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眾風之門(3)
第199章 眾風之門(3)
陸漸摸索棺面,忽道:「這裡還有字。」於是念道,「余與姊自幼相逢,從此宿孽糾纏。蒙姊垂青,共究隱脈,開武學之新境,成千古之奇功。妙則妙矣,卻有至憾,此雖煉神捷徑,卻非一人能夠成功,成功之日,也是大難之時。餘二人苦研多年,無法解脫,姊悲恨痛悔,鬱鬱而終,余心灰意冷,藏身風穴,棄絕世務,漸漸有所領悟。煉者倘能貫通隱顯二脈,煉神致虛,合於大道,黑天之劫可盡解也。然而此道艱危,顯隱之妙,余非親歷,故而難於盡知。又惜此功為姊心血性命所聚,不忍廢於吾手,故撰《黑天書》一部,留與後世能人,破其秘奧,消余慚恨。」
「顯隱之妙,余非親歷。」谷縝沉吟道,「就這一句話而言,當是風后為奴,鏡天為主。」陸漸皺眉道:「《黑天書》在哪兒?待我毀了它,免得害人。」說著躬身尋找,谷縝扯住他說:「《黑天書》已經不在此地了。」陸漸念頭一轉,恍然道:「不錯,思禽祖師來過這裡,帶走了《黑天書》!」谷縝點頭說:「這一來就說得通了,為何《黑天書》本在東島,卻從西城流出。」
陸漸忿然道:「思禽祖師燒了那麼多書,為何偏偏留下了《黑天書》?」谷縝道:「這就是聰明人的煩惱。他燒的那些書,無非都是他看明白、想通透的,這部《黑天書》他老人家也沒想通。再說鏡圓祖師與思禽祖師大有淵源,思禽祖師見他一生為情所困,心中必然十分難過,解開黑天之謎是鏡圓祖師死前的遺願,思禽祖師無法解開,只好留下此謎,留待後人解答。想必他也知道此書危害,故而收藏甚秘,不料百年之後,終被西城弟子找到。可惜後人不肖,不但不致力於破解此書,反而用來役使劫奴,惹來無數腥風血雨。」
兩人心懷激盪,一時默然,過了一會兒,谷縝忽道:「你再摸摸石棺,可有經書線索?」陸漸詫道:「經書沒了,還摸什麼?」口中這麼說,手裡卻繼續摸索,忽道,「在這裡了——棺左牆角。」谷縝蹲下來,在石棺左邊的石壁下摸索一陣,笑道:「有了。」「咔嚓」一聲,似乎按到機關,一陣鳴金切玉之聲,地面一塊岩石退開,升起一方玉匣。谷縝笑道:「在這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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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漸怪道:「這是什麼?」谷縝道:「思禽祖師取走了《黑天書》,又會留下什麼?」陸漸脫口叫道:「線索!」谷縝一笑,正要開匣,入口處忽地捲起一陣狂風。兩人猝不及防,為那大力所逼,紛紛縱身閃避。這時間,谷縝手中一輕,玉匣忽地易主,跟著就聽陸漸大聲疾喝,滿室勁氣縱橫,將他推出老遠,狠狠撞在石棺上面。
忽聽呵的一笑,有人說道:「謝了。」谷縝聽出是萬歸藏的聲音,努力掙紮起來,只見青衫一晃,消失在洞口。陸漸大叫一聲,追趕上去,谷縝也飛步緊隨。兩人趕到墓穴出口,前方漆黑一片,萬歸藏不知所蹤。陸漸跌腳懊惱:「他怎麼在這兒?」谷縝忽道:「等一等。」轉身奔向墓室。
陸漸隨他入內,到了石廳,谷縝取出匕首,撬下一顆長明珠。陸漸吃驚道:「你做什麼?」谷縝道:「借光。」話音未落,忽聽嘎嘎之聲,石棺陡然下沉。谷縝叫聲不好,拽住陸漸,奔向出口。
通道中亂石如雨,兩人一邊奔跑,一邊揮掌掃開。剛到出口,身後「轟隆」一聲,墓穴坍塌,數十萬斤巨石將入口死死封住。
