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臨江斗寶(1)
第167章 臨江斗寶(1)
即日告別戚繼光,谷縝、陸漸打馬西行,五大劫奴自也隨行。一行人風塵僕僕,不日進入江西,來到長江邊上。一艘畫舫早已等候,眾人棄馬登舟,逆江上溯。谷縝白日看書,入夜下棋喝酒,間或與陸漸憑欄眺望,指點兩岸風光。
陸漸深知谷縝性情,這小子越是面臨大敵,越是從容鎮定,反之亦然。故而這麼從容自若,對手必定十分難纏。他忍不住問道:「谷縝,這西財神給你出了什麼題目?」
「老題目罷了。」谷縝笑道,「她約我在靈翠峽臨江斗寶,決定財神指環的歸宿。當年南海斗寶她輸給了我,心裡不服,一心想著如何贏回去。」
陸漸好奇道:「怎麼斗寶?」谷縝道:「就是比富的意思,看誰的寶貝更多更好。」陸漸道:「你準備好了?」谷縝笑道:「有些準備,但無太大把握。」眼看陸漸流露愁容,當下拍拍他肩,「這世上的賭局,必勝的本就不多。戚將軍說得好,兵以義動,道義為先,你我為百姓出力,想必助人者天必助之。」陸漸精神一振,點頭道:「你說得是,我多慮了。」
船行兩日,改道離開長江,轉入一條支流。河水清碧,翠山對立,水道甚是狹窄,僅容四艘畫舫並行。又行一日,忽見兩面青山,夾著一個山谷。
畫舫靠岸,谷縝、陸漸棄船入谷,岸邊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人,均是華服繡冠,南京洪老爺、揚州丁淮楚、鬧婚禮的張甲、趙乙均在其列。
「陸漸。」谷縝笑著介紹,「這些都是一方豪商,我來為你引見。」他拉著陸漸上前攀談,一到商人群里,谷縝如魚得水,拉拉這個,拍拍那個,與這個談兩句生意,和那個說幾聲笑話,談吐風流,有如帝王。
陸漸不慣應酬,略略接洽,便與眾劫奴立在一邊。不一會兒,河上駛來一艘小船,烏蓬白帆,所過碧水生暈,須臾到了岸邊,船里魚貫走出兩人,一男一女,均是鶴髮童顏,形容高古。
谷縝越眾而出,拱手笑道:「二位前輩可好?」二老瞧他一眼,話也不說,走到一塊巨石前盤膝坐下。谷縝目光一掃,笑道:「陶朱公怎麼沒來?」
老嫗嘆一口氣,說道:「他日前過世了。」谷縝一呆,撫掌道:「這麼說,今日的裁判只有二位?」老翁道:「不然,聽說他臨死前將此事託付一人,那人不久便到。」說話間又來一艘烏蓬小船,船中走出一個半百老者,一臉病容,麵皮蠟黃,雙眉水平,形如一個「一」字。
老者走到二老身前,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。老翁接過看了,沖病老者說道:「你就是計然先生?」病老者點了點頭。老翁道:「請坐!」病老者仍不做聲,走到一邊盤坐下來。
陸漸問谷縝:「這三位老人是誰?」谷縝道:「他們是這次斗寶的裁判。從左數起,第一位是呂不韋,第二位是寡婦清,第三位本是陶朱公,可他死了,由這位計然先生代替。」
陸漸沉吟道:「呂不韋,陶朱公,這兩個名字似乎聽說過。」莫乙忽地接道:「陶朱公是春秋巨商,呂不韋是戰國奇商,全都死了兩千多年了。」陸漸吃驚道:「這兩人怎麼還叫這些名字?」
谷縝不覺莞爾:「這三位老人當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,歸隱之後,不願別人知道本名,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為號,卻不是真的陶朱重生、不韋還魂。至於寡婦清和計然先生,也都是古代商人中的先賢。」
