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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無明業火(1)

  第186章 無明業火(1)

  天已大亮,萬里長空有如一幅淡青大幕,上面刻畫一輪紅日,海面細密亮滑,如絲如緞,卷著細細白浪,連綿湧向遠方。

  航行不久,靈鰲島輪廓在望。島上頑石蒼蒼,林青水碧,島嶼形如靈龜,頭尾稍矮,中段奇峰突起,高出海面甚多,至高處挺立一座寶塔,上下九層,黑白間雜。島嶼西面,千尺斷崖面朝東方,勢如鰲頭高昂,發出無聲長叫。斷崖上岩破石裂、刻了七個巨字:「有不諧者吾擊之」,筆勢雄奇,神驚鬼泣。

  陸漸想起魚和尚所說的掌故,不由問道:「莫乙,這些字是當年思禽先生寫的麼?」莫乙道:「是啊!」陸漸嘆道:「這七個字是東島的奇恥大辱,為何事隔多年,仍未剷除乾淨?」

  莫乙道:「東島不剷除這七個字,是為了叫子孫後代永遠銘記這一份恥辱。知恥者後勇,當年思禽祖師一死,東島就大舉進犯西城,挑起了兩百年的腥風血雨。」

  陸漸目視這七個巨字,心中不勝感慨。這時抵達島前,各部棄船登岸。寧不空布衣竹杖,陰沉如故,沙天洹緊隨其後,神色張皇。在他身後,寧凝、沈秀並肩而來,沈秀手搖摺扇,衝著寧凝擠眉弄眼,寧凝卻不理他,眉頭微微皺起,雙頰消瘦了許多。陸漸見她如此憔悴,不知怎的,心中湧起一絲愧意。

  眾人走到寶塔下面,近了看時,塔下一座廣場,青石鋪地,光潔平整,四周按照先天八卦,建起八道長廊,長廊時斷時續,斷續處以假山池沼點綴。

  「這兒是八卦坪。」莫乙一指黑白圓塔,「這座太極塔,相傳是仿效天機宮的『天元閣』建成的。」

  一路上無人阻攔,各部均感詫異,紛紛派出探子查探。不多時,探子陸續回報,均說島上無人。西城眾人無不驚訝,一時議論紛紛。寧不空冷笑道:「這也在意料之中,穀神通死了,贏萬城死了,葉梵也死了,聽說谷縝、施妙妙落入西財神之手,生死下落不明,剩下一個狄希,還有什麼能為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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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聽得吃驚,說道:「寧不空,你又在散布謠言,谷縝和施姑娘怎麼會落到西財神手裡?」寧不空冷冷道:「寧某何許人,說出來的話,豈會是空穴來風?」

  陸漸心頭一亂,腦海里湧出許多可怕念頭,一時站在那兒,呆呆愣愣,忘了動彈。

  仇石略一沉吟,命人揪出被擒的東島弟子,陰聲逼問:「島上的人上哪兒去了?」那些弟子咬牙昂首,神色倔強。仇石陰聲道:「不說是麼?」出手扣住一名弟子的左肩。那人體格雄壯,被仇石一扣,肩頭鼓脹的肌肉登時萎縮,面龐陣陣抽搐,神情極盡痛苦。只一轉眼,一條左臂有如泄氣的皮囊,眼看著癟塌下去,那人支撐不住,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。


  陸漸應聲驚覺,忽見仇石施用酷刑,登時勃然大怒,他手足未抬,真氣自生,怒濤似地沖向仇石。仇石突然遇襲,忙不迭飄開數丈,盯著陸漸,神色驚疑。

  陸漸縱身上前,握住那名弟子的左臂,「大金剛神力」灌入,手臂慢慢充盈,頃刻回復原狀。那弟子心懷感激,低聲道:「多……多謝。」

  陸漸還沒答話,忽聽寧不空高叫:「大伙兒看到了嗎?天部之主做了東島的走狗!」陸漸冷笑道:「做東島的走狗又怎樣,總比做倭寇的走狗好十倍!」寧不空冷笑道:「狗奴才懂什麼?倭人做我的走狗還差不多。」陸漸道:「那有什麼分別?反正都是無惡不作、傷天害理。寧不空,你我的恩怨,今日也當做個了斷!」

