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眾風之門(2)
第198章 眾風之門(2)
一行人溯流而上,來到發源之處,卻見一眼墨綠小潭,潭邊立了一方白色石碑,碑上鐫寫銘文:
良常西麓,源澤東泄。飲玉成漿,饌瓊為屑。天籟虛徐,風簫泠澈。三變玄雲,九成絳雪。
多閒散人花鏡圓撰
某年某月某日
薛耳用木椎敲打碑身,聽了一會兒,搖頭道:「實心的。」眾人大失所望,又看銘文,仍無所得,正想放棄,寧凝忽道:「這碑有古怪,字後面還有字。」眾人均知她懷有「色空玄瞳」之術,能夠見人之所未見,紛紛注目向她望去。寧凝轉身取來一些草葉,擠出草汁,塗在碑上,塗滿之後,又攢袖蘸水,輕輕抹去綠汁,若干處綠汁抹盡,綠意淡淡不去,觀其連綴變化,卻是幾行文字。
眾人恍然大悟,原來,石碑上有許多細密小孔,小孔連綴起來,便成文字。尋常人乍眼一看,只當碑面粗糙,唯有寧凝目力奇妙,看出其中奧秘。塗上草汁以後,光滑處抹去容易,粗糙處卻有汁液殘留,字跡由此顯露出來。
眾人凝目看去,那字卻是四行怪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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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巫巫巫
雅雅頁中雄
一鵝行千古
閃賺不見人
左飛卿只瞧一眼,說道:「這是謎語。」
「確是謎語。」谷縝笑道,「第一句烏字下的四點大得奇怪,這四點是烏鴉的爪子,可稱作烏足。合上前面四個巫字,便是四巫烏足,烏字也可解做烏有,巫無足,去掉「巫」下一橫,四巫無足,是一個『眾』(按,「眾」的繁體)字。第二句易解,雅字一大一小,乃是『大雅小雅』,頁中雄,雄者公也,公頁相合,為一個『頌』字,詩經風雅頌,大雅小雅頌都有了,中間缺的正是風字。第三句,一鵝行千古,鵝的形狀似一個之字;第四句,閃字不見了人,正是一個門字;四字合起來,就是『眾風之門』。」說到這裡,他和施妙妙對視一眼,同聲叫道:「風穴!」
仙碧吃驚道:「下一個線索在風穴?」谷縝笑道:「那裡可不好進!」眾人面面相覷。谷縝又笑:「看起來,思禽先生進過風穴,事在人為,他進得去,我們也應該進得去。」虞照拍手稱是:「我們這些後輩,不可輸給了他!」
風穴在鰲頭磯左後側,眾人還未看見,遠遠便聽風聲悽厲,忽大忽小,千變萬化。
順一條羊腸小道上攀,冷冽罡風陣陣送來。不久望見穴口,黑洞洞深不見底。穴前的青石長年經受風刀砥礪,光溜溜寸草不生,水汽凝結成冰,附在石上,青碧發亮。谷縝和施妙妙見狀,憶起幼時頑皮取冰的趣事,不覺相視一笑,心底其甜如蜜。
陸漸定眼細看,穴口上方有人用尖銳之物寫了數字狂草,飄逸無方,颯然欲飛,陸漸瞧了瞧,忽道:「好字!」話音剛落,就聽姚晴冷笑:「你也知道好?我問你,那是什麼字?」
陸漸本想讓姚晴留在閣中歇息,誰知這位大小姐天生的閒不住,又見寧凝同行,更是鬧著要來。陸漸無法,向谷縝討了一件火狐皮的袍子,裹著她背在身後。這狐皮袍是當年穀萍兒醫治寒疾用的,十分輕暖舒服,行不多遠,姚晴就昏沉睡去,直到風穴怒號,她才聞聲驚醒。又聽陸漸贊那狂草,心中好笑,故意出題難他。
