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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天海之道(3)

  第184章 天海之道(3)

  商清影靠在陸漸胸前,聽得這話,忽覺兩月不見,這兒子越發剛毅,站在面前,好比一座大山,遮風擋雨,足堪倚靠,不由心想:「姚姑娘有眼不識真金,她不嫁給漸兒,只是她自己福薄。」於是抹淚坐回原處,嘆道:「漸兒,你不知道,谷縝跟你不同,從小時起,他就不愛定性,厭煩教條,喜歡新奇,就如一陣清風,鎖不死,攔不住,真要他陪著我這老太婆,不將他活活悶死才怪!」

  陸漸笑道:「你是老太婆,天底下的女人也沒幾個好活了!」

  「近墨者黑!」商清影白他一眼,「你這孩子,也學你弟弟油嘴滑舌啦!」陸漸道:「這可不是油嘴滑舌,這是我的心裡話。」商清影啞然失笑,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,平生為人誇讚無算,幾乎不曾放在心上,唯獨此時兒子的讚美讓她心甜如蜜,伸手撫著陸漸鬢髮,久久凝注,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  九九之期越來越近,眾人只恨光陰短促,越發珍惜眼前。次日午後,大家在後院聚坐,陸漸端茶侍水,陸大海胡吹海侃,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,也不說破,摟著谷萍兒含笑聆聽。

  

  這時燕未歸進來說道:「仙碧小姐求見。」陸漸心頭一喜,問道:「就她一個?」燕未歸道:「雷帝子也來了。」

  陸漸大喜迎出,仙碧、虞照正在前廳等候,三人久別重逢,喜不自勝。虞照眼利,一見陸漸,點頭笑道:「好傢夥,士別三日,刮目相看。來來來,廢話少說,咱們先找一個地方,較量一下酒量。」

  仙碧瞪他一眼,說道:「你想是認錯人了,這話當與姓谷的小子說去,我這次來,可有正事。」虞照被她訓斥,老大沒趣,摸了摸鼻子,長嘆道:「喝酒也是正事啊!」

  仙碧不理他,說道:「陸漸,論道滅神,你去不去?」陸漸點頭道:「非去不可。」仙碧沒答,虞照拍手道:「看吧,我就說了吧!」頓了頓又說,「陸漸,你去了,打算幫誰?」陸漸不假思索,張口便答:「我幫谷縝!」

  虞照拍手大笑,高叫道:「好陸漸,跟我想的一樣!去他媽的東島西城,老子這次去,就是給谷老弟助拳的!」陸漸心中感動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仙碧卻說:「虞照,你是雷部之主,谷縝是東島少主,形勢未明之前,不要感情用事。」虞照哼了一聲,冷冷道:「娘兒們就是廢話多,老子看人,順眼就成。」

  仙碧正色道:「雷部死在東島手下的不知凡幾,就算你肯幫谷縝,雷部弟子也未必答應。」虞照皺了皺眉,沉默不語。

  仙碧轉向陸漸道:「萬歸藏發出『周流令符』,號令西城,傾城而出,攻打東島,八部若是抗命,罪與東島等同。陸漸,你是天部之主,接到令符沒有?」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他根本不想我去!」仙碧想了想,又說:「家父母就在海邊,海船也已備好,陸漸,你要去東島,可與我們同行。」陸漸心頭一沉,點頭道:「容我拜別家母。」


  他轉入後堂道別,商清影心中悲苦,拉著他的手叮囑幾句,又一同來到前廳與仙碧、虞照見過。虞照一向脫略形跡、不拘禮數,但知道商清影是陸漸、谷縝之母,居然也恭恭敬敬作了個揖。

  商清影慌忙還禮,說道:「虞先生、仙碧小姐,漸兒往日多承庇佑,此去大海微茫,兇險難測,還請二位多多關照。」仙碧笑道:「哪裡話?陸漸神通蓋世,只怕到時候還得他關照我們。」商清影微微苦笑,看了兒子一眼,心中的擔憂又添了幾分。

  除了天部弟子、五大劫奴,蘭幽、青娥也執意隨行。陸漸與母親、祖父揮淚而別。虞照一邊看得皺眉,待到走遠,說道:「陸漸,不是為兄說你,好男兒志在四方,離家一次落淚一次,家門前的眼淚還不流成河了?」

  陸漸滿臉羞紅,仙碧卻罵道:「什麼話?你當人人都像你,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?」虞照道:「是啊,你們都有媽,我是個無爹無媽的人,無爹無媽,哈,就是痛快。」

  原來虞照的師父修煉電勁,不能生育,虞照是他揀來的孤兒。仙碧話一出口,就覺後悔,沉默時許,偷眼瞧去,但見虞照神色自若,才知他並不放在心上。

  時已秋涼,天氣高肅,遠近丘山半染黃綠,帶著幾分蕭索,道邊長草瘦勁,在微風中抖擻精神,幾朵紅白野菊將開未放,淡淡芳氣隨風飄散,阡陌處處皆有餘香。俄而長風轉暖,迎面拂來。陸漸一抬頭,忽見遠岸長沙,碧水微茫,幾張白帆凍僵了也似,貼在碧海青天之上。

