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荒島情歸(2)
第179章 荒島情歸(2)
谷縝心中驚疑,皺眉道:「傻魚兒,艾伊絲虐待過你麼?」施妙妙一抹淚,搖頭說:「她待我很好,我……我只是沒臉見你,一想到過去的事,我就恨不得死了才好!」
𝙨𝙩𝙤9.𝙘𝙤𝙢為您帶來最新章節
「傻魚兒盡說傻話!」谷縝含笑嘆氣,「你若死了,我又怎麼活呢?」施妙妙一呆,撲入他懷,落淚道:「谷縝,你對我越好,我心裡越難過,我打你,罵你,還要……還要殺你,我好糊塗,你坐了那麼久的牢,吃了那麼多苦,好容易逃出來,我不幫你不說,還處處跟你作對,我怎麼就那麼傻……」
谷縝只是微笑,待她哭夠了,才說:「你若不傻,怎麼叫傻魚兒呢?」施妙妙見他嬉皮笑臉,心裡微微有氣,怒道:「谷縝,你打我罵我也好,幹嗎取笑我呢?」谷縝大笑道:「妙妙,我說的是真心話。那時我一丁點兒證據都沒有,怎麼說都是個十足的壞人,你心裡明明愛我憐我,卻不肯包庇我。說起來,你心裡的苦楚也不比我少。再說了,天下的女孩兒誰不想自己的心上人清白正直呢?」
施妙妙呆呆瞧他半晌,輕輕哼了一聲,低頭說:「誰是我的心上人啦?」谷縝接口笑道:「我知道,他姓谷名縝,大號笑兒。」施妙妙臉一紅,啐道:「綽號厚臉皮,別號壞東西。」谷縝嘻嘻直笑,靠著施妙妙,想要與她親近,卻被少女推開。施妙妙望著浪花出神,良久嘆道:「谷縝,你對我越好,我心裡越難過,我……我這一輩子都欠你的。」
谷縝笑道:「好啊,那就用一輩子來還!」施妙妙一愣,見他臉上神氣,忽地明白過來,紅著臉罵道:「你胡說什麼?哪有你這麼蠻橫的債主?」谷縝道:「我是生意人,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,好了,本債主要先收幾分利息。」伸長嘴巴,出其不意地在少女臉上啄了一下,還想再啄,施妙妙下意識伸手一推,谷縝手足被縛,摔了個四腳朝天。施妙妙又羞澀又慚愧,將他拉起,紅著臉說:「谷縝,你再亂來,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谷縝哼了一聲,悶悶躺在沙灘上面。施妙妙看他神態,想到他為自己受的苦楚,心生不忍,伸手去擰他手腳的鐵鏈,擰了片刻,無力停下,苦笑道:「我被人封住了內力,現如今,一點兒本領也沒有了。」
谷縝奇道:「誰封住了你的內力?」施妙妙嘆道:「說來話長,解開鐵鎖再說。」谷縝道:「可惜我的烏金絲被收去了。」目光一轉,落在施妙妙頭頂的銀簪上,「妙妙,你將簪子借我一用。」施妙妙拔下銀簪,谷縝握在掌心,運勁一搓,簪子立時變細,谷縝兩頭一扯,變得更細更長。
施妙妙瞧得驚異,不知他何時練成這般內力,只見他將銀簪拉成一根細絲,反手插入鎖孔,撥弄兩下,鐵鎖頓脫。谷縝又將雙腳鐐銬打開,笑道:「這些破銅爛鐵,也想困住我嗎?」施妙妙歡喜不勝,嘴上卻說:「你又得意什麼?勝而不驕,才是君子。」谷縝笑道:「君子二字跟我不沾邊,我是色鬼才對。」說著毛手毛腳,衝上去擁抱,施妙妙慌忙躲閃,說道:「你若是色鬼,剛才那麼好的機會,怎麼憑空錯過了?」
谷縝笑道:「是啊,我也後悔來著。」施妙妙心中湧起一陣酸氣,咬了咬嘴唇,眼眶忽地紅了。谷縝微微一笑,將她攬入懷裡,撫著她的秀髮說:「妙妙,你還不懂我的心麼?你在我心裡,誰也比不上。」
