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荒島情歸(1)
第178章 荒島情歸(1)
谷縝經歷六虛之危,又連日趕路打仗,早已疲憊不堪,本想小憩片刻,不意頭才沾枕,便已酣然入夢。這一夢變幻多多,一會兒夢到施妙妙,一會兒夢到父親,一會兒夢到陸漸,一會兒又夢到商清影。待得驚覺,忽見艾伊絲秀目清亮,盯著自己呆呆出神。她見谷縝睜眼,哼了一聲,別過頭去。谷縝見她手足綁縛如故,暗暗捏了一把冷汗,心想:「她怎麼不趁我睡熟,逕自逃走?」
艾伊絲並非不想逃走,只得谷縝睡得太過輕易,不合他平時的性情,艾伊絲不免疑神疑鬼,谷縝睡得越沉,她越是不敢亂動。
st🍓o9.com提供最快更新
谷縝一覺睡足,神清氣爽,解開腰帶,牽著艾伊絲出艙巡視。一路上問問這個,說說那個,間或停下來與水手們拉拉家常,儼然將這戰艦看成了自家的產業。艾伊絲一邊瞧著,恨得牙癢,眾人見她一臉怒色,無不膽寒,一個個低頭縮腦,不敢與谷縝搭話。
瞧罷艦船,谷縝又叫飯吃,娟、素二女端來飯菜,谷縝讓艾伊絲先吃,自己再用。艾伊絲冷笑道:「谷小狗,不想你膽小如鼠,竟也怕死?」谷縝道:「是啊,我膽小如鼠,你卻膽大如虎。」艾伊絲一愣,轉過念頭,心中大惱:「氣死人了,這小狗拐著彎兒罵我母老虎麼?」
「魔龍號」順江東下,漸行漸遠,是日將出海口,谷縝估算時日,糧船行程再慢,也已進入江南地界,便笑道:「艾伊絲,這幾日叨擾你了,今日我便告辭,臨行奉勸你兩句,中土雖好,卻不是久留之地!」
艾伊絲冷笑道:「我去哪兒,不要你管。這幾日你害得我好苦,還是那句話,你求神拜佛,千萬不要落到我手裡。」谷縝抓起她手,瞧了又瞧,笑嘻嘻地道:「這手兒那么小,這麼嫩,連雞都抓不住,還能抓住我嗎?」艾伊絲被他握住了手,心頭鹿撞,恨恨盯著谷縝,神情十分羞憤。
谷縝命「魔龍號」停在江心,與艾伊絲上了一艘小船,划船上岸,始才將她放開,笑道:「到此為止,好自為之。」艾伊絲瞥著他,嘴角噙著一絲冷笑,谷縝見她神氣,隱隱感覺不對,但究竟如何,卻又思索不出,當下哈哈一笑,放開艾伊絲,快步向前走去。
剛走了百餘步,忽聽身後艾伊絲高叫:「谷縝,你看這是什麼?」谷縝回頭一瞥,娟、素二女站在艾伊絲身後,艾伊絲手持一幅銀色綃紗,在日頭下光華奪目。艾伊絲將銀綃披上肩頭,笑道:「谷小狗,你猜這銀綃的主人是誰?」
谷縝盯了銀綃半晌,慢慢說道:「你從哪兒得來的?」艾伊絲笑道:「聽說這東西名叫軟金紗,能收各種鐵器,也不知真不真。娟兒,你拿劍試試。」
娟女拔出軟劍,湊近銀綃,放開劍柄,「嗡」的一聲,軟劍被銀綃吸住,懸在半空,嗡嗡顫鳴。谷縝再無懷疑,這軟金紗是施妙妙祖傳的至寶,少女藝成以後,從不離身。心念至此,谷縝心神一亂,忍不住跨上一步。
「勸你別動。」艾伊絲舉起銀綃,「你若上前一步,我銀綃一揮,那位施姑娘立馬人頭落地。哼,無頭美人,想來別有一番風情。」
谷縝皺了皺眉,忽道:「艾伊絲,你放了妙妙,我任你處置。」艾伊絲笑道:「你不怕我殺了你?」谷縝嘆道:「谷某認栽,要殺要剮,隨你的便。」艾伊絲俏臉發白,輕輕咬了咬嘴唇,低聲說:「你寧可為她而死?」谷縝苦笑一下,默默點頭。
艾伊絲目光一寒,大聲道:「把他鎖起來。」
