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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天海之道(1)

  第182章 天海之道(1)

  陸漸聽說戚繼光困在安慶,心急如焚,打算前往相助。可是走不多遠,萬歸藏就趕了上來。兩人剛一交手,陸漸又落下風,他無心戀戰,掉頭就逃。穀神通死後,放眼天下,萬歸藏忌憚的人不過陸漸一個。他知道這小子為人倔強,一旦逃出生天,勢必前往安慶,擾亂自己的大局。

  萬歸藏緊追不捨,兩人多次交鋒,陸漸頂多支撐三招,立刻顯露敗象。萬歸藏本意制服陸漸,廢掉他的手腳,震斷他的經脈,叫他無處可去,自生自滅。誰知陸漸突然開竅,不再死纏硬打,一落下風,立馬逃走。他的「大金剛神力」之強,尤勝魚和尚極盛之時,攀山若飛,入水像魚,取勝頗有不足,逃脫綽綽有餘。萬歸藏幾度將他逼入絕境,陸漸總能絕處逢生,將他擺脫。

  這麼一追一逃,兩人遭遇了不下百次,交手卻不過十招。陸漸一心逃命,專挑奇峰絕壑行走,借地利擺脫對手。兩人從江西南下,繞經梅嶺,從粵北進入閩中,在武夷山中捉了幾天迷藏,又經閩中東行,在海邊繞了一大圈,又向北方奔去。

  萬歸藏不勝其煩,仿佛落入了當年追殺穀神通的困境,當時因為別的事情,沒有追殺到底,結果穀神通養成氣候,幾乎無法收拾。更何況,比起那時的穀神通,陸漸年紀更輕、武功更強,一旦放過此人,必成心腹大患。有鑑於此,萬歸藏心無旁騖,全力追擊陸漸,以至於攔截糧船之事,一時之間也無法理會。

  身為逃跑一方,陸漸的日子更加難過,他食不果腹,睡不安寢,無論如何逃避,一個時辰之內,萬歸藏必然趕到。有時餓了,就采些黃精鬆子、山菌野果,邊走邊吃;渴了,就喝兩口泉水;困了,也不敢倒下睡覺,只能靠著大樹打盹。有時萬歸藏逼得太緊,數日不飲不食、不眠不休也是常事。

  陸漸生平歷經苦難,逃亡雖苦,比起「黑天劫」卻仍有不如。有時候太過睏倦,便用「唯我獨尊之相」振奮精神,用「極樂童子之相」激發生機,以「明月清風之相」舒緩驚懼,以「九淵九審之相」窺敵蹤跡,以「萬法空寂之相」隱蔽生機,萬不得已,則以「大愚大拙之相」奮起反擊。

  大半個月下來,陸漸衣不蔽體,人也黑瘦了許多,一身筋骨卻更加堅固,精神不但沒有衰減,反而更加旺盛。因為時時面對強敵,村氣消磨殆盡,英氣輝耀於外,目光有如虎豹鷹隼,動如風,靜如山,駸駸然已有大高手的風範。

  不久進入浙江,這一日,陸漸遁入一座漁村,用「萬法空寂之相」隱蔽身形。萬歸藏明知他就在左近,可是這一本相太過神妙,以他之能,一時也無法感知。他久尋不獲,焦躁起來,眼看海邊有一個孩童拾揀貝殼,當即上前,捉了起來,高高舉過頭頂,厲聲叫道:「陸小子,滾出來,要不然,我叫這小娃兒粉身碎骨!」

  孩童嚇得哇哇大哭,萬歸藏冷哼一聲,做勢要擲,忽見陸漸從一塊礁石後轉了出來,揚聲叫道:「萬歸藏,你還要不要臉,堂堂一代宗師,竟拿小孩兒做人質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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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一計萬歸藏早已想到,也知道一旦用出,陸漸必會現身。但他自顧身份,一直不願使出,可是追到今日,耐心消磨殆盡,急於做個了斷,所以不惜使出卑劣手段,將陸漸逼了出來。

