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戰無橫陣(2)
第176章 戰無橫陣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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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而戰鼓雷動,號角沖天,劃破東方曙色。戚軍陣後抖出一面赤紅大旗,居中繡了一個斗大的「戚」字。戚繼光立馬旗下,長劍東指,軍陣應勢向東。那兒正是賊軍薄弱之地,一衝之下登時潰亂。戚繼光長劍南指,旌旗向前,大軍陣勢迴旋,兩支鴛鴦陣繞到南方賊軍身後,與陣前的戚軍勢成三才、前後夾擊。賊軍背腹受敵,陣勢大亂,呼爹叫娘,競相逃命,有人慌不擇路,跳入水裡,被戚軍一陣亂箭射死,血水湧起,染紅了大片江水。
突然一聲怪嘯,壓住滿場廝殺。仇石如一道黑電從南面山坡衝下,身旁百餘人舉止怪異,左腳先邁,右腳再拖,步法雖然古怪,卻是動如飄風,迅快絕倫。
戚繼光左劍下垂,右手擎起一面杏黃令旗,只聽號角長鳴,戚軍陣勢生變,數百名軍士回身向後,二十餘人抖開狼筅,攪起團團旋風。前方的水鬼被狼筅一逼,東倒西歪,口中的水箭向上噴吐,白亮亮有如噴泉。
這時數十刀牌手滾將出來,鋼刀飄雪,貼地亂斫,水鬼腿腳盡斷,紛紛跌倒,但其中了水毒,渾無痛覺,雙腿雖斷,兀自用手爬行。
這時後面水鬼趕到,刀牌手聽令,紛紛滾回陣內,水鬼追敵不成,反被竹陣頂住拉扯,紛紛倒在地上。鴛鴦陣勢如飛鳥,合而再分,露出若干縫隙,只聽銃聲急響,射出無數鉛丸。水鬼中彈,醉人般搖晃不定,中彈的創口卻不流血,而是流出清水。槍彈方絕,弩箭又出,將「水魂之陣」緊緊逼住,使其無法前進。
仇石怪嘯一聲,縱身跳起,身周鬼霧洶湧,逃命的盜賊被那霧氣一裹,個個面容呆滯,向前猛衝。眾盜賊見狀,個個魂不附體,均知變成水鬼比死還慘,於是斷了逃跑的念頭,紛紛轉身苦戰,有道是一夫拼命、萬夫莫敵,一轉眼,竟將鴛鴦陣的攻勢擋住。
仇石將水鬼當成一面血肉盾牌,舊鬼一死,又虜新鬼。水鬼人數始終不減,戚家軍卻是血肉之軀,連場苦戰,疲乏不堪。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,前方的水鬼口唇忽張,一道水箭趁虛而入,正中那人面門。狼筅手目光呆滯,狼筅橫掃,將身邊的同袍掃翻,跟著噴出一股白涎,正中一個長槍手。那人神志也失,反手一槍,將一名钂鈀手釘死在地。
帶頭的將官深知厲害,急忙下令後撤,仇石趁機驅趕水鬼,沖亂戚軍陣腳。一時水箭亂飛,白光四射,又有多名官兵失去神志。水魂之陣勢如破竹,深深鍥入戚軍陣中。步兵戰鬥,最重陣勢,陣勢一破,戚軍戰士各自為戰,登時落了下風。
眾商人乘高望見,無不焦急,藍遠北說道:「谷爺,形勢不妙!」谷縝搖了搖頭,沉吟不語。
忽聽號角長鳴,戚繼光令旗再揮,忽有三支鴛鴦陣突上,擋住「水魂之陣」。為首一人壯碩剽悍,一根狼筅舞有如鐮刀割草,將當面的水鬼砍倒了一片。
「好個王如龍!」谷縝不由脫口稱讚,但見王如龍舉手投足,隱約已有陸漸的風範,不覺心中暗嘆:「大哥若在,豈容這姓仇的猖狂?」
王如龍一輪急攻,戚軍穩住陣腳,狼筅發威,將一群水鬼掃落江水。這時黑影一閃,仇石直撲王如龍,他身在半空,霧氣聚而復散,散而復聚,身形隱而復現,現而復隱,直如雲龍變化,奇幻莫測。
王如龍與他幾次交鋒,深知雲霧中殺機百出,忙將狼筅舞開,向上一陣亂捅。仇石有如騰雲駕霧,身在空中,盤旋不下,借著狼筅勁風,筅進則進,筅退則退,身子一似黏在筅上,每晃一晃,便進數尺,晃得數晃,離王如龍已經不過丈許。王如龍心知被他欺入丈內,狼筅太長,必然轉動不靈,當下大喝一聲,左手舞動長竹,右手接過一面盾牌。