「魔龍號」抵岸,跳下兩名壯漢,手挽粗大鐵鏈,走到谷縝面前,方要動手,谷縝忽道:「且慢,先放妙妙。」艾伊絲冷笑道:「放不放人,由得了你麼?」谷縝一陣默然,忽道:「我先見她一面。」
艾伊絲笑道:「無怪你們中土人常說『不見黃河不死心』,你若不親眼瞧瞧那位姑娘,想也不會甘心認輸。」手一招,兩名夷女擁著一個銀衫少女出現在船頭,少女雙手被縛,口裡塞著麻核,可是那眉、那眼、那身姿風韻,在谷縝夢裡何止出現了千百次,他心子狂跳,失聲叫道:「妙妙!」
施妙妙應聲望來,雙目一亮,忽地掙紮起來,卻被兩名夷女死死按住。谷縝正想說話,忽聽艾伊絲喝道:「將人帶下去。」兩名夷女拽著施妙妙退下。谷縝面如死灰,伸出雙手,壯漢抖開鐵鏈,將他手足鎖住,拖到艾伊絲身前。
艾伊絲打量谷縝,微微一笑,忽地伸手,在他頭髮里摸索一陣,抽出那根烏金絲,輕輕笑道:「你還是愛將烏金絲藏在頭髮里,若是沒有這個,想開鐵鎖,可就難了。」谷縝不由苦笑,他與艾伊絲同門學道,互知底細,一旦占據上風,不會給對方任何可趁之機。
艾伊絲將谷縝帶回艦船,來到艙中坐下,笑道:「谷小狗,故地重遊,感想如何?」谷縝笑道:「果然是金窩銀窩,不如你家的狗窩。」艾伊絲冷笑道:「死到臨頭,還嚼舌頭,來人啊,掌嘴五十。」
一名壯漢應了一聲,掄起巴掌,便要抽打,艾伊絲忽又說道:「慢著。」盯著谷縝瞧了一陣,見他笑嘻嘻的全無懼色,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膽氣,說道,「谷小狗,這幾日你待我不壞,我若叫人打你,未免顯得肚量不夠。」
谷縝笑道:「這話中聽。」艾伊絲淡淡一笑:「這樣好了,咱們再賭一次。」谷縝道:「賭什麼?」艾伊絲道:「規矩由我來定,你勝了,我將你和施姑娘一齊放了;你敗了,哼,終此一生,必須聽命於我。谷小狗,你敢不敢賭?」
谷縝笑道:「好啊,不賭白不賭。」艾伊絲冷笑一聲,下令道:「待會兒帶他來後廳見我。」說罷領著幾名夷女去了。
過了兩刻工夫,有夷女來到前艙,對一名壯漢耳語幾句,壯漢將谷縝送到後艙,艙中金壁輝煌,正中架設一間大床,被褥鮮麗,如雲似霞,床柱黝黑無光,卻是生鐵鑄成。四名胡漢將谷縝抬上大床,四肢鎖在鐵床上面。谷縝笑道:「這是幹嗎?賭睡覺嗎?這我在行,睡上十天八天也行。」
胡漢一言不發,低頭退出艙外。這時忽聽細碎的腳步聲,艾伊絲引著娟、素二女飄然而來,三人秀髮披肩,香肌微露,膚色皓白如玉,玲瓏體態撩人遐思。
娟女託了一張羊脂玉盤,盤上盛著羊角玉杯,素女拉上窗紗,艙室微暗,玉杯碧光瑩瑩,反而明亮起來。
玉杯送到谷縝面前,杯中酒液如血,散發醉人芬芳。谷縝笑道:「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飲琵琶馬上催,醉臥沙場君莫笑,古今征戰幾人回。好酒,好杯,艾伊絲,你要跟我賭喝酒,那可是自討苦吃。」
艾伊絲溫婉一笑:「谷爺千杯不醉,我哪兒敢捋你的虎鬚?」谷縝見她一反常態,心中大為納悶:「小丫頭鬧什麼鬼?」邊想邊笑,「艾伊絲,你什麼時候老虎變成貓了?爺爺可不吃這一套。」
艾伊絲笑道:「你不吃這一套,那麼吃不吃酒?」谷縝道:「酒是聖人糧食,一定要吃。」艾伊絲捧起玉杯:「你吃完這杯葡萄酒,咱們再談賭約。」
