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無明業火(2)
第187章 無明業火(2)
仙碧忍不住問道:「『火神影』是什麼?」溫黛道:「這是一位火部前輩從火焰燃燒中悟出的身法,神奇奧妙,匪夷所思。但凡世間高手,施展身法輕功,必有風聲相隨,這時修煉『火神影』的高手,就能憑藉這些微的勁風,緊隨對手左右,對手到哪兒,他就到哪兒,如影隨形,有如附骨之蛆。風部神通無風不成,這門身法正是克星,天幸與『無明神功』一般,『火神影』極耗內力,百年來雖有練法,卻幾乎無人練成。」說到這兒,溫黛注視空中兩道人影,心中愁意更濃:「無明神功,火神影,這女孩子還有什麼神通?」
左飛卿身在半空,「無明神功」接連湧來,只叫他應付不暇,炎風拂身而過,半晌功夫,肩背灼傷數處。風君侯外表沖淡,實則極為好勝,縱然落了下風,仍是苦苦支撐。他隱約聽到溫黛說出「火神影」的來歷,心想:「既是隨風而動,如果無風,必然技無所施。」想著收起白髮,飄落地上,旋身出掌,攻向身後的寧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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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凝神通厲害,打鬥經驗卻少之又少,兼之本性善良,爭強鬥狠並非所願,左飛卿停下,她也隨之站定,不料左飛卿孤注一擲,傾力出掌。寧凝反應極快,心念未動,雙掌已出。「啪」,二人四掌相交,寧凝的「無明神功」轉動,將左飛卿雙掌黏住,左飛卿但覺熾流入體,白玉般的雙頰湧起一抹艷紅。
溫黛心叫不好,只見左飛卿肌膚轉紅,白髮無風而動,俊秀的雙目似要滴出血來。眾人稍有見識者,均看出他大落下風,只怕轉眼之間,一代風部奇才,就要被這女子斃於掌下。
寧不空忽地冷笑一聲,大聲說道:「凝兒,當日滅我火部,害死你娘,風部也有一份。你快將這姓左的殺了,以慰你娘在天之靈。」
眾人無不變色,仙碧的臉色蒼白如紙,叫了聲:「寧姑娘!」望著寧凝,眼裡流露一絲乞憐。寧凝應聲轉眼,正與仙碧的目光相接,心中不由微微一軟,她若是全力發出「無明業火」,不出一刻工夫,左飛卿就算不死,也會精血焦枯,武功盡失。她為救老父,方才出手,連敗風雷二主,並非她的本意。
寧不空感覺異樣,焦躁起來,厲聲道:「凝兒,別受他人蠱惑,快殺了姓左的,給你母親報仇!」
寧凝目光流轉,看看父親,又看了看仙碧,忽地淚涌雙目,掌心的真氣微微一弱。左飛卿見她悽惶落淚,又覺對手真氣變弱,心中不勝訝異,也不再催勁進擊,凝神守意,靜觀其變。忽見寧凝長吸一口氣,撤了內力,飄退丈許,幽幽說道:「左部主神通高明,小女子自愧不如。」
她突然認輸,眾人都是莫名其妙。寧不空卻深知女兒性情,聞言臉色鐵青。寧凝走到他面前,低聲道:「爹爹,女兒……」話未說完,寧不空忽地抬手,狠狠打了她一個耳光,寧凝左頰高腫,口角流血。陸漸又驚又怒,叫道:「寧不空,你再動她一下試試!」姚晴看他一眼,心頭怒起,不由得冷哼一聲。