  萬歸藏性子果決,淡泊毀譽,聽了陸漸譏諷,也不放在心上,他點了孩童穴道,拋在一邊笑道:「小子,今天你若逃了,我就要了這小娃兒的命!」

  陸漸心知萬歸藏說到做到,又見小孩哭哭啼啼,只得打消逃走的念頭,上前一步,挺身說道:「好,今日做個了斷!」

  他話音未落,「唯我獨尊之相」自然流露,一股浩氣奔騰而出,地上的小孩兒感覺有異,呆呆望著陸漸,一時忘了哭泣,只是渾身發抖。

  這一本相威力絕大,以萬歸藏之能,也不敢放任陸漸蓄足氣勢。他迎著撲面勁氣,將身一抖,「周流八勁」充塞天地,轉眼之間,壓住了陸漸的勢頭。萬歸藏沉喝一聲,向前跨出一步,陸漸下意識退了一步,眼前青影晃動,萬歸藏的人已到了半空,他凌空下擊,手掌平平推出,勁力如山如牆。陸漸四面八方均被封死,除了硬接一掌,當真無路可去。

  拳勁掌力接實,陸漸只覺血往上沖,五內如焚,一股酸麻掠過全身,周身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。多日來,兩人屢次交鋒,陸漸心裡明白,「周流六虛功」遇強越強,與之斗強鬥狠,正投萬歸藏心意,如今他氣勢蓄足,後招無窮,即使勉強擋住這一擊,也決難防住後面鋪天蓋地似的攻勢。唯一的出路,就是泄去他的氣勢,萬歸藏氣勢一弱,便有可趁之機。

  「萬法空寂!」陸漸雙掌合十,收起渾身氣機,瞬間身虛如竹,儼然失去形體。萬歸藏的神意掠空而過,半點兒無處著落,這一下,好比大力士一拳打空,他的氣勢稍稍一弱,陸漸趁勢向後一滑,脫出「周流六虛功」的籠罩,稍稍立定,一拳送出。

  「大愚大拙!」一股勁氣好似銅牆鐵壁,向萬歸藏迎面壓去。兩股勁氣推擠、糾纏,發出低沉悶響,好似天盡頭響起的雷聲。一剎那,陸漸連出六拳,一拳勝似一拳,拳勁連環相迭,勢如推波助瀾,換了世間任何高手,都得避讓鋒芒。誰知萬歸藏身處半空,青影連閃,如魚得水,一溜煙繞過重重拳勁,忽然到了陸漸的頭頂上方。

  陸漸吃了一驚,幾乎亂了心境,但覺一股大力當頭壓下,周身百骸欲散,血液湧向口鼻。萬歸藏居高臨下,占據天時地利,陸漸與之硬抗,勢必招招被動,直到敗落為止。於是轉身揮袖,使出「明月流風之相」,勁氣環身遊走,化為一個漩渦,將萬歸藏的勁力導入地下。

  只見沙粒飛濺,泥土翻轉,眨眼之間,陸漸腳下多了一個巨大的沙坑,可是「周流八勁」一浪強過一浪,仍是止不住地碾壓過來。萬歸藏形如大鳥,飛騰踴躍,忽左忽右,不斷尋覓他的破綻。陸漸起初還能帶動周流八勁,到了後來,反被萬歸藏的勁力帶動,整個人身如陀螺,飛旋如狂,使盡解數也停不下來。


  這時若不反擊,當真必敗無疑,陸漸轉身之際,化為「九淵九審之相」,心境空明,映照出四方虛實,電光石火之間,把握住迎面勁氣中的一處破綻,想也不想,一拳送出。

  「篤!」兩人拳掌相接,「周流八勁」透體而入,陸漸眼前金星亂冒,渾身的血液沖向頭頂。可他不敢後退,萬歸藏氣勢驚人,稍一退讓,立成破竹之勢,根本不可抵擋。於是強忍難受,使出「極樂童子之相」迎頭反擊,雙拳如電光幻影,每一拳都落在「周流六虛功」的薄弱處。出到第六拳,「周流八勁」隱隱動搖,萬歸藏一個跟斗向後翻出,雙腳還沒著地,忽又飄然向前,貼地掠向陸漸。