陸漸駭然道:「怎麼回事?」谷縝苦笑道:「怪我動錯了念頭,本想借一借這長明珠的光亮,卻忘了鏡圓祖師出身天機宮,精於機關之術。入墓者只取《黑天書》則罷,若是開棺取珠,必定觸動機關,震塌墓穴,將來人與石棺一起封在裡面。」說罷注視手中明珠,淡淡珠光色呈青白,照在人面,鬚髮畢現。
陸漸皺眉道:「谷縝,我們只尋潛龍,不要另生枝節。」谷縝擺手道:「好了,我知錯了,大約經商太久,見了珍稀寶貝,總有一些眼饞。」
珠光幽幽,可照一丈來遠,二人來到風穴出口,出口與入口迥異,外面風向外吹,這裡卻有一股強大吸力。二人剛到出口,如被百十人拽著身子向前扯動。此番順風而行,比起入洞容易百倍,兩人腳不沾地,翻騰向前,恍若騰雲駕霧,去勢比箭還快,陡覺前方光亮刺眼,呼地一下鑽出穴外。
這時間,谷縝忽地想起,風穴前就是懸崖,不由叫了聲:「當心!」可已遲了,兩人腳下空空,筆直下墜,忽聽「嗖」的一聲,一條白影飛來,將二人腰身纏住。二人稍一借力,順勢轉回洞口,低頭看去,那白影卻是一條紙鞭。原來左飛卿眼看危急,使出「紙神鞭」,將二人拉了回來。
二人站定,眼看洞前之人無恙,心中稍定,谷縝問道:「萬歸藏呢?」眾人均是苦笑,仙碧一指遠處海面。谷縝極目望去,海面上一艘黃鷂快船,去似如飛魚跳浪,一轉眼的工夫,只剩下了一個黑點。
谷縝又好氣又好笑,大聲叫道:「真是買不如賣,賣不如偷,偷不如搶!」虞照道:「老弟,這話怎麼說?」谷縝道:「老頭子當年說過,同樣一件貨物,買來不如賣出划算,賣出不如偷來划算,偷的不如搶的划算。」
陸漸叫道:「這不是教人做強盜嗎?」谷縝苦笑道:「做強盜是無本萬利的買賣,一旦做成,勝過平常生意十倍。老頭子財雄天下,決不是一分一厘賺來的,多半使了許多不光彩的手段。」頓了頓又問,「萬歸藏什麼時候來的?」仙碧道:「陸漸入穴不久,他便來了。我們阻攔不住,眼睜睜瞧他進去。唉,這兩個時辰動靜全無,真是急死人了。」
谷縝微微苦笑,眼看陸漸懷抱姚晴,一言不發,不由胸生愧疚,嘆道:「大哥,怪我不好,沒想周全……」陸漸搖頭道:「這都是天意,怪你做什麼?」抱起姚晴,默默離開。谷縝望他背影,心中越發自責。
一行人悻悻離開風穴,走到半途,忽見溫黛扶著仙太奴走來。仙太奴雙睛迸裂,今生已成廢人,眾人見他模樣,心中均覺酸楚。
「出了什麼事嗎?」溫黛問道,「我剛剛看到陸漸,他的臉色很壞,問他什麼,他也不說。」谷縝嘆一口氣,略略說了前事,眾人聽說花鏡圓和風憐合葬穴中,均感訝異,又聽說《黑天書》是梁思禽帶回西城,流毒後世,都覺不可思議。
仙太奴忽道:「祖師爺念及親情,留下此書,確是禍患。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,人非聖賢,又孰能無過?」他身為劫奴,發此斷語,眾人紛紛點頭稱是。
仙太奴又道:「谷縝。」谷縝道:「前輩有何指教?」仙太奴徐徐說道:「萬歸藏深諳權謀之術,比世人更明白『制人而不制於人』的道理。與他賭鬥,本就極難占得上風。你是少有的聰明人,當知道禍乃福之所倚,福乃禍之所靠。萬歸藏先聲奪人,未必就是壞事,緊要關頭,不能為親情擾亂心思,輸一陣,還可贏回來,心亂了,那就不用再鬥了。」
谷縝聽了這話,精神一振,笑道:「前輩放心,這不過開了個頭,好戲還在後面。」仙太奴笑道:「這麼說,你有對策了?」谷縝道:「萬歸藏拿到線索,必然直奔線索指定之所。我立時飛鳥傳書,知會沿海的東島弟子,讓他們布下暗哨,瞧萬歸藏去往何處。」
仙太奴搖頭道:「這法子沒什麼,必在萬歸藏算中。」谷縝說道:「事到如今,也沒別的法子,可恨姚姑娘的傷勢急迫,我倒是盼望萬歸藏雷厲風行,不要耽擱時日。」虞照嘆道:「老弟,這話有點兒泄氣了。」
