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戰無橫陣(1)
第175章 戰無橫陣(1)
谷縝欲逼真氣迎敵,不料真氣自行其事,東西亂竄,眼看刀光逼近,只好閉目受死。不料刀風及體,縱橫亂走的真氣忽地收縮,生出一股勁氣,搶在刀鋒之前,閃電向外吐出。一時間,谷縝衣袍鼓盪,足不抬,手不動,凌虛馭風,飄然後退。
這一退全因真氣操縱,不是谷縝的本意。裴玉關料想不到,一刀落空。可是谷縝避開刀鋒,避不開刀上之氣。裴玉關的「炎陽刀」本是內家刀法,丈許之外發刀,刀風所至,能使羊皮無火自燃。谷縝的胸腹為刀氣劈中,只覺一股灼熱勁氣直透內腑。他喉頭一甜,口中湧起一絲血腥。可是天下任何內力,無一能脫「周流八勁」的樊籬,裴玉關的刀勁與周流火勁相似,一入谷縝體內,不過助長了火勁的聲勢,火勁變強,水勁變弱,谷縝損強補弱,水火相濟,只一下,就把那股刀勁化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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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玉關一刀無功,心中大凜,直覺此人藝高膽大,刀鋒及身,方才退走,如此做派,又分明是藐視自己,想到這裡,「呔」的一聲,又是一刀劈出。這一刀比起前招尤為迅猛,谷縝飄退不及,刀鋒正中肩頭,這口「朝陽刀」本是寶刀,「周流山勁」也難抵擋,刀切入體,尚未深入,谷縝肩頭的肌肉忽地收縮,裴玉關手底一滑,刀鋒偏轉,從谷縝的肩頭滑了過去。
這一下出自「周流澤勁」,澤勁加身,修煉者滑如泥鰍,能夠卸開各種內勁兵刃。裴玉關不知原由,心生駭異,不敢銳意強攻,刀法內斂,攻中帶守,捲起一片刀光,徐徐向前滾去。
谷縝為「周流八勁」裹挾,進退趨止,不由自主,忽而袖袍鼓盪,忽而長發直豎,忽而身如大鳥,縱橫飛舞。裴玉關刀勢雖強,每每差之毫厘,無法劈中對手。
兩人翻翻滾滾,不覺斗入山火深處,火焰遮天,濃煙滾滾。谷縝一舉一動全憑真氣指引,故而刀來則退,火來則避,旋風繞身,將火焰濃煙呼呼盪開,反向裴玉關捲去。裴玉關淚水齊流,雙眼無法睜開,全憑直覺出刀應敵。
斗到這個時候,谷縝恍惚有些明白。「周流八勁」分散了是八種內勁,一旦合在一起,就成了一個自作主張的活物。只因馴服未久,野氣未泯,所以行事乖張,敵我不分。儘管如此,這活物全因谷縝而生,如果宿主一死,八勁也會消亡,故而每到生死關頭,八勁為求自保,還是會一致對外。
谷縝悟出這個道理,心知自己的處境越是危險,越能激發八勁的潛力。於是把心一橫,故意沖向刀光,一時間風勁鼓動,火勁縱橫,山澤護體,電勁游離。裴玉關身周煙更濃、火更盛,電勁時來,樹根拱起。他汗透重衣,鬚髮焦枯,加之風勁鼓動火焰,眼前紅光一片,稍不留神,絆了一跤,跟著身子一熱,衣褲燃燒起來。他心知戀戰下去,非得死在這裡,當即縱身奔出火海。
谷縝的身子一晃,忽如隕石穿空,狠狠撞上了一棵大樹。那棵樹燒得焦枯,這一撞,「周流山勁」湧出,「咔嚓」,樹木攔腰折斷。
