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臨江斗寶(3)
第169章 臨江斗寶(3)
他絮絮叨叨,蘭幽定定瞧他,眼裡透著驚奇。原來,蘇聞香所說的香料一分不差,正是『菩提樹下』的香方。可是自己千辛萬苦鑽研出來的香方,被他輕輕一嗅,即刻說出,世間怪事,莫過於此。蘭幽少年得志,又對這品「菩提樹下」極為自負,這時被蘇聞香三言兩語貶得一無是處,驚奇的念頭一過,憤怒的念頭又起,雙頰火辣辣的,仿佛被人打過。
蘇聞香一旦墮入香道,精神專注,全然不覺對方的心情,他抽動巨鼻,嗅完「菩提樹下」,再嗅「虞美人」,更是連連搖頭:「這一品更糟,摻入沒藥,實為敗筆,乳香也太多,沖鼻驚心,餘味不足,這是合香的大忌。至於蘇合香,倒也不壞,若是無它,這品香狗也不聞……」蘭幽聽到這裡,忽地風度盡失,破口罵道:「你才是狗呢!」
蘇聞香品香之時,所有的精神都在鼻上,眼不能見,耳不能聞,佳人的嗔罵落入耳中,也是嗡嗡一片,好比蚊子蒼蠅。一時她罵她的,我嗅我的,邊嗅邊說:「這裡面的花香還不壞,只是水仙太輕、薔薇太沉,茉莉太濃、風信子太脆,嗯,這松香妙極了,沒有它,就好比吃飯沒了鹽巴……」
蘇聞香一路說出,蘭幽先驚後怒,怒而又驚,望著眼前怪人,漸漸流露恐懼神氣。「虞美人」的香氣細微繁複,蘇聞香信口道來,所說的香料絕無遺漏,至於濃淡多少,也是言之成理。恍惚間,蘇聞香嗅完了「虞美人」,再嗅「夜月流金」,說道:「夜月流金,香氣俗氣,名字卻很好,說來三品香中,這一品最好。好在哪兒?好在香中有帥,以麝香為帥,統領眾香。合香就如合藥,也要講究君臣佐使。香有靈性,切忌將之看成死物,要分清長少主次,盡其所長。這一品香中,麝香雖淡,卻沉凝不散,如將如相,統馭一方;藿香、沉香、雞舌、青木、玫瑰氣味濃厚,好比武將征伐;紫花勒、白檀香、鬱金香、甲香等等,氣味較清,有如文使,故而此香能夠清濃並存而不悖,既有明月之清光,又如盛宴之奢華,只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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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到這兒,抽了抽巨鼻,臉上閃過一絲困惑。蘭幽見他神態,無端心跳轉快,雙頰染上一抹嫣紅,不由自主,結結巴巴地說:「只是……只是怎樣?」
蘇聞香的巨鼻反覆抽動,慢慢說道:「這香方之中,有一味香實在多餘……」蘭幽心頭大震,急忙輕聲說道:「先生……」蘇聞香抬起頭來,見她神色窘迫,眼裡儘是哀求,一時不解發問:「姑娘,你幹嗎要在這品香里加入『助情花』?雖不至於壞了香品,但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,清姥姥還罷了,其他二位老先生若是嗅了,動了淫興,豈不尷尬……」
話一出口,眾人譁然,蘭幽羞得無地自容。艾伊絲忍不住喝道:「你這人信口雌黃,你有什麼憑證,證明這香水裡有『助情花』?」蘇聞香性情憨直,一聽這話,指著鼻子發誓:「我這鼻子就是憑證,你可以騙人,鼻子卻不會騙我,這香中沒有『助情花』,我把鼻子割了餵狗吃……」
