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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天海之道(2)

  第183章 天海之道(2)

  一名捕快抖開鐵鎖,向萬歸藏當頭套下。陸漸心叫不好,正要挺身阻止,鐵鎖呼地轉回,勢如怪蟒擺尾,將持鎖的捕快打得腦漿迸出,鐵鏈脫手飛出,正中捕頭面門,打得他面目全非,倒地氣絕。鐵鏈渾如一件活物,連殺兩人,去勢不減,又向第三名捕快飛去,那人嚇得呆若木雞,連躲閃也忘了。

  「咻」,陸漸忽地伸出筷子,拈住鐵鏈末端,鐵鏈抖了兩下,丁零噹啷落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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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萬歸藏輕哼一聲,陸漸卻若無其事,掉轉筷子,夾起一塊醋溜排骨放進口中,嚼得嘎嘣作響,又見眾捕快痴痴呆呆,揚聲說道:「還等什麼?還不快走?」眾人如夢方醒,爭先恐後地逃下樓去。

  「小子!」萬歸藏口氣冰冷,「你又插手我的事情,真是活得不耐煩了!」

  陸漸笑道:「吃飯殺人,敗人胃口,等我吃完,再殺不遲。」萬歸藏道:「人走光了,還殺什麼?」陸漸道:「我不是人嗎?等我吃飽了,你殺我不就得了?」萬歸藏看他一眼,笑道:「何必等到吃飽?」陸漸也笑:「做飽死鬼比較痛快。」

  他面對天下第一高手,睥睨生死,談笑風生,一邊的掌柜酒保無不心折。萬歸藏也點頭道:「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」說罷拂袖起身,「走吧!」陸漸道:「上哪兒?」萬歸藏笑道:「南京得一山莊!」

  這六個字落入陸漸耳中,勝過天下任何武功,他張口結舌,「啪嗒」,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。萬歸藏笑道:「堂堂金剛傳人,連筷子也拿不穩嗎?」陸漸定了定神,咬牙道:「萬歸藏,凡事衝著我來,不要牽連他人!」萬歸藏笑道:「是麼,陸大海和商清影也是『他人』?」

  陸漸面無血色,雙手微微發抖,吸一口氣道:「萬歸藏,你身為西城之主,有本事,堂堂正正地將我殺了,威逼我的家人,又算什麼本事?」

  萬歸藏漫不經意地道:「隨你怎麼說,得一山莊我去定了,你若不來,我也不勉強!」說完袖手下樓。陸漸呆了呆,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。

  兩人向北進發。陸漸害怕萬歸藏傷害祖父、母親,一路上食不甘味,睡不安寢。萬歸藏卻是瀟灑自若,抱膝長嘯,吟賞風月,如果不知底細,還當他是一位遊方的名士,決料不到此公殺人如麻,乃是天字第一號的殺星。

  「黑天劫力」十分奇妙,與「大金剛神力」互為功用,還沒未到達南京,陸漸的內傷痊癒了大半。萬歸藏看在眼裡,也是暗暗稱奇,要知道,當年魚和尚的內傷與陸漸相差不多,終生未愈,因此死在東瀛。陸漸的心中也打定主意,萬歸藏若對親人不利,只有與他以死相拼。

  這一日,到了得一山莊,萬歸藏看了一眼莊前對聯,冷笑道:「天地清寧?呵,沈舟虛陰謀有餘,智量不足,眼裡的天地實在太小!」陸漸忍不住冷冷譏諷:「大言不慚,天與地擺在那兒,在誰眼裡不是一樣?」


  萬歸藏搖頭道:「天地可大可小,常人看到的不過是頭頂一方,腳下一塊,沈舟虛眼裡的天地稍大一些,可也是五十步笑百步,沒什麼好炫耀的。」陸漸反唇相譏:「你眼裡的天地有多大?」

  「天地?」萬歸藏笑了笑,「萬某眼裡,沒有什麼天地!」陸漸道:「鬼話連篇!」萬歸藏笑道:「小子你懂什麼?萬某眼裡,天不能覆,地不能載,不生不滅,有無同參。」陸漸呸了一聲,又罵:「故弄玄虛!」萬歸藏微微一笑,並不反駁。

