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眾風之門(1)
第197章 眾風之門(1)
姚晴甦醒過來,身子輕飄飄的,仿佛一片枯葉,隨風悠悠飄蕩,不知何去何從。
「我在哪兒?」她有生以來,第一次感覺如此無力,耳邊嗡嗡鳴響,直叫腦子隱隱作痛。
閉眼躺了一會兒,姚晴徐徐張開眼睛。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暖閣,暖氣熏人,紗帳低垂,透過層層輕紗,綽約可見一點孤燈。
帳邊玉鉤碎響,姚晴慌忙閉眼,但覺兩道目光凝注臉上,緊跟著,濃稠的湯液灌入口中,苦中泛甜,卻是參湯。湯汁入腹,丹田處湧起一股暖氣,繞身一周,忽又湮滅。
溫熱的液體滴在左頰,順著鬢髮淌下,一縷縷沁在枕邊,姚晴不覺心生酸楚,「我為他使了『三生果』麼?為了這一個傻子……」
紗帳垂落下來,忽聽有人進來,輕聲說:「還沒醒嗎?」正是谷縝的聲音。屋內沉寂時許,陸漸長嘆道:「第三天了……」姚晴心想:「只昏迷了三天麼?師父說過,三生果精血所化,一旦使出,必死無疑,我又怎麼還活著?」
只聽谷縝又說:「地母說了,除了『亢龍丹』激發生機,只有上好的人參可以吊命。島上雖有人參,卻無上品,我已托人去中土尋找千年人參,快些的明日便到。」陸漸沉默一下,忽道:「千年參有用麼?」谷縝道:「試一試總是好的。」說到這兒,二人再不做聲,空氣中瀰漫一種微妙的意味,柔紗微動,燭影搖紅,窗扇敞開一線,湧入潮濕的水汽。
谷縝忽又說道:「大哥,你真的不去?」陸漸道:「阿晴這個樣子,我哪兒也不去!」姚晴聽了,眼鼻微微發憷,她本想哭泣,可連哭泣的力氣也沒有了。
谷縝嘆道:「這一次賭鬥,關係天下運數。名為鬥智,緊要關頭,仍要倚仗武功。天下間,只有你能抵擋老頭子,你不去,少了許多勝算。」
陸漸嘆了口氣,說道:「谷縝,你高看我了,我若能抵擋得了他,阿晴何至於變成這樣?她為我捨棄性命,我陪她幾天也不行麼?」谷縝尤不死心,說道:「你對姚姑娘的情意天日可鑑,這次賭鬥也不同一般,你也知道老頭子的想法,一旦讓他勝出,這天下間不知要死多少人……」
話沒說完,陸漸忽道:「谷縝,你小聲一些,別驚著阿晴。」谷縝沉默一會兒,呵呵苦笑,嘆道:「大哥,是我不對,叨擾你了。」忽聽門扇吱嘎,腳步聲去得遠了。
暖閣中寂靜時許,忽聽空空有聲,陸漸似在敲打胸膛,捶了兩下,又傳來悶悶的哭泣聲。
姚晴兩眼望著帳頂,出了一會兒神,輕輕哼了一聲。風聲微動,陸漸掀起帳子,叫道:「阿晴,你……你醒了?」姚晴見他又喜又怕的神氣,心中苦澀莫名,臉上卻笑道:「我餓了。」陸漸見她神志清楚、談吐無礙,狂喜道:「好啊,我給你找東西吃。」姚晴道:「我想喝雞湯。」
陸漸笑道:「我叫廚房去做。」姚晴搖頭道:「你親手給我做,別人做的我不喝!」別說一品雞湯,就算要陸漸入水撈月,緣木求魚,傻小子也會奮勇一試。他二話不說,轉身便走。姚晴叫住他道:「我不想見外人,你別讓人進來。」陸漸面露難色,一想到她性命不永,任她有何請求,也無拒絕之理,於是點了點頭,默默走出門去。
姚晴待他走遠,努力支撐起來,扶著床椅來到妝檯。明鏡皎如明月,反映柔和燭光,鏡中人的臉色好似台上的戲子,抹了濃濃的白粉,慘白淒涼,不似人間顏色。