谷縝心知酒中必有古怪,可是事到如今,也是別無他法,只得笑笑,接杯飲盡。艾伊絲笑道:「喝得好爽快,你就不害怕嗎?」谷縝笑道:「怕什麼,難道裡面有穿腸的毒藥?」艾伊絲與娟、素二女對視一眼,忽地放聲大笑:「這裡面啊,沒有穿腸的毒藥,卻有銷魂的春藥。」
這一句話有如平地驚雷,震得谷縝目定口呆,驀然間,他只覺小腹騰起一團火焰,身子忽地滾熱起來。
「這滋味如何?」艾伊絲吃吃笑道,「這春藥名叫『愛神之淚』,霸道極了,若無女子宣洩,比死還難受呢!」說到這裡,微微低頭,挺翹的鼻尖與谷縝高高鼻樑上下相對,雙方鼻息相通,心跳可聞,谷縝身子越發熾熱,更有一股泡沫似的東西,從骨子深處涌了出來。
耳邊艾伊絲的聲音飄忽迷離,有如春日夢囈:「今日的賭約便是:以三個時辰為限,你若能抵擋『愛神之淚』,不行苟且之事,那麼我就饒你二人,若不然,從今往後,你,就是我的……」說話間,纖指拂過谷縝胸腹,如彈琴瑟,輕抹暗挑。谷縝慾火更甚,似要燒破血肉,嗓子干癢難耐,身子生出極大變化。
谷縝大吼一聲,忽地抬頭向艾伊絲撞去,艾伊絲閃身避開,笑道:「谷小狗,你先別逞強,看到床邊的玉環了麼,撐不住時,只需一拉,便可脫離苦海,榮登極樂。」
谷縝怒道:「滾開。」艾伊絲笑道:「這會兒你恨我,待會兒想我還來不及呢!」她咯咯一笑,領著絹、素二女飄然走了。谷縝望著三人窈窕背影,忽地恨意全無,綺念叢生,心中淫念此起彼伏,忍不住縱聲長叫,叫聲入耳,竟是「妙妙」二字。
谷縝心中一清,努力收斂綺念,凝神與那慾火相抗,誰知藥性太烈,不一會兒淫心又熾,轉眼望去,床邊的羊脂玉環伸手可及,環上系了一根金線,遠遠連著一隻銀鈴。谷縝只需拽下玉環,銀鈴激響,艾伊絲立刻就能聽見。
這誘惑世間任何男子也難抗拒,何況谷縝慾火焚身,神志迷亂,不自覺手已把住了玉環。
玉環入手,冰涼滑膩。一絲涼氣如絲如縷,慢慢透入掌心。谷縝略微清醒,一件往事湧上心頭。那是一年冬至,天寒水冷,草木蕭條,他與施妙妙站在海邊,賞玩海景,遠望碧海如錦,紋魚龍於雲中,繡紅日於浪口,蒼穹如鏡,映孤鴻於天外,渺天地於一粟。
那時間,施妙妙受過一場風寒,久病初愈,披著一件白貂大氅,臉色蒼白透明,通身銀雕玉琢,只有眉眼烏亮、脈脈有神。
谷縝握住她手,大約因為冬季,也許是在病後,女孩兒的手又涼又滑,谷縝嘲笑她像一條蛇,施妙妙伸手打他,他就改口說,像一條白蛇,修煉成精,專來勾引我的。施妙妙啐了一口,說你很了不起麼?誰勾引你了?谷縝便笑,那麼我勾引你好了,將來法海和尚來收妖,也讓他收我,壓在寶塔下面,好讓你為我哭鼻子。
施妙妙的眼睛忽就發紅,說壓著你也活該,最好壓在十八層地獄裡,再也翻不了身。谷縝笑著說,十八層太深,打一個折,九層好不好?施妙妙說,難怪你一身銅臭氣,這件事也有討價還價的?罷了,看在你陪我散步的分上,就九層,一層也不許賴。
銀色倩影在谷縝的心中徘徊,嬌柔的聲音似在耳邊,仿佛頑石清泉,又似灌頂醍醐,冰涼純淨,澆滅慾火。於是乎,谷縝竭力回想與施妙妙在一起的日日夜夜,一時一刻也不放過。
情慾陣陣襲來,谷縝汗如泉涌,他的眼神忽而迷離,有如夜裡的寒煙,忽而又如朝陽一般清醒,身子掙扎扭曲,把握玉環的手時緊時松。他只覺一生之中,從未如此難過,體內熱血雄勁,就如燃燒的烈酒,不但將他燒著,更要毀滅萬物。可又不知怎的,每到慾火燒身,一想到施妙妙,他又死死忍住,也不知過了多久,谷縝忽地虛脫,眼前一黑,昏了過去。