艾伊絲一時語塞。三名評判之中,計然先生、寡婦清還罷了,呂不韋卻是又驚又怒,心道無怪方才嗅香之後,對這「夜月流金」格外迷戀,對這合香的少女也生出了異樣的好感,原來竟是對方在香里動了手腳,摻入催情迷香。若非被這巨鼻怪人點破,待會兒評判之時,必然因為這一分曖昧心情有所偏頗。他越想越氣,瞪著金轎,臉色陰沉。艾伊絲忙道:「不韋先生,你聽我說……」呂不韋冷哼一聲,高叫:「不必說了。」抓起身旁「玄冰紈」丟了過去,「還給你,老夫命賤,受不起這樣的寶貝。」
中土眾商無不竊笑,艾伊絲沉默半晌,忽地冷冷道:「便有『助情花』又如何?敢問諸位,助情花香,算不算香料?」寡婦清道:「算的,只是……」艾伊絲道:「既是斗香,任何香料均可和香,是否曾有定規:合香之時,不能使用催情香料?」
她詭計一被拆穿,索性大耍無賴。呂不韋嘆道:「雖然沒有定規,但請西財神再用催情香時,事先知會一聲,老朽年邁,受不得如此折騰。」中土商人哄然大笑,艾伊絲不勝羞怒,一言不發。
蘇聞香湊到那檀木架前,擰開一隻水晶瓶,嗅了嗅,喜上眉梢:「好純的杏花香!」不待蘭幽答應,他塞好該瓶,又嗅其他晶瓶,逐一道,「這是木犀、這是肉桂,這是含笑、這是酴蘼、這是木槿……」他每嗅一樣,均是雙目發亮,神色貪婪,便如進了無盡寶庫的守財奴,對著每瓶香料,都是愛不釋手。
艾伊絲不耐道:「醜八怪做什麼?不鬥香的滾開,別在這裡礙手礙腳。」蘇聞香笑道:「你不提醒,我都忘了……」轉向蘭幽說,「你的香是不錯,但只能讓人嗅到,不能讓人看到。」
蘭幽奇道:「香是用鼻來嗅,眼睛怎能看到?」蘇聞香道:「我說的看,不是用眼,而是用心,最高明的香氣,能在他人的心中畫出畫來……」
蘭幽更覺匪夷所思:「如何用香在心中畫畫?」蘇聞香笑道:「我借你的香料,也合三品香水如何?」蘭幽雖已猜到蘇聞香嗅覺奇特,但她浸淫香道多年,對此十分痴迷,明知大敵當前,也是連連點頭。
蘇聞香從袖裡取出一隻素白瓷缸,將架上香精點滴注入,舉動小心,神情慎重,目光一轉不轉、如臨大敵。
片刻合香完畢,蘇聞香舉起瓷缸,輕晃數下,不知不覺,一絲奇特香氣在山谷中瀰漫開來,若有若無,絲絲入鼻。剎那間,眾人的心中均是生出奇異感覺,眼前的情形仿佛一變,碧月高掛,林木豐茂,月下樂宴正酣,桌上山珍海錯歷歷在目,佳人的翠裙黛發近在咫尺,文士頭巾歪帶,一派狂士風采。
這幻象來去如電,但卻人人感知,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雖有差別,大致的情形卻都一樣,不外明月花樹、狂士美人。
蘇聞香伸手蓋住瓷缸,徐徐道:「小姑娘,這一品『夜月流金』如何?」蘭幽面如死灰,嘆道:「很好。」蘇聞香轉身走到江邊,淘淨瓷缸,再取香精,又配出一品香,走到篝火前輕輕烘烤。異香飄出,剎那間,眾人的眼前又出現了一棟小樓,雕欄玉砌,寶炬流輝,樓中一派繁華,樓外秋林蕭索,樓上月華冷清,樓頭三兩婢女懷抱樂器,圍繞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。
這幻象也是一閃而過,有情有景,意境深長,嗅者仿佛洞悉了畫中人物心中所想,這感覺真是怪異極了。
異香散盡,蘇聞香又洗盡瓷缸,合配第三品香。蘭幽忍不住問道:「這是你的『虞美人』嗎?」蘇聞香輕輕點頭。蘭幽又問:「為何『夜月流金』不用火烤,自然香美,『虞美人』卻要火烤,才能嗅見?」蘇聞香道:「『夜月流金』香質輕浮,輕輕一盪,都能聞到。『虞美人』氣質深沉,非得火烤不能發散。」