寧不空下巴揚起,冷冷道:「狗奴才,我自己教訓女兒,關你什麼事?」陸漸張口結舌,無言以對。寧不空轉向寧凝,森然道:「臭丫頭,你說,我為什麼傳你火部絕學?」寧凝伸袖抹去眼淚,低聲道:「給媽媽報仇。」
「虧你還記得!」寧不空將竹杖一頓,「那麼我讓你殺人,你為什麼不殺?你對得起你死去的母親嗎?」寧凝低下頭,淚水點點滴落。
沙天洹乾笑兩聲,忙打圓場:「寧師弟息怒,賢侄女年紀小,不懂事,說兩句就罷了。」寧不空道:「這孩子太不聽話,分明贏了,偏要認輸,白白折了我火部的威風。」
忽聽一聲冷哼,左飛卿揚聲道:「寧不空,你不要說嘴,令愛沒輸,輸的是我!」眾人無不驚訝,只道左飛卿性情孤傲,不料也會磊落認輸。寧不空大為得意,點頭笑道:「左師弟贏得輸得,不愧為大丈夫。」
左飛卿一言不發,蕭然轉回本陣。寧不空手拈長須,冷笑道:「還有誰不服的?天部之主、地母娘娘,二位意下如何?」他說這話時,心中已有算計,寧凝有恩於陸漸,陸漸一定不會跟她動手;溫黛藝業雖高,也不是「無明神功」和「火神影」的對手。寧凝連敗風雷二主,若能再將天地二主一舉折服,當可威震西城,為火部出一口的惡氣。
陸漸一聽,果然面露遲疑。溫黛沉默一下,舉步出列,微微笑道:「寧師妹青出於藍,叫人欽佩,溫黛不才,情願領教高招。」
寧凝只覺心跳加快,她還沒出生,地母溫黛就已名動武林,今時今日,要與這西城奇人交手,寧凝如處幻夢,心中生出一絲異樣。不及應戰,忽聽一個清冷嬌柔的聲音說道:「師父有事,弟子服其勞,這一陣,晴兒願代師父出戰。」
寧凝芳心一顫,轉眼望去,姚晴俏生生地步出人群,白衣素裹,吳帶當風,肌膚嫩白,吹彈得破;雙頰不染胭脂,天然一抹艷紅,眉眼靈動秀氣,目光卻很清冷。寧凝與她四目相對,不禁神意恍惚,忘了身在何處。
溫黛皺眉道:「晴兒……」姚晴不待她把話說完,搶著說:「師父放心,弟子必然不負所望。」
寧凝還在遲疑,寧不空的臉色卻陰沉下來。姚晴突然出戰,將他的如意算盤盡皆打亂,不但損不了溫黛的威名,而且姚晴一旦危急,勢必惹出陸漸。寧凝的武功精進不少,可是比起金剛傳人,仍無多少勝算。
如他所料,陸漸盯著二女,心亂如麻:「阿晴遇險,我不能不救,可是寧姑娘對我恩重如山,我怎能跟她動手?」他越想越是難過,眼巴巴盯著寧凝,只盼她出口回絕。
寧凝呆了呆,忽地轉眼望來,這一眼意味深長,似乎看透了陸漸的心思,她忽一咬牙,邁步上前。陸漸見此情形,有如萬丈高峰一腳踏空,身心俱是一沉。
海風吹來,裊裊不盡,兩名少女遙遙相對,一如秋日雛菊,一似怒放牡丹,一個清麗皎潔,不染點塵,一個明艷照人,攬盡天下秀色。清艷相照,淡濃不一,相形之下,清者越清,艷者越艷,驚心動魄,顛倒眾生。
寧凝雙袖一揮,「無明業火」無聲湧出。陸漸心房為之一緊,心中矛盾到了極點。忽又聽「嗖嗖」連聲,地上躥出無數荊棘,張牙舞爪,向寧凝迎面飛出。
這一戰不止拱衛師門,更摻雜了許多別樣心思,二女人比花嬌,出手卻是又凶又狠。寧凝雙掌所至,熱浪騰空,炎風飛揚。姚晴身形所過,蛇牙鬼刺叢叢湧起,天女花迎風怒放,漫天飄零,片片如雪,粗大的根須破土而出,與藤蔓荊棘上下呼應。人群中有人低叫:「菩提根麼?」另有人接道:「化生六變,她已會了五變,下一任地母非她莫屬。」溫黛站在一邊,瞧著弟子,也是默默點頭。