盾牌入手,眼前白光連閃,王如龍舉盾一擋,「當」,水劍擊中盾牌,聲如金鐵交鳴,一片如珠白水滿天迸散。仇石水劍無功,身形挺進數尺,身周霧氣轉濃。王如龍雙手不空,正覺難當,身後兩桿長槍破空刺出,仇石大袖一拂,袖底各自射出一股水劍,兩名槍手胸口濺血,委頓在地。
王如龍目睹同袍慘死,雙眼血紅,棄了狼筅,貼地向前滾出。仇石忌憚的只有狼筅,見他丟了兵器,心中暗暗竊喜,正要回身追殺,不料王如龍滾到半途,探手抓住狼筅前端,「呼」的一聲,竹竿如輪,橫掃數丈。
王如龍倒使狼筅,出人意表,仇石措手不及,足踝被狼筅擦中,若非「無相水甲」護身,幾乎踝骨碎裂。他強忍痛楚,借這一擦之力橫身飄出,順手兩掌,打死兩名官兵,方要再下辣手,王如龍掉轉狼筅,奮力殺來。仇石錯失了殺死王如龍的良機,心中暗叫可惜,讓開一輪鳥銃,雙腳在一根狼筅上輕輕一點,仿佛一隻黑色大鶴,掠過人群,直奔那面帥旗。
王如龍心叫不好,喝聲:「讓開。」挺起狼筅,分開人群,追在仇石身後,毛竹向天亂刺。仇石凌空閃賺,無從借力,抵不住如此狂猛的招式,十丈不到,就已落下,落地時飛起一腳,踢得一名持槍的軍士口吐鮮血。仇石奪過長槍,怪叫一聲,嗖地擲向戚繼光。
戚繼光眼疾手快,翻身落馬,一時血光迸現,長槍貫穿馬頸,其勢不止,「咔嚓」一聲,又將「戚」字大旗攔腰刺斷。眾盜賊望見,不由得齊聲歡叫。
戚繼光翻身站起,抬頭一看,王如龍率兩支鴛鴦陣圍住仇石,陣內的水鬼所剩無幾,陣外的賊軍卻氣焰高漲,雙方的戰陣犬牙交錯,廝殺無比慘烈。
忽聽江上炮聲轉急,戚繼光掉頭望去,「魔龍號」金光耀眼,突入了本軍水寨。船上百炮齊鳴,火舌亂吐,糧船紛紛中炮沉沒。「魔龍號」旁若無物,掄槳直進,眼看逼近岸邊,戚繼光忙揮令旗,鼓號齊鳴,戚軍陣勢應聲分散,十一人一隊,以鴛鴦陣各自為戰。戚繼光隨即長嘯一聲,舞起長劍,率親兵突入戰團。戚軍將士眼看統帥出戰,一股悲壯之氣充滿胸臆。
艾伊絲本意借火炮威力,轟擊戚軍戰陣,不料戚繼光臨機應變,散開軍陣,用小鴛鴦陣混戰,賊軍官軍錯綜交織,敵我難分,「魔龍號」在江上縱橫徘徊,竟然不知從何下手。
「谷爺。」趙守真焦躁起來,「再不出戰,大勢去也。」谷縝搖頭道:「對方的花招還沒有使完。」趙守真道:「可是……」谷縝截口道:「再提出戰,定斬不饒。」
他申明軍法,山坡上一時鴉雀無聲。
突然間,仇石飄身後退,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,一道紅光劃坡清曉,南邊的山坳里簌簌有聲,站起千百倭寇,個個戴著鬼面、身披重鎧,口中鬼哭狼號,揮舞長刀沖入戰場。
原來對手料到戚繼光必來決戰,倉兵衛挑選精銳出營,埋伏在山坳之中。故而右營空虛,戚繼光一衝即潰,再與仇石激戰。雙方戰到筋疲力盡,倉兵衛奇兵突出,以為如此一來,便可鎖定戰局。
換了別的官兵,遇上如此手段,必然驚潰逃散。但義烏兵訓練極嚴,戚繼光軍法如山,臨陣反顧者斬首,故而將士上陣,均有必死之心。眼看伏兵襲來,居然毫不慌亂,轉動鴛鴦陣廝殺如故。反而賊軍見了伏兵,狂喜之餘,心生懈怠,被戚軍趁亂奮擊,殺傷無算。
鴛鴦陣斗轉之間,中分兩儀,左右犄之,忽變三才,敵人陣腳一動,立馬三才歸一,並而攻之,陣法變幻莫測,倭寇伏兵有進無出。
趙守真遠遠看見,驚疑道:「谷爺,你怎麼知道還有伏兵?」谷縝笑道:「附近的山林均有鳥雀起落,唯獨那座山坳上方飛鳥盤旋,怎麼也不落下。」趙守真嘆道:「谷爺就不怕伏兵突出、官兵潰敗麼?」
谷縝搖頭道:「義烏兵是我親眼看著練成的,戚大將軍一代將才,仿佛當年岳飛,有道是『撼山易,撼岳家軍難!』這樣的兵將,一旦身處絕境,不但不會驚潰,反而會生出哀兵之氣。哀兵必勝,正是這個道理。」
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,谷縝笑了笑,又問:「趙兄,照你看,我們比起義烏兵如何?」趙守真苦笑道:「那怎麼比?我們這群烏合之眾,去了不過送死!」