說話間,第三品香合成,蘇聞香雙手緊捂瓷缸,眾人伸長鼻子,過了半晌,鼻間仍無香氣來襲。正奇怪,心間忽地閃出一個畫面,莽莽山野,芳草萋萋,山坡上一棵蓊鬱大樹,粗大的樹幹形如寶瓶,枝葉繁茂,幾與碧空一色,樹下一名僧人,衣衫襤褸,眉眼下垂,合十盤坐,面上露出喜悅笑容。
這情形來得突兀,較之前面的兩幅圖景卻要長久。過了好一會兒,幻象煙消,眾人的鼻間才嗅見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香氣。
蘇聞香說道:「佛門之香,重在清、空二字,淡定幽遠,不化人而自化,這一等香,才能叫做『菩提樹下』。」眾人聞言,無不讚許。蘇聞香掉過頭來,正要說話,忽見蘭幽呆呆望著自己,神色慘然,兩行淚水奪眶而出。蘇聞香怪道:「小姑娘,你怎麼了?」蘭幽悽然一笑,施禮道:「先生香道勝我太多,蘭幽輸得心服口服。」
她不等評判,自行認輸,這份志氣,眾人均感佩服。忽見她轉過身子,走到金轎之前,冉冉跪倒,澀聲說道:「主人,妾身有辱使命,還請責罰。」艾伊絲冷哼一聲,說道:「此人高你太多,你輸給他也是應當。死罪就免了,自斷一隻手吧!」
眾人無不變色,蘭幽的臉色刷地慘白,緩緩起身,從身旁的胡奴手裡接過一把鋒利金刀,秀目一閉,便向左手斬落。蘇聞香見狀大驚,他離得最近,合身一撲,抱住蘭幽的持刀右手。蘭幽吃驚道:「你做什麼?」蘇聞香精於香道,卻昧於世事,應聲脖子一梗,說道:「你幹麼拿刀砍自己?」
蘭幽嘆道:「先生,我輸給你了,該受責罰。」蘇聞香流露出一絲迷惑,搖頭道:「我害你輸的,若要責罰,該罰我才對,要不然,你砍我好了。」他這道理纏夾不清,蘭幽聽得啼笑皆非,說道:「好。」刀交左手,做勢欲砍蘇聞香,蘇聞香雖然嘴硬,看見刀來,卻很害怕,忽地大叫一聲,向後跳出,瞪眼道:「你真的砍我?」
蘭幽悽然一笑,刀鋒又向手臂落下,這一刀極快,蘇聞香阻攔不及,還來不及驚呼,「當」,金刀被一粒石子擊中,脫手飛出數丈,「嗖」的一聲,落入江水。
蘇聞香又驚又喜,轉眼望去,陸漸正將左腳收回。原來陸漸遙見這一刀下去,這嬌美少女就要殘廢終生,心生不忍,踢出一粒石子打飛了金刀。
蘭幽茫然四顧,不知石子從何而來。艾伊絲卻看得清楚,冷笑道:「谷縝,我懲罰下屬,你派人插手做什麼?」她見陸漸站在谷縝的身後,將之看成了谷縝的屬下,故而出言譏諷。
谷縝本來不願插手艾伊絲的家事,但陸漸有心救人,也不好拂他之意,笑著說道:「你我立了賭約,你若輸了,除了你本人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,這個蘭幽姑娘也不例外。她既是我的囊中之物,被你砍了一手,斷手美人,價錢減半。好比賭骰子,說好了押十兩銀子,眼看開寶要輸,你卻收回五兩銀子,這不是混賴是什麼?」
艾伊絲聽得氣惱,厲聲叫道:「你不過小勝一局,就當自己勝出?谷小狗,你還要不要臉?」谷縝笑道:「若無賭約,要砍要殺都隨你的便。既有賭約,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分,既然如此,我豈能眼睜睜地看你毀壞本少爺將來的產業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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