  勁氣撲面,陸漸雙眼迷離,全憑「九淵九審之相」感知敵方走勢,避實就虛,向後飛退,退卻中使出「萬法空寂之相」,不住宣洩萬歸藏的氣勢。誰知這一次「周流八勁」不弱反強,勢如野馬狂奔,氣勢與時劇增,陸漸退到十丈,來勁強了數倍,好似刀劍狂舞、破空而來,將他護體真氣沖得七零八落。陸漸的喉頭微微發甜,陡然站定身形,大喝一聲,轉為「唯我獨尊之相」,剎那間,氣勢提升到了極點。

  空中「哧哧」輕響,「大金剛神力」撞上了「周流八勁」,兩般勁力激盪交鋒,陸漸氣血翻騰,幾乎站立不穩,只覺送出的內力越多,湧來的勁力越強。若說「周流八勁」是火,「大金剛神力」就是風,火借風勢,一發不可收拾;若說「周流八勁」是一條狂龍,那麼「大金剛神力」就是它的口中之食,這條狂龍不住吞噬陸漸的勁力,無論他送出多少,統統化為烏有。

  光陰流逝如飛,陸漸漸感乏力,他的丹田空空蕩蕩,幾乎提不起一絲力氣。突然間,他雙腿一軟,倒退三步,兩腳插入海里,眼前一陣昏黑,可是「周流六虛功」不弱反強,鋪天蓋地般衝來。陸漸只覺胸口一熱,鮮血奪口而出,不由得向後一仰,撲通栽進海里,苦澀的海水灌入口鼻,跟著兩眼一黑,陡然失去知覺。

  也不知過了多久,陸漸悠悠醒轉,身子似要散架,五臟六腑擠成一團,身下又冷又濕,伸手一摸,全是沙粒。他禁不住睜眼望去,只見天色將暮,夕照如金,萬歸藏站在落日光中,目光凝注自己。

  「小子,服了麼?」萬歸藏忽地開口,眉宇間透出一絲譏嘲。

  陸漸張了張嘴,口中儘是血腥之氣,他啞聲說道:「萬歸藏,你要殺便殺,何必多說廢話?」

  萬歸藏冷哼一聲,說道:「我要殺你,何必等到現在?」陸漸道:「那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萬歸藏沉默不語。他一生行事果斷,從不拖泥帶水,可是面對這個少年,始終無法狠下毒手。每到緊要關頭,他的心底總有一股念頭,努力抗拒他的殺意。萬歸藏苦苦猜想,也猜不出其中的原由,到後來,只好猜想魚和尚、穀神通先後棄世,自己苦無對手,寂寞無聊,陸漸難得勁敵,與之纏鬥,大可消愁解悶。這念頭似乎有理,可是轉念一想,萬歸藏又覺不對,他生平重實效、輕虛名,極少沉溺某事,武學如商道,於他而言只是工具,儘管修煉甚勤,可是從不痴迷。換在二十年前,他只會把陸漸視為對手,置之死地而後快,決不會玩敵自娛,為來日樹下一個強敵。


  萬歸藏猶豫不決,臉色忽明忽暗,沉默良久,輕輕嘆道:「陸漸,只要你答應從今以後不再與我為敵,我不但饒你不死,還給你敵國之富,世間榮華富貴,隨你予取予求。」

  陸漸冷笑不答。萬歸藏注視他時許,忽又笑笑,說道:「陸漸,今日一戰,你接了我幾招?」

  陸漸當時渾然忘我,壓根兒沒有計數,聽了這話,張口結舌。萬歸藏看他一眼,冷冷道:「你一共接了六招,當年的魚和尚也望塵莫及。陸漸,你年方弱冠,有此造詣,放眼古今,也是罕見罕聞,又何苦為了幾個饑民,毀了自己的錦繡前程?」

  「你說得容易!」陸漸怒氣上沖,「你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嗎?你典賣過自己的兒女嗎?你見過嬰兒飢餓,在母親懷裡哇哇大哭嗎?」

  萬歸藏冷笑道:「餓肚子也好,賣兒女也罷,都是他們自己無能。中土別的不多,就是人多,死幾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。成大事者不惜小民,自古改朝換代,哪一次不死人?若不死人,怎能叫大明人心渙散?人心不散,天下不亂,天下不亂,又如何改朝換代,施行思禽祖師『抑儒術,限皇權』的大道?」