谷縝搖頭道:「趙兄不要妄自菲薄。義烏兵有如老虎,老虎受傷,兇猛倍增,咱們烏合之眾,做不了老虎,倒能做做馬蜂。」趙守真怪道:「馬蜂?」谷縝笑道:「如今兩軍相爭,好比兩個摔跤的壯漢,各自的氣力已經用足。如果這個時候,其中一人的後背被馬蜂蟄了一下,你說會有什麼結果?」趙守真心領神會,哈哈笑道:「那還用說嗎?」
谷縝笑看戰場,烏黑的眉毛向上一挑:「今日這一齣戲大有名目,就叫做:戚老虎勇斗強敵,谷馬蜂巧立大功。」他笑嘻嘻站起身來,一揮手,「上馬,放炮。」眾人求戰心切,等這一句早已多時,哄然應命,紛紛上馬。
天色方曉,夜幕才消,西天殘藹散盡,東方紅光彌天,蒼茫大江凝火熔金,兩岸山巒浮紫挈青,江山一如圖畫,染上了一抹動人的異彩。
土炮對準賊軍,連發三炮,火光與濃煙同出,鐵屑與鉛丸齊飛,賊軍背後遭襲,陣勢一時大亂,回頭望去,西方山坡上的塵土騰起數丈,煙塵中人馬隱沒,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。
谷縝將樹枝綁在馬尾後面,攪土揚塵,虛張聲勢,雖只兩百來騎,卻有千軍萬馬的氣勢。盜賊軍忽見騎兵俯衝而下,當真心膽俱裂,戚軍苦戰之際,忽得援軍,精神為之一振,氣勢越發凌厲。
谷縝一馬當先,突入陣中。他身懷「周流八勁」,橫衝直撞,肆無忌憚,哪兒兇險,就往哪兒去,縱馬揮刀,專向敵人密集處衝殺。他的周身「山勁」鼓盪,刀槍不入,箭矢難傷,手中馬刀落下,敵軍人頭亂滾。賊軍烏合之眾,一旦背腹受敵,立馬鬥志煙消,十有六人不戰而逃,被官軍殺死的不過三四人而已。
谷縝衝殺正酣,氣機忽動,這念頭動得極快,他下意識一閃身,一道白光迎面射來。谷縝讓開大部,仍有少許濺在臉上,只覺腥臭撲鼻,伴隨一陣麻癢,坐下的馬匹悲鳴失蹄,將他顛了下來。谷縝滾落在地,心知中了水毒,緊跟著一股寒氣掠過面頰,直衝他的頭頂。
這一股寒氣來自水鬼,儘管有所變異,仍屬「周流水勁」,一入谷縝體內,水勁登時變強。谷縝應付此事,早已嫻熟,丹田處好比八卦仙爐,損強補弱,一轉眼就將水毒化去。
他化解水毒,抬眼望去,四面水鬼蜂擁而來,不由大喝一聲,使出「貓王步」躥出,揮刀刺入一名水鬼的胸口。鋼刀入體,清水湧出,活了似的順著刀身湧來。谷縝八勁一轉,煉化毒氣,不自覺分出一道電勁,順著鋼刀送入水鬼體內,只見白光迸閃,水鬼抖了兩下,仰天倒下,寂無生息。
谷縝心頭一動:「莫非『周流電勁』能克制水鬼?」想著揮刀亂刺,每刺一刀,電勁隨之湧出,水鬼中刀,紛紛僵仆在地。
一轉眼,谷縝刺倒了十多名水鬼,掉頭一看,其他人沒有「周流八勁」防身,東逃西竄,岌岌可危。他一轉念頭,銳聲高叫:「仇老鬼,你一部之主,只會讓人做替死鬼嗎?有膽量的,跟我一較高下!」
他說一聲,刺一刀,話說完時,刺死了五隻水鬼。仇石遠遠看見,只覺納悶,谷縝分明中了水毒,不但安然無恙,還能刺殺水鬼,眼看水鬼接連倒下,谷縝的譏諷聲止不住地順風飄來:「別人說你是仇老鬼,我看你是個膽小鬼,除了拿水鬼做擋箭牌,你還有什麼本事?哈,『江流石不轉』,這綽號得改改,叫做『下流膽小鬼』才對!」
仇石越聽越氣,縱身搶出,揚手射出兩道水劍,去勢如電,正中谷縝胸口。但聽淵淵之聲,仿佛擊中岩石,仇石不覺一呆:「這小子是山部高手?」眼看谷縝向後跌出,當即縱身趕上,出爪如風,扣向他的咽喉。谷縝抬手一格,兩人手掌相接,仇石只覺一股真氣透體而入,所過渾身痛麻,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。
「周流電勁?」仇石又吃一驚,手下稍緩。谷縝一拳送出,拳勁拂過羽氅,鴉羽「哧」地燃燒起來。
這一拳帶有周流火勁。仇石忙用附體之水撲滅火勢。要知亘古以來,西城極少有人將八勁練成兩種,此時交手,谷縝連用三種內勁,簡直匪夷所思。仇石驚奇恐懼,不自禁向後跳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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