昏沉間,眼前的銀白身影若隱若現,倩影四周,似有流光遊走飛舞。奇怪的是,流光每轉一次,體內的熾熱就減少一分,慢慢的心火退盡,冷卻下來。谷縝只覺驚奇,卻不知八勁護住他的神志,正在驅散餘毒,方覺輕快,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悅耳的鈴聲。
谷縝猝然一驚,睜開雙眼,入眼處是一隻素白的縴手,縴手握著玉環,相交相溶,難分彼此。
谷縝的身子軟綿綿的,神志卻很清醒,他抬眼望去,艾伊絲手握玉環,神氣古怪。谷縝方知扯動玉環的不是自己,不由鬆了一口氣。艾伊絲盯著他的臉,也是沉默不語。
兩人對視片刻,艾伊絲忽地拍了拍手,娟、素二女走到床邊的一口衣櫃前,拉開櫃門,櫃中竟有一個女子,銀衫素顏,雙眼淚光流轉,臉上滿是濕痕。
「妙妙。」谷縝大吃一驚,定睛細看,櫃門上竟有兩個小孔,從櫃中看來,床上的一切盡收眼底。谷縝不覺冷汗長流,心中大罵艾伊絲惡毒,料想方才若是把持不住,後面的事情將會不堪設想。
艾伊絲沉默一下,又一拍手,進來兩個壯漢,將谷縝從床欄上解下,重新鎖好。谷縝怒道:「艾伊絲,你又要賴帳?」
艾伊絲一言不發,飄然向外走去。谷縝和施妙妙均被架著,跟在後面。
巨艦已出海口,四周碧波無垠,艾伊絲走到艦首,迎風而立,金色的長髮飛揚不定。
谷縝心中焦躁,可又不敢亂動,目光一轉,施妙妙也將目光投來,儘管不能說話,喜悅之情卻是洋溢眉梢。
二人四目相對,一言未發,卻似交談了千言萬語,相隔數丈,兩顆心卻緊緊地貼在了一起。谷縝的心中一陣狂喜,胸膛也似爆炸開來。
海天交際處,落日漸沉,雲霞瑰麗,模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,近了看時,卻是一座狹小的荒島,艾伊絲忽道:「準備好了麼?」一名壯漢躬身應道:「好了。」
艾伊絲瞧也不瞧谷縝兩人,口中冷冷說道:「我說話算數,過了『愛神之淚』這一關,我就放了你們。不過,白白放了你們,我也不好向師父交代!」她指著那個小島,「我把你們留在海上,給你們兩天的飲食,兩天以後,你二人是死是活,全看天意。」
谷縝忍不住叫道:「艾伊絲,這地方鳥不生蛋,魚不拉屎,連泉水也沒有……」艾伊絲冷笑道:「是麼,島上不好,海里怎麼樣?」
「好,好!」谷縝無可奈何,艾伊絲打個手勢,胡漢將兩人縋下甲板,乘著一艘舢板,將兩人丟在荒島,留下兩日飲食,跟著轉回巨艦。
「魔龍號」乘風起航,艾伊絲這時轉過身來,凝望島上的兩人化為細小的黑點,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苦笑。
谷縝目送雲帆消失,挪到施妙妙身邊,解開她雙手的束縛,施妙妙一得自由,扯下塞口的布條,叫道:「谷縝……」才叫一聲,又落下淚來。
谷縝笑道:「傻魚兒,哭什麼,咱們保住小命,應該高興才對。」施妙妙點了點頭,忽又雙手捂臉,輕輕抽泣起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