  海岸邊男女不少,可在陸漸眼裡,卻只容得下一人。

  姚晴就在不遠,抱膝坐在一塊礁石上面,白衣如雲,滿頭青絲也用白網巾包著,面對天長海闊,越發素淡有神。

  姚晴側身獨坐,瞧也不瞧這方。陸漸心中傷感,神思恍惚,不覺溫黛夫婦走近,溫黛連叫兩聲「陸道友」,他才還醒過來,紅著臉行禮:「地母娘娘安好。」

  溫黛說道:「臨江斗寶的事情,我也有所耳聞,聽說萬歸藏也去了?」陸漸道:「是啊,這一個多月,他一直跟我糾纏。」眾人聽了這話,無不動容,溫黛問道:「交手了嗎?」陸漸默默點頭,溫黛急切道:「誰勝誰負?」陸漸苦笑道:「那還用說嗎?」

  「奇怪!」仙太奴拈鬚說道,「萬歸藏沒有殺你?」陸漸搖了搖頭,困惑道:「不知怎麼的,他好幾次都要殺我,結果到了最後,還是沒有下手。」

  仙太奴雙眉一挑,衝著妻子說道:「果然!」溫黛點了點頭,也道:「果然!」

  兩人眼神交會,言語古怪,陸漸忍不住問:「果然什麼?」溫黛正色道:「陸漸,你曾用『分魔大法』助萬歸藏脫劫,對不對?」陸漸點頭道:「這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溫黛道:「分魔大法,並非萬歸藏首創,乃是前代地母悟出,記在《太歲經》中,防範弟子走火入魔之用。使用這一法門的兩人,必須修為相若、境界相當,故以萬歸藏之強,只有煉神高手,方能為他『分魔』。當年萬歸藏歸隱之前,曾向我詢問過『分魔大法』,當時我不敢隱瞞,大體的法子都告訴他了。只不過,有一件事,我有意無意,並沒對他細說。」


  「什麼事?」陸漸心生好奇。

  溫黛嘆道:「精氣神人之三寶,分魔大法,要旨不在於精、氣,而在於其中的『神』。神者意也,關乎心性靈智,微妙不可言說。萬歸藏的心魔是一種神意,你助他抗拒心魔,用的也是神意。分魔之法,艱險萬端,雙方的神意交會如一,容不得半點兒差池。萬歸藏是著魔之人,你是分魔之人,他的修為又高過你,故而分魔之時,必是他採取主動,調和心性,迎合你的神意,無形之中,把你的神意納入了他自身的神意。」

  「可是請神容易送神難,萬歸藏克服了心魔,你的神意卻在他的神意中盤踞下來,所以在你二人之間,生出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聯繫。也即是說,萬歸藏跟你在一起,有時會迷失心性,錯把自己當成是你。這時間,如果他要殺你,本我中你的那一部分神意,就會拼命抗拒他的殺機,叫他出手之時生出種種顧慮!」

  她說到這兒,只見陸漸一臉糊塗,不由苦笑道:「這樣說吧,經過分魔,你二人的心性都起了變化,你的一部分變成了萬歸藏,萬歸藏的一部分變成了你。萬歸藏如果殺了你,無異於否定了他自己,此人一生自信,斷不能容忍此事,所以他殺得了天下人,獨獨很難殺得了你!」

  仙碧忍不住問道:「義父很難殺死陸漸,反過來說,陸漸也殺不死義父?」仙太奴點頭道:「想來大抵如此,不過後者缺少依據,萬歸藏武功太高,陸漸沒有殺他的機會。」溫黛嘆道:「這件事不可對外宣露,萬歸藏天縱奇才,一旦知道原由,難保沒有克制之道。留下這個破綻,一來陸漸可以保命,二來,將來你們生死較量,這一個破綻,沒準兒會決定最後的成敗!」

  這一番話十分玄虛,陸漸聽得半信半疑,這時左飛卿走上來說:「地母,西風起了。」溫黛聞言,召集弟子上船,陸漸回頭一瞧,礁石上空空如也,姚晴已經不知去向。

  陸漸不勝悵惘,默默率眾登船。地部海船的通體青碧,造船的木材均為粗大的原木,尚未刨制不說,還有許多翠綠枝丫,與其說是船板,不如說是大樹。樹木間不用鐵釘榫頭聯結,只以藤蔓纏繞攀附,登上甲板,直似身入叢林,綠樹叢中還有若干小花,星星點綴,清香迷人。

  陸漸驚訝道:「莫乙,這樣的船,海浪一打,不會散架嗎?」莫乙笑道:「部主多心了,這艘『千春長綠』模樣奇怪,其實堅固得很。」

  「千春長綠?」陸漸不解。莫乙道:「那是這艘船的名字。如今是秋天,要是春天更妙,滿船樹藤開花,奼紫嫣紅,仿佛一座百花盛放的小島。」陸漸默默聽著,不覺有些神往。

  溫黛見蘭幽、青娥均是夷女,心生親近,將二女叫到艙中詢問,得知情由,與仙太奴嘖嘖稱奇。仙太奴說:「因香結緣,因音樂而生愛戀,這兩段姻緣若能成就,當是我西城的一段佳話!」溫黛笑著稱是。