  「好啊!」陸漸大聲說,「既然都是死人,幹麼要死百姓,你自己死了豈不更好?」

  「胡說八道!」萬歸藏目涌怒色,「凡夫俗子,也配與老夫並論?」揚手吸起一粒石子,向天一揮,「嗖」,石子為內勁所激,飛起十丈來高,划過虛空,落入海里。

  「看見了麼?」萬歸藏冷冷一笑,「這天下的百姓不過都是地上的石頭,飛得再高,也比不得天高。這個天就是我萬歸藏,不明白我的『天之道』,你一輩子也休想勝我。」

  陸漸沉默一下,忽地掙紮起來,抓起一把泥土,遠遠丟入海里,波濤一卷,泥土消失無跡。陸漸揚聲道:「萬歸藏,你也瞧見了麼?大海深廣無比,什麼泥巴石頭都容納。這個海就是我陸漸,你今天不殺我,總有一天,我的『海之道』會打敗你的『天之道』!」

  萬歸藏一呆,忽地哈哈大笑,大袖一拂,朗聲道:「好小子,志氣可嘉。我若現在殺你,反而自顯心虛。好,我倒要看看,你的『海之道』是個什麼樣子!」一抬手,忽然扣住陸漸的肩膀,陸漸內傷未愈,無力抵擋,任他抓著飛奔,忍不住叫道:「那小孩呢……」

  萬歸藏冷冷不答。陸漸又叫:「你帶我上哪兒去?」萬歸藏依舊沉默。

  奔走兩日,進入杭州城內,兩人來到西湖邊上,萬歸藏登上一座酒樓,飄然坐下。店夥計快步迎上,笑道:「客官用什麼?」萬歸藏不答,從竹筒里抓起一把筷子,隨手一揮,竹筷「哧哧哧」沒入對麵粉壁,齊整整擺出三個三角形,大小無二,邊角一同,三者互相嵌合,看上去十分古怪。

  夥計臉色慘變,轉身快步下樓,不一會兒,噔噔噔腳步聲響,掌柜的跑了上來,磕頭便拜:「老主人駕到,有失遠迎,該死該死。」


  萬歸藏也不瞧他,冷冷道:「臭規矩就免了,我問你,艾伊絲可有消息?」掌柜低聲說:「老主人,此間人多……」萬歸藏移目望去,眾酒客紛紛盯著這邊,當下笑了笑,說道:「人少還不容易?」抓起兩根筷子,一揮手,筷子疾去如電,沒入一名酒客雙眼,那人淒聲慘叫,倒在地上,痛得死去活來。

  陸漸又驚又怒,指著萬歸藏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萬歸藏也不理他,冷笑道:「要命的快滾,不要命的留下!」酒客們魂不附體,一哄而下,酒樓上冷冷清清,只剩下那傷者哀號不已。

  「老主人見諒!」掌柜面無人色,顫聲說道,「安慶一戰,西財神時運不濟,被戚繼光和谷縝聯手擊敗,她自知罪當萬死,只等老主人責罰。」

  陸漸聞訊狂喜,他只當谷縝已死,不料還在人間,足見「六虛毒」也不是無法可解,正如谷縝所言,助人者天必助之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

  萬歸藏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訝色,眉頭微微一皺,忽又舒展開來,笑著說道:「谷縝還活著?呵,好啊,有趣極了。」一拍桌子,高叫一聲,「拿酒來!」

  他不怒反喜,掌柜心中納悶,應聲奉上美酒佳肴。陸漸吃了多日的野果,嘴裡寡淡無味,當下也不客氣,埋頭大吃大喝。萬歸藏多年來吞津服氣,對人間的煙火食興致缺缺,菜品雖繁,每品只嘗一箸,杯中之酒,也只小酌了兩口。

  忽聽樓下喧譁,噔噔噔上來幾名捕快,為首的捕頭高叫:「兇手在哪兒?」兩名證人紛紛指定萬歸藏:「就是他。」捕頭臉一沉,厲聲道:「鎖起來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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