  莊丁看見二人,入內稟報,五大劫奴趕出,看見陸漸,不勝驚喜,又見萬歸藏,又是莫名駭異,全都立在門首發呆。陸漸看見五人,大聲問道:「你們回來了麼?」

  莫乙苦著臉說:「回部主,我們找不到你,只好回莊等死,天幸部主無恙……」說到這兒,想要乾笑幾聲,可是一瞧萬歸藏的臉色,卻又膽戰心驚,面頰一陣抽動。

  萬歸藏一言不發,走入靈堂,陸漸一皺眉頭,也快步趕上。

  時過月余,沈舟虛的遺體已經下葬,堂上僅有牌位供奉。商清影聞訊趕出,看到陸漸,不勝驚喜,欲要上前,忽見陸漸連連擺手,商清影心中奇怪,問道:「漸兒,你怎麼了?」陸漸繃緊麵皮,一言不發。

  萬歸藏上前一步,拈起一縷線香,看了一會兒牌位,忽而笑道:「沈老弟,鄙人三十年不曾向人折腰,今日為你破例一次。」舉香過頂,深深一揖。

  商清影欠身還禮:「敢問足下尊號?」萬歸藏笑道:「不才姓萬,名歸藏!」商清影臉上血色盡失,不由得倒退兩步。

  靈堂里一片死寂,突然間,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:「漸兒!」陸大海從後堂奔出,一把摟住陸漸,沒口子叫道:「臭小子,你上哪兒了?幾個月沒有音訊,差點兒急死我了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爺爺,我沒事。」話音方落,忽聽萬歸藏說道:「陸漸,今日就此作罷,九月九日,你也要來麼?」陸漸不料他前來山莊,只是祭奠亡父,心中一時說不清什麼滋味,聽這一問,冷冷道:「我當然要去!」萬歸藏點頭道:「我這人不愛廢話,你跟我作對以前,好好想一想此間二人!」說到這兒,他看看商清影,又瞧瞧陸大海,笑了笑,大步出門。

  陸漸發了一陣呆,將母親、祖父扶至後堂,說了這些日子的遭遇。二老各各嘆息,陸大海說:「莫乙他們一回來就哭,說你多半遭了不幸,我心中一急,頓時病倒。還是你娘支撐得住,自己明明難過,還要照顧我這老東西,她說你福大命大,保定無事。我還只當她有意勸慰,如今看來,終歸是親生母子,哪怕相距千里,悲喜禍福都有感應。」

  陸漸苦笑道:「全怪孩兒不孝,連累二位長輩掛念。」陸大海拉著他唉聲嘆氣,商清影也嘆道:「人都說萬城主無情無義,但他沒有殺你,又來祭奠你爹,足見傳言未必是真。」
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媽,您不知道,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,明說是來祭奠,實是向我示威,將來再與他作對,您和爺爺必有兇險。」陸大海道:「這麼說,你不惹他,不就沒事了嗎?」

  「爺爺,你沒聽他臨走前說的話麼?」陸漸長嘆了一口氣,「九月九日,論道滅神,這一次,萬歸藏非滅東島不可。谷島王死了,谷縝身為東島少主,十九與島偕亡,我不惹萬歸藏,難道眼睜睜地看他殺死谷縝麼?」

  陸大海叫道:「那怎麼成?」陸漸苦笑一下,抬起頭來,盯著屋頂發愣。

  「漸兒!」商清影幽幽開口,「谷縝只有你一個兄弟!」陸漸應聲一顫,回頭盯著母親,心中湧起一股酸楚,低聲說:「媽,我明白!」商清影怔怔望著他,眼裡閃過一抹淚光:「我與陸伯你不用擔心,到了明天,我就帶他去鄉下躲避,如論如何,不讓萬歸藏找到我們。」