忽聽寡婦清悠悠開口:「東財神,西財神怎麼還沒到?讓我老婆子等她,真是十分無禮。」谷縝笑道:「清婆婆,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,若不做足排場,斷然不會現身。」
寡婦清冷哼一聲,望著谷縝,眼裡透出一絲暖意:「孩子,你有取勝的把握麼?」谷縝道:「小子盡力而為。」呂不韋道:「你我都是華夏商人,此次比試,關乎我華夏商道的興衰。雖然如此,此次比試,我三人都會持法以平,決不會有所偏向。」
谷縝微微一笑,說道:「當然!」忽聽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,谷縝轉眼望去,上游一個黑衣人無舟無船,踏浪而來。
陸漸不禁動容,以他的神通,也不能踩踏波濤、如履平地。更奇怪的是,這個黑衣人從頭至尾均未動過。
那人須臾逼近,眾人始才看清,他的腳下踩了一根細長竹枝。陸漸恍然大悟,來人不過乘借竹枝浮力,順水逐流而來。饒是如此,若無極高輕功,又深明流水之性,決計不能如此漂行。
黑衣人忽一縱身,離開竹竿,甩手射出一根細小竹枝,竹枝入水,一沉即浮,他左腳點中,身如飛鳥一般飄落岸上。
這時間,陸漸看清他的容貌,衝口而出:「是他!」谷縝笑道:「你也認出來了?」陸漸道:「他不是太和殿那位……」谷縝點了點頭,說道:「不錯,他就是水部之主,『江流石不轉』仇石!」
陸漸心頭一凜,仇石的目光如冷電掃來,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忽從袖間取出一管火箭,「咻」地向天打出,無數焰火繽紛四散,星星點點,明亮動人。
打出響箭,仇石傲然挺立,眺望江上,不多時,鼓樂遠遠傳來,激揚悅耳,不似中土韻律。樂聲中,一艘巨艦順流而下,艦首塞滿河道,艦長不可計量,艦體通身鍍金,形如一輪驕陽從天而降。艦首雕刻了一頭有翼怪獸,與傳說中的應龍十分相似,大腹長頸,背上骨刺嶙峋,雙翅如蝙蝠一般舒展開來。
怪獸頭頂,影影綽綽站立一女子,體態窈窕,金髮隨著河風飛舞不定。
眾人均為巨艦所懾,目定口呆。谷縝忽地笑道:「陸漸,你知道船頭怪物的來歷嗎?」陸漸搖了搖頭。谷縝眯起雙眼,微微冷笑:「這是西方傳說中的魔龍,乃是大惡魔幻化,貪婪惡毒,吞噬一切,連日月星辰也不放過。」
陸漸心頭一動,忽見人影閃動,船頭的金髮女郎消失不見。巨艦停在河心,嘎拉啦一陣響,露出一道半月形的門戶,吐出一道金虹似的長橋。
樂聲清揚,一行男女從圓門中走出,前方四名女郎,衣衫艷麗,面籠輕紗,面紗均與長發同色,分別為黑、紅、金、褐,體態曼妙,撩人遐想。女郎身後,十六名胡人男子扛著一座純金大轎,轎門前垂掛光白珠簾,簾上的珍珠大如龍眼,淡淡發光。轎子之後,數十名俊美男女吹拉彈唱,十分熱鬧。
岸上眾人無不驚嘆,谷縝笑道:「可惜葉老梵沒來,如果見了這等排場,羞也羞死了。」陸漸沉默不答,心中生出一絲反感。
金轎落地,導前的四女分列轎側,裙裾凌風,縹緲若飛。
谷縝踏上一步,笑道:「艾伊絲,久違了。」轎內一個清軟的聲音道:「我不跟你閒話,早比早了,拿了財神指環,我還要趕著回去。」
谷縝笑道:「比試之前,我有一個條件。」艾伊絲道:「有屁就放。」谷縝道:「你輸了,須將所有糧食交給我,並且開放水陸關卡,准許糧食進入江南!」