裴玉關覺出風聲,反手一刀挑開大樹,樹冠向上一拋,忽又重重落下,正中他的後背。裴玉關跌出兩丈開外,落地時一個懶驢打滾,勉強脫出火場。
連仲則遠遠望見,慌忙趕上,但見裴玉關渾身焦黑,幾乎不成人樣,剛剛站穩,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,啞聲說道:「快逃。」說著兩眼上翻,昏死過去。
連仲則嚇得面如土色,不敢再瞧谷縝,扶著裴玉關鑽入山林,一陣風逃得遠了。
谷縝鑽出火海,身上的刀傷火傷一陣陣牽扯劇痛,經過這一番苦鬥,他體內的八勁變細變弱,疲不能興,暫時不能胡鬧作怪。
丁淮楚早已死透,張季倫燒了個半死,看見谷縝,手腳並用地想要爬走,忽聽谷縝喝道:「往哪兒走?」張季倫魂飛魄散,顫聲叫道:「谷爺饒命,小人鬼迷心竅,聽了丁淮楚的鬼話。說來說去,都是姓丁的不好,他一張巧嘴太能哄人,小的一時糊塗,姓丁的……」
谷縝聽得好笑,說道:「你拿準了丁淮楚死無對證,不能跟你理論吧?」張季倫支吾道:「本來就是姓丁的……」
谷縝見他神情,心頭暗嘆,輕輕一揮手,說道:「滾吧,告訴那些想殺谷某的,谷某人頭在此,有能耐的只管來取。」
張季倫喜出望外,連道:「不敢。」磕了三個響頭,蹣跚去了。
谷縝避開火勢,趟過一道溪水,來到一座小谷。時值晚夏,谷中風吹衰葉,如響天籟,一條清溪汩汩流淌,將火頭隔在對岸。
谷縝飽飲了一頓溪水,靠著山石坐下,但覺筋骨酸軟,金瘡疼痛,唯一的心愿就是一頭栽倒,三天三夜也不醒來。
正想著,八勁蠢蠢欲動,心知一旦睡熟,真氣失馭,八勁造反,必死無疑。想到這兒,谷縝抖擻精神,極力驅趕睡意。
睡眠本為天性,睡意一來,勝過世間任何刑罰,谷縝幾度神志迷糊,又幾度掙扎清醒。這一次,不是與八勁較量,而是與自身為敵,艱辛之處無法以言語形容。
日頹月升,斗轉星移,東方金烏躍起,一日一夜終於過去。突然間,谷縝的腦海里電光一閃,生出若干明悟,跟著身子發輕,儼然神魂出竅。肉體生出奇異感覺,仿佛旭日照射之下,血肉化盡,漸轉透明,只餘一團輕煙,在空氣中縹緲不定。
突然間,一股暖流由丹田生發,又從每一根汗毛里噴薄而出,渾身上下麻酥酥,酸溜溜,奇癢奇脹。隨即浩如洪流,又在胸臆間一轉,猛地衝上口鼻。
谷縝不由得縱聲長嘯,嘯聲衝決而上,萬林皆振。嘯了小半個時辰,胸中的真氣宣洩殆盡。谷縝一躍而起,只覺渾身輕快,八勁隨他一呼一吸,強弱互補,自在有靈,再也無須刻意引導,就如呼吸吐納、血氣升降一樣自然。
谷縝喜不自勝,嘗試逼出八勁,可是勁到四肢,忽又縮了回去。他想來想去,不得其解,好在「六虛毒」消除,暫時沒了性命之憂。
此時對岸山火已滅,余煙繚繞山谷。谷縝俯身看去,溪水清瑩若空,照出一個人影,披頭散髮,鬚眉焦枯,滿面墨黑如炭,看上去十分滑稽。
谷縝啞然失笑,捧水洗盡塵垢。說也奇怪,短短一夜工夫,他身上的創傷均已癒合,谷縝心想:「地部主生,『周流土勁』生長萬物,或許土勁生發,治好了我的傷勢。」想到這兒,扯一根青藤挽起長發,向著谷外大步走去。
走了一程,忽聽有人高叫:「谷爺!」掉頭一看,數十人如飛趕來,為首的正是趙守真。谷縝心一沉,揚聲叫道:「趙守真,你也來取我的人頭嗎?」