  蘭幽機靈,見溫黛和藹可親,心念一轉,深深拜倒。溫黛訝道:「你拜我做什麼?」蘭幽笑道:「這兩段姻緣能否成就,還需地母娘娘相助。」溫黛大奇,詳細詢問,蘭幽便將蘇、薛二人的志願說了。

  溫黛夫婦面面相對,溫黛道:「老身又能做什麼?」蘭幽笑道:「我見地部中美人如雲,敢請娘娘為我家部主物色一位才貌雙全的姐妹,部主既得佳偶,我二人也能得嘗心愿,豈不是一舉三得的美事?」

  溫黛不覺苦笑,說道:「孩子,陸道友心裡原本有一個人,只是……」欲言又止,終究默然。蘭幽不便多問,卻由此留了心。

  借著西風,三艘海船聯帆而進,身後落日西墜,餘暉如火,前方一輪明月躍出海底,玲瓏皎潔,清輝飄飄灑落,千裏海波霜凝雪鑄,化為了一片銀色世界。

  陸漸無法入睡,登上甲板,眺望大海,心中十分矛盾,既盼早早趕到谷縝身邊,與他並肩對敵,又隱隱盼這三艘海船永遠也不能抵達靈鰲島。

  站立良久,晚風吹來,涼意漫生,忽聽有人脆聲說道:「不好好睡覺,來這裡做什麼?」陸漸應聲一顫,回頭望去,姚晴坐在船邊,目似秋水,凝注遠方,海波蕩漾,銀光浮動,投在在少女身上,忽藍忽白,變幻無方,有如一片水幕,將二人遠遠隔開。陸漸如在夢境,望著姚晴呆呆出神。

  「又傻了麼?」姚晴輕哼一聲。陸漸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姚晴又道:「話也不會說了?結結巴巴的真討厭。」陸漸吸一口氣,苦笑道:「阿晴,你怎麼來了?」姚晴冷冷道:「不想見我麼?好啊,我現在就走,免得弄髒了陸大俠的眼睛。」說完起身就走,陸漸心急,一個箭步搶出,抓住姚晴的皓腕。

  姚晴一掙未開,怒道:「陸大俠,你本領大了,就敢欺負女孩子嗎?」陸漸電也似的縮回手去,苦笑道:「阿晴,你明知道我的心意,又何苦還要說話傷我?」

  姚晴沉默時許,忽道:「這次論道滅神,你有什麼打算?」陸漸道:「我這次來,一為幫助谷縝,二是消解東島西城多年的恩怨。」

  姚晴冷冷道:「就憑你麼?」陸漸汗顏道:「說得是,我不自量力!」姚晴道:「你知道就好,此去靈鰲島,我勸你不要逞強!」

  陸漸嘆了口氣,悶悶說道:「我不逞強,谷縝一定會死。」姚晴掉頭看來,兩眼出火,冷冷道:「你為了他,連命也不要了?」陸漸嘆道:「阿晴,為了你,我也一樣!」姚晴啐了一口:「誰要跟臭狐狸一樣,他是他,我是我,你再把我倆相比,休怪我翻臉無情!」一拂袖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陸漸站在船頭,吹了一陣海風,心中稍稍平靜。他返回艙中,正要上床,忽覺身邊有異,慌忙彈身跳起,大喝一聲「誰」,可是無人答應。他燃起蠟燭,燭光所至,照出一張秀美無儔的臉龐,雙目緊閉,似已昏迷。


  「阿晴?」陸漸大驚失色,伸手欲抱,忽覺被衾之下,姚晴一絲不掛,溫香軟玉觸手可及。陸漸的心子一通狂跳,四處尋找衣衫,卻是一件也無,無奈之下,只得用衾被將她裹起,催動內力,透入姚晴體內。

  真氣數轉,姚晴呻吟一聲,口鼻間呼出一絲甜香。香氣入鼻,陸漸的頭腦微微暈眩,慌忙運轉神功,才將眩暈驅走。忽聽嚶嚀一聲,姚晴秀眼張開,看到陸漸,先吃一驚,繼而發現自身窘況,又驚又怒,一揚手,狠狠打了他一個耳光。

  這一揮手,衾被滑落,春光乍泄,陸漸看在眼裡,不覺心湖生波,雙頰滾燙,定定看著姚晴,一時忘了挪開雙眼。姚晴見他眼神異樣,又氣又急,慌忙掩住身子,大聲叫道:「臭陸漸,你再瞧,我……我殺了你!」

  陸漸還醒過來,匆匆扭過頭去,只聽姚晴寒聲道:「陸漸,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?」陸漸忙道:「跟我無關,我一進來,你就在這兒了!」

  「諒你也不敢!」姚晴氣頭一過,平靜下來,「我剛才進入船艙,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,那時以為是妝檯上的香膏,不料躺在床上,忽就沒了知覺。陸漸,你老實說,是不是你讓『鬼鼻』合了迷香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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