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滄海(全集)> 第168章 臨江斗寶(2)

第168章 臨江斗寶(2)

  第168章 臨江斗寶(2)

  寡婦清嘆了口氣,幽幽說道:「天下男子多半負心薄倖,總叫女子傷心。谷縝專一於情,認為所愛之人為天下至美,為此輸掉性命攸關的賭局,如此情意,豈不叫世間男子汗顏?沖他這份心意,我也要舉右手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多謝。」艾伊絲見他笑臉,氣得七竅生煙,心裡暗罵:「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頂。」原來谷縝此舉看似荒唐,影響實則甚遠。此番斗寶,除了寶物好壞,便瞧三位評判的心意。寡婦清當年為情所傷,最恨負心薄倖之輩。谷縝看似不比勝負,一番說辭卻將她深深打動,後面四局,這老嫗必然有所偏向。艾伊絲費盡心思,找來這四位佳麗,演練這一出「火雲麗影」,別說施妙妙不在,就算在場,論及體態容貌神韻之美,只怕也有不及。這一局艾伊絲原本勝券在握,不料谷縝輸了賭局,卻贏了人心,換來一張旱澇保收的死票,一失一得,大可相互抵消。

  沉寂時許,呂不韋起身說道:「美人局二比一,西財神勝。」話音方落,胡人群里發出一陣歡呼,樂伎也奏起曲子,韻律歡暢,盡顯心中喜慶。

  呂不韋一招手,問道:「你二人下一局比什麼?」艾伊絲沒答,谷縝搶先說道:「我中華錦繡之國,既在我國斗寶,美人比過,就該賭賽錦繡了。」呂不韋點頭道:「說的是,西財神以為如何?」艾伊絲冷笑一聲,心道:「不知死活的小狗,想要扳回這一局麼?哼,那是白日做夢。」於是揚聲道:「好,就賽錦繡。」

  谷縝攤出手來,笑道:「趙守真。」身後商賈手捧一隻玉匣,應聲上前,正是桐城首富趙守真。谷縝展開玉匣,捧出薄薄一匹織錦。谷、趙二人各持一端,輕輕展開,那匹錦緞質地細如蛛絲、薄如蟬翼,上面連綿繡滿鮮花雲霞,花瓣片片如生,天光一照,花間露水宛然滾動,花朵的四周紅霞如燒,紫氣紛紜,仿佛美人醉靨,十分明媚動人。

  錦緞質地之輕薄,花紋之細膩,均是世間所無,場上眾人無不屏息注視,生恐呼出一口大氣,就將這匹錦緞吹破了。谷縝伸出五指,撫過如水緞面,口中笑道:「這幅『天孫錦』是唐末五代之時,一位織錦名匠以野蠶絲夾雜南海異種蛛絲、花費三十年光陰織成,長五丈,寬五尺,柔韌難斷,輕重卻不過半兩。為了織出這一匹錦緞,那位匠人耗盡畢生心血,成功之日,居然嘔血而死。大家看,這錦上花朵無不鮮艷,唯獨這裡有一朵黑牡丹……」

  眾人順他手指看去,右下角的一朵蓓蕾黑中透紫,處在奼紫嫣紅之中,顯得格外醒目。谷縝嘆道:「聽說這朵黑牡丹,是那位前輩匠人心血所化,故而這『天孫錦』又名『嘔血綢』。」說到這兒,他有意無意,將「天孫錦」在日光下輕輕轉動,隨他轉動,錦上的花色霞光均生變化,有人猛可驚呼:「哎呀,這牡丹在開。」

  眾人定睛望去,黑牡丹果然隨著日光變強,徐徐綻開,吐出青綠花蕊。谷縝再一轉,黑牡丹所承的日光減弱,復又慢慢合攏,直至變回一朵花蕾。


  一時間,驚嘆聲此起彼伏,眾胡人也無不交頭接耳。呂不韋嘆道:「久聞『天孫錦』之名,本以為時過數百年,早已朽壞亡失,不料上蒼庇佑,此寶仍在人間。東財神,古物易毀,你還是快快收好。」中土商人聽了這話,無不面露喜悅,谷縝將「天孫錦」迭好,收入匣中,舉目望去,眾胡人了無懼色,谷縝心頭一沉:「這些人見了『天孫錦』的神妙,為什麼還能如此鎮定?」