姚晴取了胭脂,抹在臉上,又用口紅洇染雙唇,再瞧時,鏡中人少了幾分淒涼,卻多了幾分詭譎妖態。姚晴望著鏡中人出神,忽又拭口紅胭脂,拈起一支金釵,抵在喉間,釵尖陷入肌膚,冰涼刺痛。突然間,她又心想:「這一下血濺五步,死相一定難看!」想了想,蘸起胭脂水粉,在桌上寫道:「陸漸,我去啦,你要好好活著……」寫到這兒,心中竟有千言萬語,細細想來,足可寫滿這一座暖閣。
姚晴從來不曾想過,對於那個傻子,自己竟有這麼多廢話。大到功業是非,小到一餐一飯,還有種種的陰謀詭計、人情冷暖,恨不得全都付諸筆端。
她的雙眼一片迷離,可又叮囑自己:「別哭,你一哭,就捨不得死了。」想著一咬牙,扶牆而出。天幸門外無人,她扶著長廊粉壁,慢慢向前走去。花園安靜出奇,花香冷冷飄來,夾雜著海濤的聲音。姚晴打了個寒噤,聆聽片刻,向著濤聲來處走去。
出了一道朱漆小門,青石的階梯直通海邊。姚晴邊走邊歇,走了三百多步,終於來到階下。她的身子仿佛成了空殼,海風迎面吹來,似要將她吹走。她的身子越來越冷,雙腿漸漸無力,當下挪到路邊,靠著一塊礁石坐下。石塊冷冰冰的,一點點吸走僅有的熱氣。
「投海也不行了麼?」姚晴想要站起,卻沒力氣,心中不勝淒涼,「罷了,投不了海,讓海風吹死也好。人死了,情也滅了,不用在乎誰,也不用掛念誰,我姚晴女中豪傑,不可拖泥帶水,我幫不了陸漸,也不做他的累贅……」她抬起頭來,眺望大海,海水幽黑沉靜,有如一隻無朋的巨眼,觀照著天上的群星。
「媽媽活著的時候說過,星星眨一次眼睛,就有一個人死去,不知道我的星星現在在哪裡?」姚晴痴痴想著,母親笑臉如在眼前,她忍不住伸出縴手,撫過眼前的虛空,生死幽途,似乎無所遮攔,只要輕輕一躍,就能去往那邊。
海風悠悠,送來一陣低語,一男一女,男的是谷縝,女子的聲音嬌而不媚,正是施妙妙。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,施妙妙頓了頓,忽道:「你……什麼時候走?」谷縝道:「說不準,一來我還沒想通圖中之謎,二來陸漸不肯去,他不去,勝算不大。」施妙妙道:「寧姑娘、風君侯、雷帝子、仙碧姑娘不也要去麼?」谷縝道:「他們各有所長,但還不是萬歸藏的亞匹。」
姚晴對賭鬥之事所知甚少,只是隱約猜到一些,正想凝神細聽,暖閣方向忽地響起了一聲長叫:「阿晴……」叫聲未絕,一道人影順著石徑如飛瀉下,惶急叫道,「阿晴,你在哪兒?」
姚晴藏身石後,谷縝和施妙妙卻應聲上前,谷縝問道:「大哥,怎麼了?」陸漸急切道:「你……你見到阿晴沒有?」谷縝怪道:「她不在暖閣麼?」陸漸跌足道:「她要喝我親手燉的雞湯,我去廚房殺雞燉好,放心不下,又轉了回來。哪知暖閣里沒有人,桌上用胭脂留了字跡,說什麼她去了,讓我好好活著。」
谷縝唔了一聲,忽道:「別急,她身子虛弱,不會去遠,島嶼四面汪洋,無處可去,是以必然在這附近。妙妙,你跟我一起在附近尋找,陸漸,你叫鬼鼻過來,聞香識美人,可是他的專長。」姚晴聽得七竅生煙,心中暗罵:「臭狐狸,就你心眼兒多,節骨眼兒上又來搗亂。」她心性果決,一旦決定,從不更改,當下屏住呼吸,四肢著地,向著海中爬去。
浪濤聲越來越近,姚晴卻覺眼前眩暈,心跳如雷,雖只數丈之距,儼然遙不可及。「死也這樣難麼?」她心頭一急,兩眼發黑,忽地昏了過去。