  「找到了也不怕!」陸大海一拍大腿,豪氣頓生,「小老兒七十多了,人活七十古來稀,再活幾年,也沒多少興味。漸兒,你要救兄弟,儘管高高興興地去救,萬歸藏要殺我,也隨他痛痛快快地來殺。將來到了陰曹地府,我就跟閻王老兒吹噓吹噓,我陸大海百無一用,卻有一個義氣深重、英雄了得的好孫子。說不定閻王老兒一高興,將我遣送到好人家,下輩子當富翁、考狀元!」

  陸漸聽了這話,心中越發難過。商清影見他衣衫襤褸,處處見肉,知他這些日子吃盡了苦頭,不容他再說,連聲催促他沐浴更衣。

  陸漸更衣出來,遇上五大劫奴,一個個鬼頭鬼腦,似乎有話要說,陸漸問道:「你們找我有事?」

  莫乙用力一推薛耳,說道:「我沒事,他有事!」薛耳臉紅筋脹,不勝忸怩,期期艾艾地說:「我的事就是大伙兒的事,你們……你們不能不管。」秦知味道:「我……我們怎麼管?人……人家認定了你和鷹勾鼻子,我……我們,哈,想管也不行?」

  「你幸災樂禍。」薛耳一邊說,一邊淚花亂轉,儼然受了莫大委屈。莫乙、秦知味均笑,燕未歸斗笠亂顫,似乎也在發噱,只有蘇聞香搓著雙手,踱來踱去。

  陸漸心中奇怪,正要詳細盤問,忽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:「還是我來說吧。」隨這聲音,月門內轉出兩個絕色夷女,陸漸認出是蘭幽、青娥,吃驚道:「二位如何在此?」

  二女走到近前,冉冉拜倒。陸漸大驚,閃開叫道:「二位姑娘這是何意?」蘭幽道:「還請陸大俠為我姊妹作主。」陸漸心生忐忑,遲疑道:「莫非……我這幾位朋友冒犯了二位?」

  蘭幽搖頭道:「不是,小女子是想陸大俠答應兩樁婚事。」

  「婚事?」陸漸更奇,「誰的婚事?」蘭幽臉一紅,和青娥對視一眼,幽幽道:「一樁是我與聞香,一樁是青娥與薛先生。」


  陸漸又驚又喜,又覺難以置信,沉吟片刻,目視薛耳、蘇聞香笑道:「此話當真?」蘇聞香的大鼻子碰到胸口,一臉的無可奈何。薛耳麵皮漲紫,結結巴巴地說:「小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她們突然找來,說要成親,無論我們怎麼說,她們就是不聽。」

  這等美人逼婚之事,陸漸聞所未聞,他啞然失笑,想了想問:「蘭幽、青娥,你二人為何要嫁給蘇、薛二君?」

  蘭幽道:「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篤,我醉心香道,青娥痴迷音樂,各自都有心得。當年我二人自視甚高,曾經對月發誓,將來所嫁男子,必要在香道與音樂上勝過我二人。誰知放眼世間,竟然沒有一個男子足以匹配。時過多年,本來已經絕望,不料天可憐見,此來中土,竟然遇上了聞香與薛先生。我對聞香固然一見傾心,青娥對薛先生也傾慕不已,是以不惜背叛主人,找來此處。但不知為何,料是二位先生嫌我們貌丑微賤,始終不肯收納,後來又說,不得陸大俠准允,決不成婚。」

  陸漸苦笑道:「蘇、薛二君與我關係特殊,二位知道『黑天劫』麼?」蘭幽未答,青娥搶著說:「此事我們已經知道,陸大俠是劫主,薛先生、蘇先生是劫奴,無主無奴,劫奴生死繫於劫主。」陸漸奇道:「二位知道了,還是願意下嫁麼?」二女齊聲道:「還望陸先生成全。」

  陸漸大為感動,扶起二女,轉向蘇、薛二人道:「你們說了,不得我准允,決不成婚,那麼只要我答應,你們就肯成婚嗎?」蘇、薛二人目定口呆,薛耳苦著臉道:「部主有令,薛某斷無不從,只是……」陸漸打斷他道:「二位姑娘情深意重,冒險前來,算是瞧得起你們。既然你們斷無不從,那麼就由我作主,選擇吉日成婚。」