  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.𝐜𝐨𝐦

  忽聽艾伊絲冷笑說:「就這樣麼?我還當是多麼了不起的寶貝?」谷縝笑道:「這麼說,你的寶貝更加了不起了?」艾伊絲哼了一聲,高叫:「拿出來。」

  兩名胡人越眾而出,懷抱木炭,堆在地上,燃起一堆篝火,紅藍火焰騰起,一股淡淡幽香瀰漫開來,令人心爽神逸、思慮一空。原來,那木炭是沉香木所制,一經燃燒,便有香氣。眾人只覺奇怪,比試錦緞,為何燃火?正想著,金髮美人絹姑娘走出行列,手捧一面金匣,金匣映襯火光,與她的金髮一般絢爛。

  展開金匣,絹姑娘捧出一匹雪白錦緞,與素姑娘各牽一頭,徐徐展開,足有十丈長,五尺寬,通體素白如雪,若有淡淡流光浮動。

  人群中響起一片嗡嗡聲,眾人均不料艾伊絲大言炎炎,卻只捧出一匹尋常的白絹,心中大為不解,只有谷縝凝視白絹,眼裡閃過一絲驚訝。

  蘭幽手持一隻水晶碗,將碗中的黃油潑向白絹,跟著略微躬身,將白絹送入篝火,一分一分地經過火焰。油脂入火,燃燒起來,不料白絹經此焚燒,不僅分毫傷損,而且越發光白。

  眾商人吃驚不已,有人叫道:「是『火浣布』!」另有人搖頭道:「『火浣布』我見過,這是緞子,哪兒是布?」

  陸漸見那白絹入火不燃,大為驚奇,聽到議論,忍不住問道:「谷縝,什麼叫『火浣布』?」谷縝注視白絹,神思不屬:「那是岩石中抽出的一種細線,紡織成布,入火不燃,別名又叫『石棉』。過去有人將石棉布做成袍子,故意弄髒,丟入火里,袍上的穢物盡被燒掉,袍子卻是鮮亮如初,仿佛洗過一般。別的布料都是水洗,這布卻是火洗,故而又叫『火浣布』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這白絹是『火浣布』嗎?」谷縝搖頭道:「不是。」陸漸道:「那是什麼?」谷縝冷冷道:「這東西的來歷我大約猜到,只沒料到那婆娘神通廣大,真能把它找到。」

  白絹上油脂燒盡,從篝火中取出,鮮亮如新,猶勝燃燒之前。二女手持白絹,浸入江水,白絹新被火燒,雖不曾壞,卻很熾熱,新一入水,冒出淡淡白氣。

  待到白氣散盡,二女提起白絹,冉冉送到評判面前。三老神色鄭重,撫摸白絹,不料雙手與白絹一碰,無不流露訝色。原來,白絹在水中浸泡良久,入手涼而不沁,十分乾爽舒服。寡婦清忍不住說道:「這匹白絹入火不燃,遇水不濡,難道真是那件東西……」


  呂不韋皺眉道:「這東西傳說多年,難道真有其事?」計然先生冷不丁開口:「錯不了!這匹白絹不灼不濡,上有寒冰錯斷之紋,正是冰蠶絲織成的『玄冰紈』。」

  呂不韋吃驚道:「冰蠶深藏雪山無人之境,與冰雪同色,以雪蓮為食,十年方能長成,得一條難如登天。抑且此物一生之中,所吐蠶絲不足一錢,這幅白絹重達數斤,那要多少冰蠶才能織成?」計然先生冷冷道:「若非如此,哪兒能顯出『玄冰紈』的寶貴呢?」