姚晴得了溫黛指點,這些日子精進神速,無奈「無明神功」威力太強,掌風所過,藤來藤斷,荊棘盡焚,菩提根雖強,竟無生根之處,反而變成火源,助長寧凝的火勢。姚晴技無所施,只有竭力拖延,不出十招,便已氣息轉促,雪白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忽聽寧不空冷笑道:「木能生火,區區化生又算什麼?遇上我火部絕學,真是自取滅亡!」
「寧師弟此言差矣!」溫黛冷不丁接道,「木能生火,火亦能生土,地部絕學豈止化生?」
姚晴恍然大悟,旋身使出「坤元」,泥土起伏如浪,地上青磚沖天而起,火焰遇上泥土,轉眼化為烏有。姚晴一招得手,「坤元」、「化生」交錯互用,「坤元」挪移沙土,沙土化生藤蔓,藤蔓燃燒,又變灰土,泥土不怕烈火,但能生長樹木,如此生生不息,勢成一個循環。寧凝原本大占上風,不料姚晴悟通五行相生之道,一舉奪回劣勢,跟她斗得旗鼓相當。
寧不空聽得焦躁起來,竹杖一頓,厲聲道:「凝丫頭,她用『坤元』、用『化生』,你的『火神影』呢?『瞳中劍』呢?」
寧凝稍一遲疑,身法轉急,一晃身,到了姚晴身後,眼裡玄光一轉,姚晴小腿灼痛,「哎喲」一聲,身形踉蹌,向前跌出。寧凝手起掌落,向她後背刷地劈落。
手掌沒到,炎風先至,姚晴渾身酷熱,抵擋已是不及,這時間,忽覺一股磅礴之力湧來,熱風消散,遍體清涼。姚晴不用回頭,也知道是誰到了,心中微微一甜:「這傻子,終歸還是向著我的。」
陸漸如何動身,在場眾人無一看清,但覺眼前一花,「無明業火」已被「大金剛神力」衝散。寧凝怔了一下,一股酸氣衝上心頭,手掌圈轉,又向姚晴拍去。陸漸抬起右掌,將她掌勢挑開,說道:「寧姑娘,別打了……」寧凝一咬牙,大聲道:「要我別打還不容易,你一拳打死我就是了。」心裡卻想:「若是死在你手裡,定能叫你記一輩子,你不能陪我一世,記我一世也行。」想著又發兩掌,掌勢沒到,眼淚先已流了下來。
陸漸無法可想,一邊與寧凝拆解,一邊心想:「我真是糊塗了,怎麼能與寧姑娘動手?」忽覺地下土動,一叢惡鬼刺纏向寧凝雙足。陸漸頭大如斗,右掌抵擋寧凝掌勢,左掌拂出,惡鬼刺化為粉末,四散飛揚。
姚晴怒道:「臭陸漸,你到底幫誰?」陸漸硬起頭皮道:「我誰都不幫。」姚晴道:「好,你滾開一些,我是死是活,都不要你管。」陸漸搖頭道:「你們不打,我誰都不幫,你們要打……」姚晴道:「你又怎樣?」寧凝一雙妙目也凝注在陸漸臉上。陸漸的臉上熱辣辣的,口中支吾道:「你們要打,我兩個都幫!」
二女聽了這話,又好氣又好笑,可是陸漸橫身其間,任由二女使出手段,陸漸左來左擋,右來右迎,輕輕鬆鬆一一化解。寧不空忍不住叫道:「狗奴才,火部地部比試,跟你天部有什麼相干?」
陸漸道:「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,寧姑娘和阿晴比斗卻與我相干,你要不服,我們兩個比劃比劃。」他一出手就破了「無明神功」,寧不空再多十個膽子,也不敢向他挑戰,一時間恨得咬牙切齒。
二女攻勢如潮,仿佛無休無止,陸漸背腹受敵,手腳還能應付,心裡卻很為難。心想用武力制服二女不難,但難保將來不受埋怨,姚晴對自己的誤會本就恨多,不知還會說出什麼話來,若對寧凝動手,更是忘恩負義。一時間,陸漸除了苦苦支撐,再也別無他法。