谷縝苦笑一下,向溫黛問明陸漸去處,與施妙妙一同前往。行了一程,來到海邊,遠遠望去,陸漸擁著姚晴,眺望茫茫大海。施妙妙瞧著二人,眼圈兒微微泛紅,谷縝知她心意,緊握她手,輕聲道:「別難過,你若難過,陸漸豈不更加傷心?」施妙妙點了點頭,竭力忍住眼淚。
谷縝強打精神,叫聲「陸漸」。陸漸回頭看來,谷縝上前將仙太奴的話說了一遍,正色道:「眼下不是灰心的時候,追趕萬歸藏才是正經。」陸漸猶豫未決,姚晴已笑道:「臭狐狸這話我愛聽。」陸漸想了想,說道:「仙前輩說的是,天下事很少一帆風順的,萬歸藏是人不是神,咱們不用怕他!」姚晴笑道:「這還差不多!」
決心一定,谷縝安排船隻,當日動身。施妙妙送到海邊,拉著他流淚埋怨:「我真羨慕姚姑娘,與陸大哥生死一同,你這個壞東西,幹嗎不帶我去?」
谷縝一邊給她拭淚,一邊笑道:「妙妙,如今東島四尊,只剩下了你一個。你我一同走了,東島豈不群龍無首?你乖乖的,看好家,等我回來。」
施妙妙低頭想了想,取了一塊手帕,又拈出一枚銀鱗,割破手指,鮮血滴上手帕,血漬殷紅,觸目驚心。谷縝吃驚道:「傻魚兒,你做什麼?」奪過縴手,吮去鮮血。
「谷縝!」施妙妙語聲幽幽,「十指連心,這血是從我心頭流出來的,你帶著這塊手帕,無論天涯海角,我的心也跟你在一起。」谷縝拿著手帕,看了一會兒,默默揣進懷裡,又向施妙妙招了招手,大踏步走向海船。
一時風帆升起,船離沙岸,施妙妙忽地奔到海邊,雙腳浸入海水,向著大船拼命揮手。海船駛出老遠,仍能看到她的影子,風聲嗚嗚,仿佛不盡的哭聲。
谷縝站在船頭,心中悵然若失。這時虞照走來笑道:「來喝酒麼?」谷縝一笑,隨他進艙。酒過三巡,虞照見谷縝悶悶不樂,也覺提不起興致,一拍桌子說道:「不是為兄說你,對付娘兒們嘛,心腸一定要硬,你對她們越好,她們越是來勁,你凶一些,才能鎮住她們。」
「你對誰凶啊?」谷縝還沒答話,仙碧的聲音遠遠傳來,「灌了兩杯馬尿,又來大吹牛皮。」虞照一低頭,變成了沒嘴的葫蘆。
這時仙碧進來,瞅著虞照,神色氣惱,忽地坐在桌邊,斟一碗酒,一氣喝乾,又斟上第二碗,望著酒中的影子瞧了一會兒,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入酒里。虞照只覺心慌,焦躁道:「哭什麼?你這一哭,壞了人的酒興。」仙碧放下酒碗,抹了眼淚,冷冷說道:「姓虞的,你認識我多久了?」虞照道:「二十九年吧,三十年也說不定。」仙碧咬了咬牙,說道:「是二十九年七個月零四天。」
虞照哦了一聲,漫不經意地說:「你記這麼清楚幹嗎?」仙碧道:「三十年了,你鬍子拉碴的,我……我也老了。」虞照一愣,打量她一眼,呸道:「盡說喪氣話,你一條皺紋都沒有,怎麼就老了?」
「皺眉不在臉上!」仙碧指了指心口,「在這兒!」說完一手支頤,默默盯著虞照。谷縝知情識趣,知道二人間必有體己話兒要說,笑笑說道:「我去看看風景。」說罷起身出門,將虞照丟在那兒,手硬腿硬,麵皮發僵,坐在桌邊,活似一尊門神。
谷縝走到船尾,忽見寧凝坐在船舷,獨自眺望遠處,不由笑道:「寧姑娘,當心船一搖晃,將你拋到水裡去。」寧凝也不瞧他,淡淡說道:「淹死了更好。」谷縝嘆道:「寧姑娘,你何必自苦……」寧凝冷冷道:「人生在世,苦的時候總要多些,這麼多年,我也習慣了。」谷縝大感無味,回頭望去,忽見桅杆高處,一個人影迎風佇立,仿佛一隻孤獨的白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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