艾伊絲冷笑一聲,說道:「搜集糧食是師父的意思,你跟我搗亂,就是跟師父過不去。好啊,來也來了,我跟你賭一賭如何?」
谷縝道:「賭什麼?」艾伊絲道:「不算財神指環,今日你勝了,我的一切都是你的,我勝了,你的一切也是我的。」谷縝笑道:「包括糧食。」艾伊絲道:「也包括你本人。」眾人均是一驚,谷縝卻微微一笑,說道:「只可惜,艾伊絲,我對你本人全無興趣。」艾伊絲怒道:「臭賊,你說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這樣吧,你若輸了,除你本人之外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。」
轎子裡珠簾顫抖,傳來細微喘聲,過了半晌,艾伊絲才徐徐說道:「谷縝,你如果落在我手裡,我一定閹了你,讓你做不成男人。」
她聲音清軟,說的話卻很惡毒,陸漸心中氣惱,方要出聲,忽聽谷縝笑道:「艾伊絲,不要光耍嘴皮子,遠來是客,你說先比什麼?」艾伊絲決然道:「先比美人!」話音方落,四名蒙面女子齊步上前,纖纖素手,摘下如煙輕紗。
一時間,數百道目光被那四張面孔深深吸引。四女均是玉艷花嬌,窈窕萬方,不僅容貌奇美,抑且修頸窄肩,細腰豐臀,婀娜生姿、俯仰勾魂。更奇的是,四人除了眉發眼眸色彩不同,容貌身段均然肖似,宛如一母同胞,囊括天下秀色。在場的商人多是色中餓鬼,異域夷女已是一奇,貌如天仙又是絕妙,四女同貌,更是奇中之奇,妙中之妙,只恨造物偏心,點化如此奇蹟。
谷縝笑眯眯說道:「四位妹子生得這麼好看,敢問芳名?」黑髮美人笑道:「東財神要聽中國名還是西洋名兒?」谷縝認出她是東陽江邊送請柬的女子,便道:「小子孤陋,還是聽中國名兒。」黑髮美人悄綻紅唇,微露貝齒:「小女蘭幽。」谷縝笑道:「好個空谷幽蘭。」紅髮美人亦淡淡說道:「小女青娥。」她聲音柔媚動人,谷縝笑道:「秦青謳歌,韓娥繞樑,都不及姑娘聲韻之美。」紅髮美人深深看他一眼,雙頰泛起一抹羞紅。
金髮美人笑道:「小女名娟。」谷縝微微一笑:「秀女娟娟,果然美好。」褐發美人道:「小女名素。」谷縝道:「素女多情,絕妙絕妙。」
蘭幽咯咯笑道:「東財神,我姊妹有一個把戲,請你品評品評。」谷縝笑道:「你們不耍把戲,已然迷死人了,再耍把戲,還不把人迷死?」蘭幽怪道:「這有什麼兩樣?」谷縝笑道:「沒什麼兩樣。」蘭幽笑道:「東財神說話真是好玩。」
艾伊絲冷哼一聲,說道:「蘭幽你太老實,不知道這小狗肚裡的彎曲。他這話說的是你們再美,也只能迷死人,迷不了活人。」四女聞言,均有惱色,谷縝笑道:「艾伊絲,我肚裡的彎曲不如你嘴裡的彎曲,你這條舌頭不但會拐彎,還能分叉。」艾伊絲怒道:「你罵我是蛇?」谷縝笑道:「說笑了,蛇哪兒能毒得過你?」
艾伊絲哼了一聲,說道:「開始!」蘭幽應聲一轉,一股幽香瀰漫山谷。胡人少年吹管弄弦,樂聲悠揚,青娥口中發出細細歌吟,雖然聽不懂歌詞,可是清美無比,渾不似來自人間。
突然間,四女腳下騰起乳白煙氣,如雲似霧,映襯得四女飄飄如仙。眾人正驚疑,樂聲忽起,轉折間火光一閃,璀璨焰火騰地而起,只見七彩星馳、金銀雲流,般般火樹滿天輝映,四名女子身處其中,忽地失去蹤影。
眾人無不吃驚,生恐火星流焰傷著美人。不料雲煙星火一瞬綻放,一霎湮滅,忽又出現四女輪廓。美人如故,衣裙暗換,一眨眼的工夫,四人換了一身奇妝異服,香肩微露,玉腿暗挑,白如羊脂,嫩如醴酪,與流光爭輝,同煙雲竟彩。