施妙妙聽了這話,心尖兒一陣發顫,只覺谷縝的懷抱溫柔如春,整個身子悄然融化。她不由閉上了眼睛,淚如走珠,沾濕衣裳。
落日餘燼熄滅,東方升起半輪明月,島上的兩人抹上了一層清寒的銀光,衣如雪,眉如霜,四下傳來隱隱的濤聲,忽有魚兒破水,剌剌的聲音一下下敲打在心頭,別有一種寧靜超然的感受。
兩人坐在岸邊,眺望海天明月,只覺此生已足,就此死去,也無遺憾。
過了許久,施妙妙才從這奇境中甦醒,回頭望去,谷縝默默瞧她,眼裡滿含笑意。施妙妙雙頰發燙,直起身來,忽地想起一事,心中生出悽惶,輕聲說道:「谷縝,島王……島王真的不在了麼?」
谷縝嘆了口氣,施妙妙轉過頭來,定定地望著他,心中一陣明悟,淚水成串成行地流了下來。她俯下身子,輕輕抱住谷縝,嗚咽道:「對不住,谷縝,全都怪我任性,島王去世的時候,我也不在他身邊,身為東島四尊,我是最無能的一個!」
谷縝拍了拍她肩,輕聲說:「傻魚兒,別說你不在,就算你身在那兒,也救不了他,老爹沒有白死,臨死一擊,也要了沈舟虛的命!」
施妙妙伏在他懷裡,想起多年來穀神通的教誨養育,點點滴滴,如在眼前,她心裡的悲慟無以復加,起初嚶嚶低泣,漸漸化為號啕大哭,整座小島上都是少女的哭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抬起頭來,紅著眼說:「谷縝,葉尊主也死啦!」
「葉老梵?」谷縝吃了一驚,「他怎麼死的?」
「全都怪我!」施妙妙一臉沮喪,「那天我的心裡很亂,離開了東島別院,漫無目的,到處亂走,只覺天地之大,再也沒有我容身之地!」
「傻魚兒!」谷縝嘆了口氣,輕輕撫摸少女的鬢髮,「你幹麼要走呢?幹嗎不來找我?你可知道,我心裡多想你呀!」
施妙妙臉一紅,輕聲說:「我躲著你還來不及呢,又怎麼敢來找你?那時候,我渾渾噩噩的,恨不得走到天地盡頭,找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,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……」
谷縝笑道:「那死法可不太妙!」
施妙妙輕輕揉弄衣角,沉默了一會兒,說道:「後來有一天,葉梵找上了我。原來,那天我離開別院,島王放心不下,讓葉梵找我回去。葉尊主為人脾性古怪,可是盡忠職守,千方百計地尋找我的蹤跡,終於在衡山腳下,被他找到了我。他逼我回去,我打不過他,又聽說是島王的命令,無可奈何,只好跟他返回南京。誰知剛入江西,就聽到了島王的噩耗,我們一萬個不信,以為是西城散布的謠言,儘管這麼想,還是晝夜兼程,趕往南京。誰知剛出江西,無巧不巧,遇上了你的那位好友,陸漸陸公子……」
谷縝心子一跳,忙道:「那是什麼時候?」施妙妙說道:「大約四天之前!」
「四天之前?」谷縝喜出望外,雙手一拍,「大哥他還活著!」
「大哥?」施妙妙茫然不解。谷縝說道:「妙妙,陸漸是我同母異父的兄長。」