忽聽有人叫喚,姚晴迷迷瞪瞪地張開雙眼,只見陸漸抱著自己,一臉是淚。姚晴心中有氣,伸手一掀,喝道:「滾開!」陸漸一愣起身,神色茫然。
姚晴澀聲道:「誰要你管我的?」陸漸迷惑道:「阿晴,你說什麼,我不太明白。」姚晴罵道:「你這個無膽懦夫,什麼都不明白。」陸漸怪道:「我怎麼是無膽懦夫?」
姚晴道:「谷縝跟萬歸藏定了一個賭約,是不是?」陸漸道:「是啊!他們約好,誰找到潛龍,誰就勝出!」
姚晴心中一驚,衝口而出:「萬歸藏也知道了八圖秘語?」陸漸嘆道:「他用東島弟子的性命要挾,谷縝只好給他了!」姚晴沉默一下,忽道:「陸漸,這件事你非去不可!」陸漸一呆,搖頭道:「我不去,我就在這兒陪你!」
「蠢材!」姚晴氣得快要落淚,「為了八圖合一,我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怎麼能讓萬歸藏占得便宜?就算沒有絕世的武功,你也要先一步找到潛龍,不能輸給萬歸藏!」
陸漸正覺遲疑,忽聽有人嘆氣,姚晴應聲一顫,轉眼望去,只見溫黛靜悄悄地站在身後。姚晴撲入她懷,哇地哭出聲來,邊哭邊說:「師父,我寧可死了,也不做他的累贅,你讓我死了吧,我死了,一了百了……」陸漸聽到這兒,一股酸氣沖入眼鼻,撲在礁石上面,也放聲大哭起來。
姚晴見他大哭,不覺一呆,無意中收了眼淚,想要上前寬慰,可又礙於面子,不好開口說話。只聽溫黛苦笑道:「陸漸,你先別難過,姚晴說的也有道理,你應該去找潛龍,賭鬥勝負只是其一,最緊要的是,潛龍之上,也許藏著治好阿晴的法子。」
陸漸騰地跳起,一抹眼淚,叫道:「地母娘娘,你說什麼?」溫黛笑了笑,說道:「我說,潛龍之上,也許藏著治好阿晴的法子!」陸漸又驚又喜,叫道:「真的麼?」
溫黛點了點頭,說道:「地部的醫術是思禽祖師所傳。思禽祖師的醫術,卻來自三百年前的一位女神醫。」陸漸猛可想起魚和尚的故事,衝口而出:「你是說發現隱脈的那位女神醫!」
「那是花曉霜祖師。」溫黛微微一笑,「她也是『西崑侖』梁蕭祖師的妻子,論輩分,該是思禽祖師的祖母。我看過思禽祖師的筆記,上面寫到,自己所學博而不精,算學、武學頗有天分,醫道並非專攻,花祖師的本事,他也沒有學全。加上種種原因,當年來華之時,只帶走了心愛的算學機關圖譜,醫典但取兩部,並未全都帶走。思禽祖師臨死之前,心性大變,燒了許多典籍,僅有的兩部醫典也毀於劫火。不過筆記上說,花祖師出身天機宮,深諳典籍保存之道,所著醫典均有副本,思禽祖師沒說副本何在,不過依照常理推斷,副本該在潛龍之上。」
陸漸按捺心跳,顫聲說道:「這麼說,只要找到潛龍,就能找到花祖師的醫典?」溫黛說道:「是啊,我醫術有限,救不得晴兒,那位女神醫醫術勝我百倍,必有起死回生的厲害手段,若能找到她的醫典,或許找得到醫治晴兒的法門。」
陸漸沉吟未決,忽聽谷縝的笑聲傳來,回頭一看,施妙妙和谷縝並肩走來,後者笑道:「地母何不早說,害我浪費了無數唇舌。這位花祖師,無論醫道人品,均是光照千古的奇人。」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谷縝,你也知道花祖師?」谷縝笑道:「論族譜,花祖師與我谷家的先祖關聯頗深。她的弟子姓趙,本是大宋苗裔,後來與島王釋海雨的獨女成婚,兩人育有一女,晚些嫁給我家先祖遠昭公。所以說,東島谷氏的緣起,與花祖師大有干係。」