眾人目眩神迷,幾疑身在夢境,忽聽一聲爆鳴,火光再閃,銀白焰火如百鳥朝鳳,明滅之間,簇擁四名佳人,四人轉身之際,妙姿頓改,衣裙又換,煙雲籠罩之間,居然不知何時換成。但見長裙冉冉,飛如流雲,裙衫的質地明如水晶,銀光照射之下,曼妙胴體,隱隱可見。
樂聲悠悠,煙光變幻,每變一次,女子衣衫姿態也隨之幻化,要麼飛揚不拘,要麼含羞帶怯,要麼明麗照人,要麼幽艷天然,衣香鬟影,如真似幻。一曲未畢,眾女在煙火之中變幻了百種妙姿,換了幾十種奇麗衣裙,衣裙的制式無不精巧,與美人神姿、煙火奇彩絲絲入扣。
樂聲漸高,煙光轉淡,管樂忽地一揚,戛然而止,焰火亦隨之散盡,四名女子悄然凝立,輕紗依舊,衣裙如故,隨著淡淡的和風飄揚不定。眾人望著四人,不覺心神恍惚,方才的妙態笙歌、絕色繁華恍如南柯一夢,竟似從沒發生。
峽谷里沉寂良久,忽聽「啪啪」的鼓掌聲,老者呂不韋說道:「艾伊絲,這美人尋一個都難,你找來四人,真是神奇。至於這焰火舞蹈也別有興味,讓人耳目一新。」寡婦清道:「這四女如此貌似,難道是孿生姊妹?」呂不韋搖頭道:「若是孿生姊妹,頭髮眼睛的顏色必然一樣,艾伊絲,這四人你怎麼找來的?」
艾伊絲道:「我怎麼找來的你不用管,怎麼樣,還能入你的法眼麼?」她口氣驕橫,眾評判微微皺眉。艾伊絲心中得意,又笑了兩聲,說道:「谷縝,你以為如何?」
谷縝笑道:「有一樣不好。」艾伊絲道:「什麼?」谷縝道:「四位姑娘衣服換得太快,真是遺憾極了。」此言一出,大合眾商人心意,這群人多是俗人,紛紛叫道:「是啊,沒看清。」「不錯,慢一點兒就更好了,遮遮掩掩的,不是折磨人嗎?」……
「一群下流痞子。」艾伊絲怒哼一聲,「姓谷的,你的美人呢?」谷縝道:「我的美人兒眼下不在。」艾伊絲道:「哪有這種道理?來比美人,美人兒不在?」谷縝道:「是啊,前不久她跟我鬧了彆扭,不知逃到哪兒去了。」
艾伊絲怒道:「我知道你的,你比不過我,就想混賴!」谷縝笑道:「天地良心,我哪裡混賴了?我那位美人兒可是舉世無雙,別說你這四個美人兒,就是四十個、四百個美人兒加起來,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頭。」
艾伊絲沉默一下,忽道:「她叫什麼名字?」谷縝笑道:「她芳名施妙妙,綽號傻魚兒,別號母老虎,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。有道是『情人眼裡出西施』,在我眼裡,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,誰也比不上。」
「胡說八道!」艾伊絲怒道,「有本事叫她來比。」谷縝笑道:「她不來,我也無法。也罷,你不遠萬里而來,我奉送你一局,算是迎賓之禮。」
中土諸商見谷縝一派鎮定,只當他必有高招,這時聽了這話,心裡無不失望。三名評判也各各驚奇,寡婦清道:「東財神,你想明白,斗寶五局,一局也輸不起。」
谷縝笑道:「清婆婆,我想明白了,我媳婦兒沒來,這一局不比也罷。」四名評判面面相對,呂不韋道:「東財神,口說無憑。你說施姑娘美貌無比,我們未曾瞧過,不能定奪。這一局,我判西財神贏。」說罷舉起左手,計然先生也舉左手,寡婦清卻舉右手。呂不韋怪道:「清姥姥,你這是何故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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