  寡婦清嘆道:「無怪這緞子全是素白。冰蠶絲水火不侵,天下任何染料也無法附著,故而只能用其本色。唉,這人世間最妙的色彩莫過於本色,『玄冰紈』以本色為色,冰清玉潔,正合大道。」呂不韋道:「不止如此,這緞子做成衣衫,冬暖夏涼,任是何等酷暑嚴寒,一件單衣便能足夠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轉過頭去,大聲說道:「『天孫錦』固是稀世奇珍,但終是凡間之物,『玄冰紈』為千萬冰蠶精魂所化,實乃天生神物,略勝一籌。」說罷舉起左手,計然先生也舉左手,寡婦清看了谷縝一眼,嘆一口氣,也將左手舉起。呂不韋道:「二比零,錦繡局,西財神勝。」

  中土商人一片譁然,艾伊絲咯咯笑道:「不韋前輩,『玄冰紈』的妙處你還少說了一樣!」呂不韋道:「什麼妙處?」

  艾伊絲道:「這緞子不僅風寒暑熱不入,對陳年寒疾更有奇效,前輩向來腿有寒疾,行走不便,這幅『玄冰紈』就送給你好啦!」

  呂不韋一愣,正要回絕,艾伊絲又道:「我這麼做可不是行賄,只是為您身子著想,前輩若不願收,小女子借你也好,只要當作矜被蓋上兩月,寒疾自然痊癒。至於後面的比賽,前輩大可秉公執法,哼,這一次,我必要堂堂正正勝過這姓谷的小狗。」

  呂不韋早年也是一位巨商,平生大起大落,已將富貴看得十分淡薄,唯獨左腿的寒疾經年不愈,每到冬天,酸痛入骨。他自想這「玄冰紈」倘若真如艾伊絲所說,豈非大妙。想到這裡,雖沒有持法偏頗之念,也對艾伊絲生出了莫大的好感。

  中土商人沮喪透頂,中華絲綢之國,卻在絲綢之上大敗虧輸,不但叫人意外,更是丟盡了臉面。如今斗寶五局輸了兩局,後面三局,西財神任贏一局均可獲勝,谷縝再輸一局,不止財神指環拱手相讓,中土無數財富也將從此落入異族之手。一時間,商人群中鴉雀無聲,百十道目光盡皆凝注在谷縝臉上。

  谷縝一皺眉頭,忽又笑容洋溢,拱手道:「艾伊絲,第三局比什麼?」艾伊絲冷笑一聲,說道:「還用問麼?自然是斗名香了。」

  眾商人應聲變色。西域香料,自古勝過中土,當年南海斗寶,谷縝三勝一負,就負在「妙香局」上。艾伊絲提出「斗名香」,分明是要窮追猛打,不給谷縝任何機會。眾人情急下鼓譟起來:「不成,哪兒有你說比什麼就比什麼?」「番婆子,你懂不懂中土的規矩?客隨主便,主人說比什麼,就比什麼……」


  艾伊絲冷笑一聲,說道:「谷縝,你手下都是這些貨色?」谷縝笑了笑,將手一舉,場上登時寂然。谷縝笑道:「不就是斗名香嗎?谷某奉陪就是!」眾商人見他氣態從容,心中均是一定。艾伊絲卻很驚疑:「谷小狗窮途末路,還有什麼伎倆?」沉思一下,忽地揚聲道:「蘭幽,獻香!」

  蘭幽漫步走出,這時間,早有兩名胡奴從船艙中抬出一個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,架上擱滿了數百支水晶寶瓶,小者不過數寸,大者高有尺許,肚大頸細,瓶口有塞,瓶中的膏液顏色各異,紅黃藍綠,濃淡不一。

  檀木架抬到蘭幽身前,她檢視一番,面對評判說道:「往日斗香,都是成香,今日斗香,蘭幽卻想換個法子,當著諸位評判之面,即時合香,當場奉上。」

  三老均露訝色,呂不韋說道:「這法子未免行險,合香之道,差之毫厘,謬之千里,若有一絲不慎,豈不壞了香氣?」

  艾伊絲笑道:「不韋公多慮了,不如此,怎見得我這位屬下的高明?」呂不韋笑道:「這位姑娘年紀輕輕,竟是香道高手?失敬,失敬。」

  蘭幽笑道:「不韋公謬讚了,香道深廣,蘭幽不過略知皮毛。」她言語謙退,神色嬌媚,令人一瞧就生憐愛。

  蘭幽捧來一隻水晶圓盞,從架上輪流取出水晶瓶,將瓶中的膏液漸次注入盞內,或多或少,多則半升,少不過半滴,一面注入,一面搖勻。她出手熟極而流,不待盞中香氣散開,便已灌注完畢,場上雖有精於香道的商人,也不能分辨出她用了何種香料。