這些緣起,溫黛也是頭一次聽說,想到東島西城一脈同源,不覺輕輕搖頭嘆氣。
陸漸沉思一下,忽地抬頭說道:「谷縝,我想好了,我要帶著阿晴,跟你一塊兒去找潛龍。」谷縝嘆道:「此去有山海之險,又有強敵攔路,大哥,恕我冒昧說一句,姚大美人可能半途夭亡,根本到不了潛龍的所在!」
陸漸點頭道:「我明白,但有一線生機,我都不會放棄!」說到這兒,忽覺一隻冰涼小手伸來,輕輕拉住他的右手,陸漸回頭一看,正是姚晴,兩人四目相對,姚晴微微一笑,說道:「這才像話!八圖合一因我而起,不可半途而廢,大不了死在半路,一抔黃土埋了了事。」
谷縝只覺好笑,心想這女子也是奇人,生死關頭,不顧自身安危,還想著「八圖合一」。施妙妙卻為二人感動,不住伸袖抹淚。
谷縝眼看氣氛悲傷,將手一拍,大聲笑道:「大哥、地母、姚姑娘,這幾日我鑽研八圖秘語,略有心得,想和大伙兒分享分享。既然大家都在,不如來我房中一聚?」
眾人點頭,到了谷縝房間,左飛卿、虞照、寧凝、仙碧均已先到,正在房中說話。寧凝見了姚晴,神氣頗為尷尬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左飛卿內傷頗重,容色憔悴。虞照腿傷初愈,豪興不減,坐在桌邊大杯飲酒,見了谷縝便笑:「這悶酒喝得不快,你來得正好,先陪為兄幹上十杯!」仙碧給他一掌,埋怨道:「正事要緊,你胡鬧什麼?」虞照脖子一梗:「喝酒也是正事!」
谷縝笑道:「虞兄別急,先說正事,你我再喝通宵!」虞照喜上眉梢,拍手道:「好、好!」
谷縝拿出紙筆,一邊寫畫,一邊說道:「五條線索大家都已盡知,我以為若要破題,當從第一條『龜銘』著手。依我之見,龜銘二字,解釋有三:一是石龜所託碑銘,這一類碑銘天下間數不勝數,大至皇城古墓,小自衢中道邊,如果一一找遍,不知找到何年何月;二是與龜有關的銘文,更如海底撈針,無從著手……」說到這裡,頓了一頓,仙碧忍不住問:「第三點解釋呢?」
谷縝笑道:「第三點麼,我私心以為,這個龜,說得就是此間。」眾人均是一驚,紛紛道:「靈鰲島麼?」谷縝笑道:「大家或許在想,潛龍是西崑侖從東島奪走的,思禽先生又與東島仇怨甚深,怎麼會將線索留在靈鰲島上。但他是聰明人,所設的謎題,決不會是耗費人力的笨題死題,必是出人意料的巧題。東島本是最不可能藏有線索的地方,如果藏在此間,卻又最為巧妙!」
姚晴冷不丁道:「島上可有什麼碑銘?」谷縝道:「島上碑銘不多,只有二十多處,年代早于思禽祖師的,則只有六處。」仙碧沉吟道:「這麼說來,線索就在這六處銘文了?」谷縝道:「我昨日想到這點,仔細瞧過,並未發覺異樣,所以待到天亮,還請諸位一同前往,人多眼利,或許能夠發現蛛絲馬跡。」眾人均感振奮,紛紛答應不提。
次日天明,眾人聚齊,一同前往散落島上的碑銘,谷縝特意帶上薛耳,聆聽碑中可有夾層,一路尋去,均無異樣。走走停停,輾轉來到一道澗水邊,雪浪飛濺,雲氣蔚然,澗水兩側各有一座小峰,青翠可愛,仿佛溶入悠悠碧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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