  蘭幽、青娥大喜,面露笑意。蘇聞香、薛耳聞言,心中百味雜陳,忽地齊齊拜倒,蘇聞香嘆道:「部主,這事還是不妥。」陸漸道:「怎麼不妥?」蘇聞香道:「部主都未婚配,做屬下的哪能婚配?」薛耳道:「說得是。」

  「一派歪理!」陸漸又好氣,又好笑,「若我一生不娶,你們也做一輩子光棍嗎?」

  「對。」二人齊聲道,「部主不娶,我們也不娶。」蘭幽、青娥聽得焦急,與薛、蘇二人並肩跪下,淚如走珠,滾落雙頰。

  陸漸望著四人,心中波翻浪涌,起伏間儘是姚晴的影子,他怔了半晌,搖頭說:「你們……唉,就不要為難我啦!」也不多說,默默回房去了。

  回到房中,忽見商清影在坐,書案上熱騰騰擺滿菜餚。陸漸心中一暖,叫了聲「媽」,商清影含笑起身,見他頭髮潤濕,取棉布給他拭乾。陸漸自幼流離,忽得母親關愛,頗有一些不慣,低頭耷腦,滿臉通紅。

  擦乾了頭髮,商清影叫他用飯,陸漸吃了兩口,連道好吃,又問明是商清影親手所做,更添食慾,風捲殘雲,一掃而光。抬頭時,見商清影微笑注視,不禁苦笑道:「我吃相難看。」商清影一邊收拾碗快,一邊笑道:「哪裡話,在我眼裡,這樣子才好呢,難道說,裝模作樣的才好看麼?」陸漸撓頭直笑。


  母子二人難分難捨,秉燭閒聊。陸漸說起蘇、薛二人的婚事,苦笑道:「媽,你說,他們成婚就成婚,幹嗎拉扯我進來?」商清影含笑聽完,說道:「你們的談話我也聽見了,蘇、薛二君說得對,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了。」陸漸一怔,掉過頭去,注視那一點燭光,心裡湧起莫名的感傷。

  商清影嘆道:「漸兒,媽與你相認太晚,要不然,我一定教你書畫詩文,琴棋經傳,沒有王孫公子的風調,也不失為書香弟子。倘若這樣,姚小姐也不會瞧不起你了。」

  陸漸心知姚晴的癥結不在這裡,可也不願向商清影挑明,附和道:「媽,你要教我本事,現在也不晚,你現在教,我馬上學。」商清影道:「好啊,你先寫幾個字給我瞧瞧。」

  陸漸汗顏道:「我的字可不見不得人。」當下寫了名字,的確形如塗鴉,叫人不能辨認。商清影一時莞爾,接過筆,也寫下「陸漸」兩字,骨秀肉勻,神采飄逸。陸漸笑道:「還是媽寫得好看。你教教我好麼?」

  商清影笑道:「怎麼不好?」起身走到陸漸身後,把住他的手說,「練字先要明白如何運筆,衛夫人在《筆陣圖》里說:『橫』如千里之陣雲、『點』似高山之墜石、『撇』如陸斷犀象之角、『豎』如萬歲枯藤、『捺』如崩浪奔雷、『努』如百鈞弩發、『鉤』如勁弩筋節。」說罷逐句解釋,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這衛夫人是女子麼?」商清影道:「她不但是女子,還是『書聖』王羲之的老師。」

  陸漸油然而生敬意,心想:「誰說女子不如男兒,不止這衛夫人,娘親、阿晴、寧姑娘,地母娘娘、仙碧姐姐,都很了不起。」

  思忖間,忽覺商清影手指顫抖,幾乎無法下筆。母子連心,陸漸猜到母親的心思,胸中一陣劇痛,強笑道:「媽,你怎麼了,還不教我寫字?」商清影澀聲道:「好,好,我教,我教你……」口中如此說,手指仍是顫抖,清淚點點,滴在宣紙上面,洇染出大團墨跡。

  陸漸擱下狼毫,握住商清影的手,將她摟入懷裡,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,攥住陸漸的衣衫失聲痛哭。陸漸嘆道:「媽,你放心,無論如何,我都會將谷縝帶來,和他一起侍奉你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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