陸漸麵皮一熱,念道:「眾什麼門……」姚晴笑道:「眾什麼門?笨蛋,眾風之門!」陸漸心想:「無怪谷縝和施姑娘一聽說『眾風之門』,便道『風穴』,原來這裡寫得明明白白。」口中辯解說:「這四個字太潦草,寫得跟一個字似的。」姚晴道:「又找藉口,這算什麼潦草?張旭的《率意貼》才叫潦草。哼,你都不認得,又說什麼好字?」陸漸搖頭道:「我沒說字好,只覺得這幾個字筆畫凌厲,藏有極高明的劍意。」姚晴聞言細看,果如陸漸所言,心中正覺驚訝,陸漸又道,「洞穴兩側還有字,該是一個人寫的。」
姚晴念道:「莊生天籟地,希夷微妙音……還有落款:東吳公羊羽某年某月醉書。」陸漸忍不住道:「這話什麼意思?東吳公羊羽又是誰?」姚晴道:「前兩個典故我知道,莊生天籟,出自《南華經》中的《齊物論》,人籟是絲竹,地籟是眾竅,天籟是天風。希夷出自《道德經》,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說的是不可捉摸、玄微奧妙的境界。至於東吳公羊羽麼,我可不知道了。」
仙碧接口笑道:「公羊先生是古代的一位大劍豪,西崑侖祖師見了他,也要叫一聲師祖呢!」姚晴輕啐一口,皺眉道:「誰跟你說話?」仙碧笑而不語。陸漸卻嘆道:「無怪這些字飄忽凌厲,敢情真的含有劍法。」仙碧道:「含沒含劍法我不知道,這字卻是用長劍一氣刻成的。」
忽聽左飛卿道:「這風穴古怪,容我先入一探。」仙碧脫口道:「不行,你傷勢未愈!」左飛卿搖頭道:「不打緊,我瞧一瞧,並不深入。」縱身騰起,飄飄轉轉,恰如一片流雲,嗖地鑽入穴內。
穴中怪風百出,小時飛沙走石,大時吹倒人畜。逆風而行,難之又難,左飛卿直面闖入,卻似一無阻礙。眾人瞧得吃驚,不到一炷香工夫,忽見白影閃動,左飛卿退了回來,隨風一轉,落在眾人前方。只見他面色發青,嘴唇泛紫,眉毛頭髮上掛了一層白霜,忽地張嘴,吐出一口鮮血。仙碧吃了一驚,取出藥瓶,倒出一丸丹藥給他服下。虞照轉到他的身後,以「風雷轉生之法」壓制他體內的傷勢。
左飛卿緩過一口氣,說道:「若論風勢,穴中並不足畏,但風中夾雜一股寒氣,像是從九幽地獄吹出來的。我進去里許,就被那寒氣激發了傷勢。」虞照道:「當年思禽祖師怎麼進去的?」左飛卿道:「祖師法用萬物,入穴當然容易。」
谷縝笑道:「如是這樣,我來試試。」左飛卿點頭道:「我卻忘了,你也練了『周流六虛功』。不過,我教你個鑽風的法兒,大可事半功倍。」當下口說手比,講了一通避實就虛的法子。
谷縝聽完笑笑,也如左飛卿一般,長發飄起,嗖地一下鑽進風穴。仙碧笑道:「聽說練成『周流六虛功』,八部神通信手拈來,如今看來,果然不假。飛卿,你這『鑽風法兒』,可是有了傳人!」左飛卿搖頭道:「說笑了,此人將來必是一派宗師,區區何德何等,豈敢貪天之功?」施妙妙接口笑道:「古人尚有一字之師,風君侯何必自謙?」
陸漸望著洞口,心神不寧,忽將姚晴遞給施妙妙,說道:「施姑娘,你代我照看阿晴,我也進去瞧瞧。」仙碧笑罵道:「該打,還叫施姑娘?」陸漸一呆,訕訕道:「是,該叫弟妹才對。」
施妙妙紅透耳根,忽見姚晴一言不發,目光不離陸漸,便道:「別擔心,他倆放在一起,天下也去得。」姚晴沒好氣道:「我才不擔心,就知道逞能,被風吹死了也活該!」一邊說,一邊偷眼望去。陸漸對著風穴沉思一會兒,雙手探入風中,身子一扭,忽地沒了影子。