  「陸漸別急。」虞照笑嘻嘻上前一步,「所謂先來後到,寧瞎子跟我有約在先,你先噹噹看客。」

  陸漸遲疑一下,退到一邊。忽聽仇石冷冷道:「東島的人一個不見,說不定藏在暗處。咱們鬥了起來,他們豈不是坐收漁人之利?」虞照笑道:「仇老鬼,你若無膽,認輸就是。」他為幫谷縝,一心將水攪渾,仇石被他一激,死白的臉上湧起濃濃的血色,厲笑道:「雷瘋子,你那點兒能耐,只配給仇某提鞋!」

  「說得好!」虞照哈哈大笑,「老子就愛提鞋,尤其喜歡你仇老鬼這雙大臭鞋。」不由分說,呼呼拍出兩掌,兩道「雷音電龍」一直一曲,直的射向仇石,曲的掃向寧不空。

  仇石哼了一聲,吸氣長吐,噴出一團霧氣,嗖地裹住電龍。這一口「玄冥鬼霧」蘊含真元,裹住電光,噼啪作響。寧不空卻飄身後退,竹杖橫刺煙光,「哧」,竹屑紛飛,竹杖短了一截,寧不空大袖揚起,兩道火光去似飛梭,射向虞照。

  「虞照,當心!」仙碧叫道,「這是鳳凰梭!」

  「不妨!」虞照一笑,不慌不忙揚起雙掌,兩道電龍吐出。火光射至半途,發出一聲銳嘯,陡然繞過電龍,一左一右射向虞照兩肋。不料與此同時,兩道電龍凌空畫了個圓弧,無聲折回,後發先至,撞上火光。

  一聲巨響,硝煙四散,鳳凰梭里的細小鉛子八面激射,「嗖嗖嗖」,如天女散花。虞照大喝一聲,雙掌繞身橫掃,陰龍流轉在內,陽龍盤旋於外,鉛子近身,盡被陰龍彈開,兩道陽龍電光離合,搖頭擺尾,在空中掃來盪去。寧不空的「木霹靂」四散紛飛,沒有一發能夠逼近對手。

  煙氣瀰漫未散,黑影一閃而至,數道水劍細如銀絲,借著煙火掩護,繞過電龍,射向虞照。虞照全力應付寧不空,不及抵擋,方要躲閃,忽見白影飄飄,紙蝶輕如曉霧,淡如暮煙,纏纏綿綿,封住水劍的來勢。

  仇石偷襲受阻,害怕風雷二主聯手夾擊,忙不迭向後飄退,雙袖一抖,射出兩大團白亮水球。左飛卿白髮一振,讓過水箭,大袖裡抖出一條雪白的長鞭,挽一個鞭花,刷地掃向仇石。


  仇石雙掌一分,吐出兩道水霧,那長鞭飄如無物,卷盪而回,繞過水霧,向他面門點來。仇石見那鞭勢古怪,慌忙低頭讓過,不防身後風蝶又至,不得已,分出一道水霧阻攔。「玄冥鬼霧」前後挪移,露出一絲破綻,長鞭鑽隙而入,纏向仇石咽喉。

  仇石身形後仰,仍被長鞭抽中肩頭,痛徹骨髓,半個身子幾乎不聽使喚。他強忍痛楚,反手一抓,一把扯住鞭梢,大喝一聲:「留下!」用力一拽,長鞭應手而斷。仇石不料如此容易,捏著那段長鞭,只覺軟綿綿、濕漉漉,竟是一束宣紙,他心頭一涼,怒道:「這是什麼鬼東西?」

  「區區自創的小把戲,」左飛卿語聲清朗,「暫名『紙神鞭』。仇老鬼,今日還請你品鑑品鑑。」

  紫禁城一戰,左飛卿敗落受傷,事後痛定思痛,深感紙蝶分散,不易駕馭,自身的修為不夠,無法聚散由心,發揮「風神劍」的無上威力。於是舍難求易,造了一條紙鞭,心法與「風神劍」相似,卻融入了單鞭的鞭法,雖不如「風神劍」聚散無方,可是用勁專一,駕馭起來更加容易。

