木盒重新埋好,起身說道:「此去凶吉難料,我若活著回來,再行遷葬不遲。」陸漸一邊沉默,心裡卻想:「谷島王若地下有知,只怕除了這兒,哪也不願去的。」
二人心緒萬千,下山回到莊內,傳信的弟子焦急難耐,正在堂前徘徊,見了兩人,急忙遞上書信。谷縝展開一瞧,眉頭大皺,吩咐請西城眾人前來商議,陸漸問道:「可有萬歸藏的消息?」谷縝道:「有三個。」陸漸心中大奇,這時蘭幽前來,說道姚晴醒了,陸漸便尋藉口,告辭回房。
一離谷縝,陸漸急喚燕未歸前來,著他火速趕往南京,務必截在趙守真之前搶到沈秀的屍骸,不可任由谷縝唐突。燕未歸得令,苦著臉說:「要是谷爺知道,小奴可就慘了。」陸漸正色道:「人死罪消,無論沈秀有多大的罪過,死了就該一筆勾銷。谷縝此事做得不對,他若罵你,你只管推到我的頭上。」燕未歸無奈點頭,施展腳力去了。
陸漸轉身來到姚晴房裡,姚晴醒來不見陸漸,正發脾氣,見他進來,心中又喜又怨,紅著眼說:「你去哪兒了?是不是我死了,你就歡喜了?」陸漸苦笑道:「我有事走開一陣,怎麼就成盼你死了?」姚晴道:「你還有理了?你丟下我一個,我一著急,不就活不成啦?」
陸漸嘆一口氣,拉住她手,默默注視,短短兩三日的工夫,少女又消瘦了許多。陸漸胸中酸楚,尋思:「她病成這樣,不免脾氣古怪。」強笑一笑,說道:「阿晴,你責怪得是,都是我不好,我再也不離開你了。」
姚晴心中歡喜,白他一眼,將頭枕在他的膝蓋上,輕聲問道;「萬歸藏有消息麼?」陸漸將谷縝的話說了。姚晴沉吟一下,忽道:「糟了。」陸漸道:「怎麼糟了?」姚晴說:「若是三條消息,必是出了三個萬歸藏……」陸漸奇道:「哪來的三個萬歸藏?」姚晴方要細說,可一用心力,便覺眩暈不已,當下擺了擺手,說不下去。
青娥見狀端來參湯,姚晴喝罷,閉目調息一陣,才說:「你帶我去見谷縝。」陸漸點頭答應,見姚晴要換衣衫,便退出門外。他站在闌干邊上,望著滿園百花凋零,落葉滿地,經風一吹,沙沙輕響,那聲音仿佛一把鈍刀在心上打磨。陸漸怔怔看了一會兒,眼淚奪眶而出,不經意間洇濕了一朵殘花。這時間,忽聽房中叫喚,只得收拾心情,強笑著轉了回去。
攜姚晴來到後廳,眾人已經聚齊,正在議論。仙碧說道:「西、北、南三方,出了三個萬歸藏,分明就是故布疑陣。」谷縝笑道:「老頭子一氣化三清,這一招厲害!我們三中選一,選錯了方向,必然耽誤時辰。」左飛卿接口道:「萬老賊狡猾多詐,也許西、北、南三方都是虛假,其實去了東方。」
「不會。」谷縝輕輕擺手,「老頭子固然狡猾,思禽祖師卻不是無趣之人,第一條線索在東方,第二條線索又在東方,聽起來就很無味。」
眾人各動心思,猜測不定。過了半晌,谷縝忽道:「思禽祖師行事,起承轉合之間,往往暗含關聯,好比八圖之謎,看似分散,其實缺一不可,關聯甚深。這五條線索之間,也一定暗含某種關聯,找到這種關聯,就能猜到萬歸藏的去向。諸位,換了你是思禽祖師,為何要將第一個線索藏在靈鰲島呢?」
仙碧道:「為了出人意料!」谷縝搖頭道:「起初我也這樣想,如今想來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靈鰲島那麼多石碑,思禽祖師為何偏偏在鏡圓祖師的那方石碑上留字?又為何不直書『風穴』二字,偏要留下謎語,暗指『眾風之門』?這其中難道沒有蹊蹺?」
仙太奴冷不丁開口:「花鏡圓祖師也好,公羊羽祖師也罷,都與思禽祖師大有淵源。花鏡圓祖師是花曉霜祖師的胞弟,公羊羽祖師是花祖師的祖父,論輩分,都是思禽祖師的外家祖輩。谷縝,照你這麼說,難道第二條線索也跟血緣有關?」谷縝道:「未必是血緣,但與思禽祖師必有切身關聯。馬影?馬影!可有什麼地方,既有駿馬,又與思禽祖師密切相關?」話音方落,溫黛雙目一亮,忽道:「我倒是想起一個地方,既與思禽祖師有關,又和馬兒有關。」
眾人精神一振,仙碧喜道:「在哪兒?」溫黛笑道:「你還記得鶯鶯廟麼?」仙碧倒吸一口涼氣:「鶯鶯廟,那不是西城?」溫黛點頭道:「那兒有柳鶯鶯祖師的遺像,遺像旁邊就是她的寶馬胭脂。」
「鶯鶯廟?」谷縝眉毛上挑,「看來,我們還得一路向西!」
休息一夜,次日旭日未升,眾人打馬出發。晨風徐徐吹來,陸漸頓生涼意,回頭問道:「阿晴,冷麼?」姚晴趴在他的肩頭,探過頭來,在他耳邊吹了口氣,輕輕笑道:「傍著你這個大火爐,一點兒都不冷……」話音方落,陸漸左肩的白鸚鵡便叫:「大火爐,陸漸是個大火爐!」
陸漸漲紅了臉,姚晴見這扁毛畜生將自己的私房話亂傳,氣惱不勝,給它一掌,罵道:「臭鳥兒閉嘴!」白珍珠噗地飛起,落到巨鶴身旁,歪著小腦袋盯著姚晴。姚晴道:「你還不服?」欲要掙起追打,又覺渾身乏力,不由伏在陸漸背上喘氣。
「晴兒!」溫黛上前說道:「你這毛病,還得心平氣和才好。」姚晴望著她眼圈兒一紅,說道:「師父,你真的不去了?」溫黛嘆道:「太奴雙目失明,身子每況愈下。我留在這裡,一來照看他,二來守護商家妹子,好叫陸、谷二位此去心無旁騖。」
陸漸道:「前輩大德,陸漸無以為報。」溫黛道:「你無須客氣,此番西行,沙磧千里,險山重重,寒風如刀,熱風如燒,晴兒的身子必然吃力。這幾日她全身的經脈已有萎縮徵兆,實在叫人擔心。從今日起,你早中晚三次,以真力拓展她周身百脈,一刻也不能鬆懈。你的『大金剛神力』至大至純,蘊含慈悲佛力,對她的傷大有好處。至於別的,所幸仙碧也去,有她照看,我也放心。」
姚晴冷冷道:「誰要她照看?」溫黛笑了笑,轉眼望去,左飛卿、仙碧、虞照、谷縝、寧凝,五大劫奴,蘭幽、青娥,一行人鞍馬具備,整裝待發,溫黛心口一堵,眼前一片模糊。
仙碧強笑道:「媽,堂堂地母,可不許哭。」溫黛按捺傷感,嘆道:「媽老了,心也軟了,可不像你這樣沒心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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