姚晴咦了一聲,好不驚奇。仙碧瞧出她的困惑,說道:「陸漸練了補天劫手,能以雙手知覺風勢,加上『大金剛神力』,深入風穴不在話下。」姚晴白她一眼,冷冷道:「多嘴多舌,我問過你麼?」仙碧不禁語塞,自知嫌怨難消,苦笑一下,再不多言。
陸漸越是深入,風勢越強,好像千百巨手推來搡去,風聲狂呼亂叫,勢如千軍萬馬一起殺來。
他憑劫力避開風頭,行不多時,風勢忽變,一忽而鼓吹向前,一忽而又旋轉不已,四周的洞壁覆蓋了一層玄冰,摸上去冰冷刺骨。
忽覺前方氣流有異,似有事物來回衝撞,此時洞中黑暗,全憑劫力感知,陸漸衝口問道:「谷縝,是你麼?」他內力雄勁,語聲沖開罡風。
谷縝神功雖成,火候卻不足,初時真氣充足,入穴越深,越覺精力不濟,「周流八勁」雖然不時補充,卻遠遠及不上真氣的損耗之速。所以堵在這裡,無法再進一步,應聲叫道:「大哥麼,我在這兒!」
陸漸趕上前去,挽住谷縝手臂,但覺他氣機運轉不暢,當即注入「大金剛神力」,谷縝得了這股真氣,緩過勁來,與陸漸手挽著手向前衝去。陸漸用劫術尋找狂風破綻,谷縝使「鑽風法」卸去風力,兩人配合無間,在風中如魚得水。
風穴曲曲折折,深得出奇,谷縝心下推算,二人兜兜轉轉,行了二十餘里,已過了靈鰲島的中心,可是依然不見盡頭。兩側的玄冰越結越厚,將眾風迫成一束,更加淒冷凌厲,狂風振動冰壁,發出嗡嗡怪響,直如千百洪鐘同時震動。冰層時而脫落,化為千百冰屑湧出,二人縱有神通護體,打在身上,仍是隱隱作痛。
又走了兩百多步,二人腳底一虛,忽地向下急墜。這一下十分突兀,二人心中均是一個念頭:「完了。」心念未絕,「嘩啦」一聲,雙雙掉進水裡。
那水奇寒徹骨,兩人緩過一口氣,劈波斬浪,向前游出二十來丈,腳底一沉,踏上實地。兩人連滾帶爬,上了一片石岸,躺在地上陣陣喘氣。奇怪的是,此間十分幽寂,唯有風行水上,發出泠泠細聲。
四周黑洞洞一無所見,陸漸恢復氣力,雙手放在地上,劫力延伸出去,忽道:「谷縝,後面高處有個山洞。」谷縝笑道:「妙極,快快上去。」
伸手摸去,身後果有一片懸崖,二人攀岩而上,只覺爬得越高,風勢越大,對崖似有無數孔竅,吹來縷縷勁風,二人渾身是水,經風一吹,遍體生涼。
到了洞口,陸漸怕有危險,走在前面,走了兩步,摸到一扇石門,不覺心生狂喜,運力一推,喝聲「開」!
石門應手而開,一股陰風從中射來。陸漸定一定神,大步走在前面,谷縝緊隨在後。魚貫行了百步,二人眼前一亮,入眼處是一座數丈見方的石廳,四面牆壁上各嵌了三顆徑寸大珠,珠光柔和恬淡,照定一口石棺。
谷縝走到壁前,瞧那明珠,驚訝道:「這是長明珠!」陸漸道:「長明珠?」谷縝道:「長明珠是夜明珠中的神品,相傳是深海魚龍頭頂之珠,價值連城。我週遊天下,也只見過一枚,這裡竟有十二枚,棺中葬的是何人物?」
陸漸走到棺前,拂去塵土,指尖所及,棺面凹凸不平,刻滿文字,不由念道:「弟花鏡圓……姊風憐之墓……」話音落地,二人四目相對,石廳中一片寂靜。過了良久,谷縝長吐一口氣,輕聲說道:「鏡天、風后竟在這裡,生不同衾,死卻同穴……」言下不勝感慨。
「鏡天、風后?」陸漸喃喃道,「《黑天書》的始祖?」谷縝默默點頭,陸漸忽道:「他二人到底誰主誰奴?」谷縝苦笑道:「只有天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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