  「紙神鞭」本是一束宣紙,數以十丈,融合風勁以後,飄忽萬端,一沾即走,只在仇石身周縈繞。仇石不敢大意,左手「玄冥鬼霧」,右手射出「水魂之劍」,一虛一實,剛柔並濟,雲山霧罩中暗伏殺機。

  兩人各逞神通,斗到五十招上下,紙鞭透過間隙,纏上了仇石的手臂。仇石正要運勁扯斷,不料紙鞭纏繞處傳來一陣劇痛,肌膚似要生生裂開。

  仇石自從練成「無相水甲」,刀槍不入,水火不侵,忽被一條紙鞭勒傷,當真匪夷所思。可一轉念頭,他忽地明白,宣紙性能吸水,方才交手之際,左飛卿借這紙鞭,神鬼不覺地吸走了他的附體之水,破了他的「無相水甲」。

  仇石的手臂血流如注,心中驚怒發狂,運足水勁,方要反擊,誰知左飛卿一擊得手,立馬收回,長鞭屈曲飄轉,刷地掃向寧不空。紙鞭上飽吸水漬,舞起來洋洋灑灑,呼嘯生風。寧不空正與虞照激鬥,突然遭襲,大是狼狽,手上幾件厲害火器被紙鞭一卷,濡濕受潮,威力盡失。

  左飛卿借水部之水攻火部之火,變化巧妙絕倫,虞照暗暗喝了聲彩,忽見仇石鬼鬼祟祟,撲向左飛卿身後,便笑道:「仇老鬼,咱倆親近親近。」舍了寧不空,電龍忽分忽合,向仇石痛下殺手。

  一時間,四人連換對手,忽而風對火,忽而風對水,忽而雷斗水,忽而雷斗火,走馬燈一般廝殺。

  風雷固然相生,水火也本相濟,四人都是本部頂尖兒的人物,如果兩兩齊心,正是棋逢對手。可是虞、左二人從小一起長大,看似不合,其實大有默契;寧、仇二人陰沉自私,嘴裡說是一路,其實貌合神離,心裡只盼對方多多出力,但若對方遇險,又決不肯捨身相救。是以斗到百合上下,虞、左二人風雷轉生,神通倍增;寧、仇二人各自為戰,漸漸落了下風。


  又斗數合,仇石臉上挨了一鞭,他的「無相水甲」已破,紙鞭蘸水,不弱於精鋼牛皮。仇石頭痛欲裂,眼淚快要流下來了,顧不得寧不空死活,縱身向後跳開。寧不空與虞照斗到緊要關頭,仇石一退,登時把他的後背賣給了左飛卿。

  左飛卿勁隨鞭走,紙鞭逼得有如一束長矛,嗖地刺向寧不空後腦的「玉枕」穴。

  寧不空前當「雷音電龍」,後當「紙神鞭」,有心抵擋,無力回天。危急間,忽覺一股熱流從旁湧來,紙鞭「哧」地變黑,化為一團飛灰。左飛卿吃了一驚,不及轉念,那一股熱流又向他衝來。他慌忙飛身後退,可是熱流餘威所及,半截袍子無火自燃。左飛卿翻身落地,揮掌打滅火焰,抬眼望去,寧不空退到一邊,大口喘氣,一名青衣少女和虞照拳來腳往,斗得十分激烈。

  少女正是寧凝,禁城一戰,她曾經接下穀神通的殺招,叫眾人刮目相看,如今一見,似乎又有精進,一出手,不但拯救老父於危難,還毀了左飛卿的紙鞭。

  虞照雙掌電光閃爍,風雷鳴響,兼之他性情豪邁,掌法大開大合,一揮一送,勢如天雷下擊。寧凝出手曼妙瀟灑,宛如流雲飛虹,不帶人間煙火之氣,纖掌過處,悄然無聲。兩人武功如此迥異,眾人看在眼裡,無不嘖嘖稱奇。

  相持時許,虞照臉膛越來越紅,頭頂一道白氣筆直上升,汗水浸染衣衫,留下片片濕痕。仙太奴長眉一挑,忽道:「雷帝子要糟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寧凝一掌拍出,虞照既不拆解,又不抵擋,向後大大退出一步。寧凝又拍一掌,虞照也還一掌,電龍煙光到了半途,似被無形壁障所阻,扭曲擺動,無法前進,虞照身形微晃,又退了一大步。