他雙手按腰,站在山坡之上,儘管衣不蔽體,卻有一股逼人氣勢。趙守真奔到近前,撲地跪倒,說道:「谷爺,你說什麼話?你為江南百姓不顧性命,寧可與老主人為敵,這等胸襟氣量,趙某打心底里佩服,只恨武藝低微,不能相助,又怎敢動謀害你的心思?」
眾商人也紛紛跪倒,谷縝注視趙守真,見他不似作偽,便問:「此話當真?」
「絕無虛假!」趙守真苦笑一下,「得知谷爺和陸爺消息,我們始終在靈翠峽等候,後來藍遠北碰到張季倫,見他受了火傷,渾身潰爛,逼問緣由,才知道他們暗害谷爺不成,反而吃了大虧。藍兄回來稟報,我們立馬一路找來,天幸谷爺無恙,叫人鬆了一口氣。」
谷縝神色稍緩,忽見三名商人手中提著人頭,便問:「那是什麼人?」三人捧上一瞧,依次是張季倫、洪遠昭、劉克用。趙守真恨聲道:「三個賊子背信棄義,被我們碰上,自然不能放過。」
谷縝暗暗嘆氣,說道:「這次對手太強,諸位與我為伍,勝了還罷,倘若輸了,不免家破人亡,你們就不怕嗎?」眾人慨然應道:「不怕。」
谷縝心頭滾熱,粗粗一數,來人不足三十,又問:「其他人呢?」趙守真嘆道:「他們怕受牽連,全都走了。」谷縝點頭道:「這也是人之常情!」頓了頓,又問,「有陸漸的消息嗎?」趙守真道:「蘇先生尋找去了。」
谷縝心想:「陸漸落到萬歸藏手裡,處境堪危,兇險莫測,也不知道我兄弟二人是否還有重逢之日?」他心生黯然,又問:「可有戚將軍的消息?」
「有。」趙守真面露愁容,「戚將軍攻破九江糧倉,將糧食上船,順長江東下,可惜晚了一步,昨日被敵人水陸並至,截在了安慶下游!」
谷縝微一沉吟,朗聲說道:「人生在世,不免一死,死則死矣,卻有輕重之分。而今東南半壁哀鴻遍野,千萬饑民嗷嗷待哺,解此大難,非得拼死一戰。戚將軍獨擋強寇,形勢危急,諸位同仁,可願與我共赴此難?」
眾商人聽了這話,悲壯之氣填塞胸膛,紛紛叫道:「願聽谷爺支使。」
「好。」谷縝大步流星,奔走在前,領著一干同仁,趕到靈翠峽附近,眾人所帶的忠誠健仆、貼身護衛漸次加入,人數增至百人。這一行人手眼通天,沿途忙裡偷閒,做了幾筆生意,買來馬匹糧草、精甲弓箭,更從鄉團手裡購了三尊土炮,用馬車托拽隨軍,沿途又不斷招納故舊鄉勇,趕到長江邊上,人數已增至三百。
谷縝眼看眾人甲冑駁雜,心想大戰起來,勢必難分敵我,便命藍遠北買來數十匹白布,撕裂成條,裹頭系頸,一來分別敵我,二來以示慷慨悲壯。又將人馬分為二十旗,每旗十五人,挑出有統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,一人統領一旗,十旗為一哨,由趙守真、藍遠北各領一哨,趙、藍二人則聽命於谷縝。
任命完畢,大隊人馬沿江東下,次日凌晨抵達戰場,遙遙便聽炮火齊鳴,廝殺震天。谷縝心頭一喜:「既有喊殺聲,便是勝負未分。」眼看長途跋涉,眾人疲憊,即命就地休整,又派斥候探明虛實。
不多久,斥候回來稟報。原來,對方中了谷縝的聲東擊西之計,九江糧倉守衛薄弱,戚繼光趕到九江,一舉殄滅了守倉的賊寇。谷縝的糧船緊隨其後,載糧上船,順江東下。賊軍沿途攔截,戚繼光轉斗而前,所向無敵。可是匪寇勢力龐大,水陸並發,陸續趕來。戚繼光還沒抵達安慶,仇石帶領四省盜賊從江西趕來,「倉先生」率大批倭寇從福建馳援,艾伊絲的「魔龍號」順江東下,西洋火炮威力驚人,一艦橫江,千帆不過。