  不多時,蘭幽配完三盞,輕輕搖勻,一盞色呈淡黃,一盞粉紅如霞,一盞清碧如水。蘭幽湊鼻嗅嗅,露出迷醉滿足,跟著蓮步款款,托到三名評判面前。

  三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,湊到盞前,用手巾輕輕扇動,招來盞內香氣。寡婦清當先嗅完,抬頭注目谷縝,眼裡透出一抹擔憂,認識她的中土商人心下一沉,均知這老嫗早年販賣香料致富,乃是天下有數的香道高手,精於和合、辨識諸色名香,看她的神情,胡女所合的香水必然絕妙。

  正擔心,裁判嗅完香料,紛紛直起身來,計然先生神氣淡漠,呂不韋的臉上卻有說不出的滿足喜悅,開口問道:「這三品香可有名字?」

  蘭幽笑道:「淺黃色的名叫『夜月流金』。」呂不韋贊道:「此名貼切。這一品香清奇高妙,本如月色當空,然而清美之中又帶了一絲富貴之氣,恰如明月之下,笙歌流宴,金粉交織,令人不覺沉醉。」又問,「粉色的呢?」

  蘭幽道:「粉色的名叫『虞美人』。」呂不韋撫掌讚嘆:「此香氣味濃而不膩,初聞如急湍流水,暢快淋漓。聞過之後,卻又餘味綿綿,引人愁思,好比李後主《虞美人》詞中所道:『春花秋月何時了,往事知多少,小樓昨夜又東風,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,雕欄玉砌應猶在,只識朱顏改。問君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。』此香美好如雕欄玉砌、春花秋月,流暢之處,卻似一江春水,縱情奔流,只可惜繁華雖好,轉頭即空,只留滿懷愁思罷了。小姑娘,你小小年紀,怎麼合得出這麼意味深長的妙香?」


  蘭幽雙頰一紅,輕聲說道:「晚輩性情,喜聚不喜散,聚時不勝美好,散時不免惆悵。晚輩只是將這點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罷了。」呂不韋連連點頭:「了不起,了不起,以性情入香道,已是絕頂境界了。」

  蘭幽淡淡一笑,又說:「碧色的名字,前輩要不要聽?」呂不韋忙道:「請說,請說!」蘭幽道:「這一品香,叫做『菩提樹下』。」

  「善哉,善哉。」呂不韋未答,寡婦清突然接口,「這一品香空靈出奇,發人深省,就如釋迦牟尼悟道時的菩提寶樹,開悟覺者,啟迪智慧。此香以此為名,可是因為這個緣故?」蘭幽含笑道:「前輩說得是。」寡婦清默然點頭,瞧了谷縝一眼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空靈出奇,怕也未必。」人群中一個聲音響起,眾人應聲望去,一個身形高瘦、鼻子碩大的怪人從陸漸的身後走出,身子佝僂前探,有如一隻獵犬。

  「鬼鼻」蘇聞香長年隱身幕後,名聲雖大,認識他的人卻極少。眾人只見他一步一頓地走到蘭幽身前,心中生出一絲不平,但覺這對男女一個奇美,一個奇醜,立在一處,丑者越發可厭,美者越發嫵媚。

  蘇聞香走到碧色香盞之前,嗅了嗅,搖頭道:「降真香少了,安息香多了,橙花、丁香配合不當,阿末香太多,薔薇水太濃,席香搭配茉莉,簡直就是胡鬧。唔,還有酒作引子,這個不壞,讓蘇合香氤氳不散,讓安息香更易發散,讓阿末香越發清冽,既是引子,就不宜太多,一旦多了,就是釀酒,不是合香了……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
📢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:點擊訪問思兔閱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