  一時間,寧凝每出一掌,虞照則退一步,六掌之後,兩人相距已有三丈。但隨寧凝舉手投足,滾滾熱流湧向眾人,起初只是三伏暑熱,漸漸熱不可當,有如火爐鍛鑄。

  兩人遙遙出掌,虞照出手越來越慢,電龍離掌數尺,忽地消失不見。眾人見他大落下風,心中無不震驚,仙碧忍不住叫道:「媽,玄瞳用的什麼武功?」溫黛沉吟一下,銳聲叫道:「寧師弟,令愛用的可是『無明神功』?」寧不空笑道:「地母好見識。」溫黛變色道:「你不怕害了她?」寧不空淡淡說道:「不勞娘娘關心,小女自有辦法。」

  溫黛不禁默然,注視寧凝,面露憂色。薛耳與寧凝交情最篤,忍不住問道:「地母娘娘,『無明神功』是什麼東西?怎麼會害了凝兒?」

  溫黛苦笑道:「這門神通是一位火部前輩所創。火部神通,大多伴隨明亮火焰。有形之火再厲害,只要看見,就能躲避。『無明神功』練的卻是無形無色無明之火,出手全無徵兆,不知其所自來,上落飛鴻,下沉游魚。尋常人如被擊中,勢必肌膚焦黑,五臟枯朽。只可惜,這功夫威力雖大,卻有一個弊端。」


  薛耳聽得心急,忙道:「什麼弊端?」溫黛道:「這門神通極耗真氣,真氣稍有不足,無明之火就會反噬,令修煉者自焚而死。若要免劫,除非道合自然,取法天地。但這世上,又有幾人能夠達到這般境界?是以自古以來,這門神通只有修煉之法,極少弟子能夠練成,就是創出神通的那位前輩,也因為真氣不濟,終歸自焚而死。」

  薛耳聽得臉色發白,盯著寧凝,心跳如雷。但見寧凝出手飄逸,舉重若輕,除了神色淒清,不見一絲痛苦,反觀虞照,汗如雨落,鬚眉焦枯,神色間十分吃力。溫黛瞧得詫異,心想:「奇怪,玄瞳如此年幼,竟是煉神高手,能借天地之力?」

  忽聽虞照一聲大吼,臉上騰起一股紫氣,兩眼怒睜,身子搖晃。仙碧看出不妙,縱身欲上,這時白影一閃,左飛卿搶到前面,揚聲道:「我來試試!」一揮袖,紙蝶紛飛,罩向寧凝。

  虞照趁機後退,不待仙碧攙扶,盤膝坐倒在地,渾身熱氣騰騰,仿佛剛從蒸籠中出來一般。

  寧凝面對紙蝶,眉間淒涼宛然,左掌從左至右輕輕畫一個圓弧,炎風所過,紙蝶化為滿天飛灰。左飛卿大袖一揮,紙灰被風勁一卷,呼啦啦卷了回去。寧凝視線受阻,移步後退,左飛卿因風飛轉,繞到她的身後,並指向前點出。寧凝這一退,無異於將後心送到他的指下。

  這時間,左飛卿指下一虛,寧凝忽地失去蹤影。左飛卿心往下沉,翻身縱起,一股炎灼之氣從腳底流過,鞋底著火,空中瀰漫一股焦臭。左飛卿發聲清嘯,展開身法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恍若一團白煙,隨風流轉不定。

  他的身法幻妙飄逸,寧凝也不多讓,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,緊隨左飛卿左右,左飛卿到哪兒,她也飛到哪兒,仿佛一根鐵針,緊緊吸附磁石。左飛卿只覺四周熱流縱橫,任由他上天下地,始終無法擺脫。西城眾人瞧得目定口呆,均想火部高手何時練成如此神通,躡空蹈虛,能與「風君侯」比斗身法。

  兩人漫天飛舞,看似飄逸好看,其實兇險百出。溫黛瞧得臉色蒼白,念頭轉了幾下,忽地高聲叫道:「是了,這是『火神影』!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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