戚繼光三面受敵,當機立斷,依山紮營,以糧船結成水寨,架設鐵炮,封鎖江面。陸上深溝高壘,與倭寇盜賊相拒。鴛鴦陣犀利無比,一連兩陣,殺得賊軍潰不成軍。仇石惱羞成怒,抓來附近百姓,煉成水鬼,結成「水魂之陣」突入戚軍。
義烏兵從未見過如此邪術,起初驚慌,傷亡甚眾,所幸訓練嚴整,稍一退卻,又穩住陣腳。戚繼光看出「水魂之陣」的破綻,下令十個小鴛鴦陣抱成一團,將狼筅舞得風雨不透,狼筅之後又以百面盾牌聯結成牆,如此一來,水鬼水箭受阻,威力減少了一半。戚繼光又派弓駑手與鳥銃埋伏其後,連環射擊,射得水鬼東倒西歪、精氣渙散,這時鴛鴦陣趁勢而上,用狼銑一舉掃滅。
仇石又驚又怒,突入戚軍,連殺將士。戚繼光見他驍勇,下令王如龍帥三支鴛鴦陣,結成三才陣勢抵擋。王如龍得了陸漸指點,「巨靈玄功」精進神速,狼筅舞開,水絕霧散,仇石使盡手段,也無法再進一步。
賊寇水陸齊用,無所不為,戚繼光料敵先機,應變無窮。大戰一日一夜,戚家軍水陸二寨巍然不動,賊寇死傷慘重,並沒占到便宜。
谷縝聽完消息,奇怪道:「倉先生也來了?」斥候說道:「是啊,來了不少倭寇!」
谷縝心知「倉先生」是寧不空的手下,看樣子,萬歸藏不但收服了仇石,也將寧不空納入麾下。如今水火二部聯手,加上西財神艾伊絲,戰局十分不利。不過千幸萬幸,好在萬歸藏沒來,要不然,局面更加不可收拾。
按說事關重大,萬歸藏理應親臨指揮,可是遲遲不到,一定生出了什麼變故。想到這兒,谷縝念及陸漸,抬頭向東望去,只見孤星一點,淒涼暗淡無聲。他眼眶一熱,長吸了一口氣,收拾心情,號令人馬銜枚,悄然向前挺進。
曙色微露,東方發白,谷縝登上一處高坡,乘高俯視。江水沉沉一線,嵌在群山之間,岸邊的艦船吃水甚深,圍成了一個水寨。水寨下游藏了一個龐然黑影,不時迸出火光。水寨中也是炮聲隆隆,不時用佛郎機反擊,不讓黑影逼得太近。
谷縝認出那黑影正是「魔龍號」,沉思一下,命令眾人下馬,折來樹枝,栓在馬尾後面,而後伏在草中,不許亂動。眾人盼早盼晚,只盼廝殺一場,聽了這話,無不失望。
谷縝這邊按兵不動,那邊卻到了緊要關頭。戚家軍顛撲不破,群賊仗著人多,使用「疲兵法」,分做三營,仇石在左,倉先生在右,艾伊絲自為中軍,三營輪流攻打,不讓戚軍有暇休整。
戚繼光猜到對方的計謀,無奈敵眾我寡,苦戰連日,兵力已經用到了極限。他尋思坐以待斃,不如主動出擊,待到黎明時分,趁著夜濃星稀,飽饗士卒,全軍空寨而出,直衝倭寇所在的右營。只一陣,就將右營擊潰,兵鋒陡轉,再沖左營,仇石拼死抵擋,「魔龍號」也聞風而上,炮擊水寨糧船,迫使戚繼光分兵鎮守。
兩軍生死大戰,險象環生,谷縝一行遠遠望見,無不變色心驚、呼吸艱難。
三千戚家軍結成了一個鴛鴦巨陣,五行相生,四面拒敵,士卒一色精鐵鎧衣,在曙色中寒光迸射,有如一個鋼鐵巨碾,在敵陣中滾來盪去。陣中的狼筅尤為醒目,按陸漸所傳的六式橫縱挑擊,斗到激烈處,碧濤千迭,翠障萬重,在蒙蒙曙色中跳蕩起伏、壯觀無比。
賊軍衣甲駁雜,武器林林總總,人數既多,武藝也自不弱,可是部伍散亂,各自為戰,一旦陷入鴛鴦陣中,往往有進無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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