這時間,忽聽幾聲炮響,眾人轉眼望去,海天之際湧出六艘大船,船頭高昂,吃水甚深,三片白帆聳列如雲。
「那是紅毛戰艦!」陸漸藉故跳出斗場,死命大聲叫嚷。兩個少女本是打給他看,陸漸一旦退出,兩人反而不知所措。
「這些船從哪兒來的?」眾人議論紛紛,溫黛凝目觀望,忽道:「那是荷蘭戰艦!」仙太奴道:「何以見得?」溫黛說道:「我幼年之時,從英格蘭渡海來中國,在海上見過荷蘭人的戰船。你看,那帆上不是掛了旗麼?橙、白、藍三色間雜,正是荷蘭人的奧倫治親王旗。說起來,奧倫治王室跟我還有一點兒親緣,他們的旗幟,我打小就認識。」
溫黛出身於西國王室,幼年遭逢戰亂,孤苦無依,被其師帶來中土。她生長異域,對西方之物見識淵博,她說是荷蘭戰艦,那就一定不錯。
虞照怪道:「荷蘭人的船來這裡幹嗎?」溫黛說道:「西方土地貧瘠,人民大多航海經商為業,荷蘭人以『海上馬車夫』自居,長年往來東西之間,其中一條商路直通廣州。近年來,聽說他們在東南海邊占了幾個荒島,建立堡壘,作為補給之用,若在此間出沒,似也說得過去。」
「我看是來者不善!」寧不空冷哼一聲,「此去向西,都是大明海域,海禁森嚴,無處通商,他們來做什麼?」
正議論,荷蘭戰船乘風駛近,仙太奴忽道:「不對!」溫黛知他目力過人,忙問:「怎麼?」仙太奴皺眉道:「既是荷蘭戰船,怎麼會有華人?」
眾人心頭一凜,突然間,炮聲雷動,六艘戰艦火炮齊發,轟擊島周船隻,轉眼之間,連帶「千春長綠」,西城一行的座船紛紛沉沒。船上留守的弟子或死或傷,活著的均在海水裡掙扎,戰艦上一排鳥銃響過,溺水者又死傷不少,逃到島上的人不過三成。
島上眾人又驚又怒,其中火部船隻最多,倭人大多留在船上,經過這一番變故,十成去了九成,死傷最為慘重,氣得寧不空破口大罵,竹杖連連頓地,發出篤篤悶響。
忽聽號角劃空,荷蘭旗陡然落下,刷刷刷升起了一面新旗,雪白的旗面上,繡了一隻金色的鼉龍。
金鼉龍是東島標記,眾人恍然大悟,東島人並未逃走,而是放棄本島,乘紅毛戰艦退到海上,直到西城各部登岸,方才掉頭殺回。那主腦十分狡猾,知道溫黛來歷,先是打著荷蘭旗號迷惑地母,直待靠近,方才火炮齊射,擊沉西城船隻。這麼一來,紅毛戰艦環島巡航,就能將西城高手困死在島上。
眾人趕到海邊,只見紅毛艦各站一方,將東島團團圍住。溫黛一皺眉頭,潛運內力,將聲音遠遠送出:「方今東島,誰在主事?」
船上沉寂時許,一個粗大嗓門傳來:「狄島王令我知會爾等,爾等不自量力,來我東島挑釁,真是自取敗亡。島上無米無糧,爾等若要活命,立馬自廢武功,綁住手腳,聽任狄島王發落!」
溫黛冷笑道:「狄希無膽小輩,也敢自命東島之王?若是島王,為何不親自答我?」
「番婆子,你張狂什麼?」粗嗓門大笑兩聲,「小小西城,狄島王還不屑理會,只我鬼王島赫連夜,就叫你們有來無回。」
「食嬰人魔?!」溫黛臉色一變。
陸漸奇道:「誰是食嬰人魔?」莫乙接口道:「就是這個赫連夜,此人是東海鬼王島的島主,聽說他嗜食嬰兒心肝,故而得了『食嬰人魔』的綽號!」
陸漸怒道:「世間竟有如此妖孽?」溫黛皺眉道:「奇怪,聽說鬼王島為穀神通所破,赫連夜也死在他手裡,難道說傳言有假?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