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,施妙妙聽得心懷跌宕,嘆息久之,說道:「那時我見到陸大哥,他愁眉苦臉、無精打采,身邊還站著一個瘦高個兒的青衣男子。起初我還不知道這人是誰,葉尊主卻變了臉色,盯著他目不轉睛。青衣人笑了笑說道:『我認得你,你叫葉梵,是葉著的兒子吧?你老爹當年是條漢子,接我一招,尚能不死。只不過,那不死也不是什麼好事,聽看管的人說,他渾身筋脈爆裂,哀號了足足三天!』葉尊主聽了這話,渾身發抖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『萬歸藏,你還沒死,很好很好!』我一聽這話,嚇了一跳,叫道:『葉尊主,你叫他什麼?』葉尊主嘆了口氣,說道:『妙妙,這就是萬歸藏,待會兒我跟他動手,你能逃多遠,就逃多遠……』」
谷縝拍手嘆氣:「好個葉老梵,我小看他了。不料生死關頭,他竟有如此氣魄!」
施妙妙淚如泉湧,語帶嗚咽:「葉尊主那時間,分明存了必死之心,只想擋住萬歸藏,好讓我有機會逃生。可是那個當兒,我又怎麼能苟且偷生呢?我捏著銀鯉站在一邊,打算到時候助他一臂之力。葉尊主猜到我的心思,嘆了一口氣,沖萬歸藏說:『殺父之仇,不共戴天!我知道打不過你,家父的仇卻不能不報!』萬歸藏笑道:『好說,好說,看葉著的面子,我讓你三掌!』」
「葉尊主也不多話,上前拍出三掌,可是萬歸藏手不抬、足不動,任由三掌落在胸口,身子好似木樁,居然一動不動。葉尊主面無血色,正要向後跳開,萬歸藏忽地笑道:『走什麼,輪到我了!』他一揮手,葉尊主就不動了,我正覺奇怪,忽見葉尊主渾身一抖,七竅中噴出幾股血箭,渾身的骨骼發出噼啪脆響。」
「我吃了一驚,盡力發出『千鱗』,不想萬歸藏撩起袍子,輕輕向上一兜,銀鱗紛紛落到上面。他笑了笑,再一抖,鱗片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。乍一看,他不過撣了一下衣衫,就破了我的『千鱗』。這武功超乎人力,近於神仙鬼怪。我的心裡慌亂極了,萬歸藏盯著我笑了笑,又說:『千鱗高手?你是施浩然的女兒吧?你老爹的逃命功夫高明,不知道你學到了幾成?』又一揚手,我只覺一股怪力四面湧來,胸口一熱,渾身的真氣直衝腦門。」
「我心想這一下必死無疑,不料一股勁力從旁湧來,只一下,就將周圍的怪力沖開。我回頭一看,正是陸大哥出拳相救,他將我拉到身後,說道:『萬歸藏,你堂堂大丈夫,竟對一個女人下手?西城之主的臉皮都叫狗吃了嗎?』萬歸藏笑著說:『陸漸,你幾次三番跟我作對,我一直沒有殺你,你知道為什麼嗎?』陸大哥說:『只因我鬼迷心竅,助你脫了天劫,要是重來一次,我寧可自己死了。』萬歸藏笑道:『萬某一城之主,恩怨分明。我欠你一個人情,沒還之前,不會殺你。至於這個小丫頭,本是東島餘孽,我非殺不可!你再攔我,我可對你不客氣!』」
施妙妙說到這兒,抽噎了兩下才說:「陸大哥聽了這話,沉默了一會兒說道:『萬歸藏,你說你欠我一個人情,對不對?』萬歸藏說:『對啊!』陸大哥說:『好,你放了施姑娘,你我恩怨兩清,從今以後,你再也不欠我任何人情,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』我聽得吃驚,萬歸藏也說:『陸漸,你想明白了?』陸漸說:『想明白了,大不了,一命換一命!』萬歸藏笑著說:『好個一命換一命!』也沒看清他的動作,人就到了我的身邊,一指點中我的『膻中』穴,我沒了氣力,倒在地上。只聽陸大哥怒道:『你怎麼還動手?』萬歸藏說:『我答應你不殺她,可沒答應別的。我關她個三五十年,等她老了朽了,再放她出來不遲!』陸大哥又氣又急,跟他打了起來。」
說到這兒,施妙妙打了一個冷噤,眼裡流露出一絲恐懼:「陸大哥武功很高,萬歸藏卻可怕極了,他右手抓著我,只用左手和陸大哥交鋒,陸大哥卻占不到一絲便宜……」
谷縝忽道:「妙妙你不知道,他一隻手對付陸漸,比兩隻手更加厲害。」施妙妙怪道:「為什麼?」谷縝道:「他將你抓在手裡,陸漸投鼠忌器,不敢全力出手。高手相爭,重在氣勢,陸漸心有忌憚,氣勢輸了大半。」
施妙妙不忿道:「萬歸藏一代高手,怎的這樣卑鄙?」谷縝嘆道:「他行事但求取勝,至於如何取勝,從不放在心上。」
施妙妙面露愁容,注視海中星月。星光微微,閃爍不定,她心有所感,怔怔流下淚來。谷縝忍不住問:「大哥後來怎樣了?」施妙妙抹去淚水,說道:「雙方強弱懸殊,不過兩個照面,陸大哥就倒在地上,委頓不起。萬歸藏揚起手掌,在他頭頂上比劃了兩下,似乎有些遲疑,接下來嘆了口氣,放過陸大哥,抓著我轉身就走。臨走前,我看了一眼葉尊主,他倒在那兒,骨頭全都斷了,臨死的時候,身子……身子還不及平時的一半大……」說到這兒,泣不成聲。
「後來呢?」谷縝又問。
過了一會兒,施妙妙才拭淚說道:「萬歸藏帶我走了一程,陸大哥又追了上來。萬歸藏笑著說:『好小子,這麼快就破了我的禁制?』陸大哥一言不發,我們走路,他也走路,我們坐下,他也坐下。」
谷縝嘆道:「大哥不死心,想救你出來呢!」施妙妙苦笑道:「只恨萬歸藏本領太高,陸大哥打不過他。」谷縝微微一笑,心想:「現在打不過,將來可未必。」
施妙妙說:「這麼走了大半日,迎面來了一個蒙面女子,騎著馬,看到萬歸藏,下馬拜道:『主人派我來見老主人。』萬歸藏問:『有什麼消息?』女子說:『主人著我稟告,她與仇先生、寧不空的屬下倉先生率領數萬人馬,在安慶上流截住了糧船。義烏兵團團被圍、指日可破,還請老主人放心!』」
「萬歸藏笑著說:『鳳凰兒本事大長,不令老夫失望。』陸大哥聽了這話,臉色大變,看了我一眼,似乎十分猶豫,跟著一轉身,發足向南跑去。萬歸藏將我交給那個女子,說道:『這是東島施妙妙,谷縝的……的那個,你把她帶回『魔龍號』,告訴鳳凰兒,我了斷了一件事,就來與她會合。』說罷一縱身,向陸大哥離開的方向追去。我被蒙面女子送到了大船上面,他們兩人後來如何,我也不知道了!」
谷縝心知萬歸藏去追陸漸,叫他無法援救戚繼光,此行兩人勢必全力以赴,陸漸凶多吉少。可是推算時日,直到艾伊絲兵敗,萬歸藏也未現身,這麼看起來,他不但沒能制服陸漸,反而被陸漸拖住了手腳。
谷縝想到這兒,憂喜交集,不覺長長嘆了口氣。施妙妙忍不住問:「你嘆什麼氣?」谷縝悶悶說道:「不知大哥怎麼樣了?」施妙妙說:「陸大哥吉人自有天相,照我看來,萬歸藏似乎不太願意殺他!」谷縝想了想,皺眉道:「老頭子一向殺伐決斷,不是迷戀舊恩的人物,這一次他居然下不了手,所做作為,不似他的作風!」
施妙妙不快道:「谷縝,你這麼說,難道指望他害死陸大哥?」谷縝搖頭道:「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百勝,只要猜到了萬歸藏的心思,將來遇上他,才知如何應付!」
「將來……」施妙妙掉頭四顧,黯然道,「我們困在這裡,還有什麼將來?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