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陣名鴛鴦(3)
第166章 陣名鴛鴦(3)
陸漸身在半空,下面的狼筅和長槍沖天掃來。他把手裡的狼筅一掄,下面的狼筅、長槍均如被奪走,只有王如龍憑藉神力,呼呼呼舞得有如一陣狂風,勢要迫得陸漸不能落地。
戚繼光一揚令旗,正想再調人馬。陸漸忽將狼筅在王如龍筅端上一點,翻身飄落陣外,舉手叫道:「大哥,夠了。」戚繼光應聲撤兵,嘆道:「二弟,這陣法還是困不住你。」
陸漸搖了搖頭,肅然道:「這陣法十分厲害,只有兩個破綻,若能補齊,即便如我,也未必全身而退。」戚繼光道:「什麼破綻?」陸漸道:「一是使狼筅的軍士氣力不足,如龍兄之外,都是兩人一筅,進退變化不夠靈活;第二,少了弓弩和火銃,要是如倭人一般,在陣法中加入弓箭和鳥銃,我一旦跳到空中,必然成了一個活靶子。」
戚繼光沉吟道:「弓箭、鳥銃還可想想辦法,氣力卻是天生的。」陸漸笑道:「大哥,氣力的事交給我吧!」戚繼光看他一眼,微微一笑,沖軍士們高叫:「這位陸兄弟從今日起擔任我軍教頭,大家都服了麼?」軍士們對陸漸的武藝十分佩服,應聲叫道:「服了,服了。」
就在當日,陸漸、谷縝各就其職。陸漸鑑於「三十二身相」並非人人都能練,自己劫力在身,方能履險如夷,尋常軍士修煉,容易出現偏差。他苦思了兩日,從「三十二身相」中變化出六式:騎龍式、勾開式、架上式、閘下式、中平式、拗步退式。這六式姿態簡易,心法明了,既是鍛鍊神力的內功,也是攻守進退的招式。
陸漸琢磨已定,從軍中挑選力大者傳授。狼筅是「鴛鴦陣」的門戶,一切變化均由這一件兵器展開,一旦由兩人一筅變為一人一筅,全陣攻守越發靈動。陸漸又以「天劫馭兵法」推演刀、盾、钂鈀、長槍的招式,精簡變化,與狼筅六式相配合。到了這個地步,「鴛鴦陣」兩儀和合,五行相生,生生不息,再也難尋破綻。
陸漸出身寒苦,與眾軍士身世相近,性情亦很相投,他晝夜住宿兵營,與士兵大鍋同食、大被同眠。眾軍士見他身為教頭,與自己同甘共苦,心中更生敬意。
這一日,陸漸略有閒暇,忽地想起谷縝,找到谷縝帳篷,卻是不見一人。詢問衛兵,才知谷縝這些日子不在營里。他心中納悶,但因軍務繁忙,轉頭又將此事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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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傍晚,陸漸正與戚繼光操練陣法,忽聽牛叫馬嘶,轉眼望去,營門前行來大隊牛馬。正覺奇怪,忽聽一聲朗笑,一名白衣騎士越眾而出,笑嘻嘻的正是谷縝。他向二人招手致意,隨即揮舞馬鞭,指點民夫卸下貨物。戚繼光上前察看,貨物中盔甲兵器無所不有,均是鍛鑄精良,寒光射人。戚繼光不勝驚喜,審視間,又見運輸隊伍陸續趕來,有的裝載糧草,有的馱運帳篷,更有數百口龐大木箱,拆開一看,儘是簇新鳥銃。
戚繼光看得眼花繚亂,正要詢問谷縝,忽聽牛馬嘶鳴,轉眼一瞧,數十輛大車拖拽佛朗機火炮迤邐而來,那炮管烏黑油亮,令人望之膽寒。大車後還有數百匹駿馬,膘肥腿長,均是一時良選。
卸完貨物,谷縝下馬走來,笑吟吟說道:「戚將軍,這裡只是陸戰所需,另有五十艘戰船,全都停在海邊。」戚繼光呆了呆,問道:「谷老弟,這些都是你買的?」谷縝道:「是啊,夠不夠?」戚繼光道:「夠是夠了,當日我不過給了你二百兩銀子,就算用在生意場上……」
谷縝接口笑道:「戚將軍,可還記得你我第一章約法?」戚繼光道:「你讓我不問銀錢來歷。但這麼多軍械糧草……」谷縝笑道:「約法第二章,但凡買來,無不笑納,戚將軍可是答應過的。將軍以誠信治軍,豈可自食其言?」
戚繼光方知谷縝料到今日,早早設下圈套。但瞧這些軍械糧草,有如雪中送炭,足可武裝一支無敵大軍,他心頭一喜,便將疑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。
次日,谷縝在營外支起一座帳篷,長年住在裡面。自從帳篷搭好,不斷有人造訪,來者均是排場盛大,屋前雕車竟駐,道上寶馬爭馳,金翠耀目,羅綺飄香,相望於道,看上去又新奇、又神秘。
戚繼光以下,營內官兵無不好奇,有人前往探看,但見來客站立恭謹,谷縝坐在案邊,左手撥打算盤,右手書寫帳簿,口中說笑飲酒,發現偷看之人,竟還出聲招呼。儘管他一心數用,偏能面面俱圓,賓主盡歡。
陸漸也覺奇怪,他私下詢問,谷縝王顧左右而言他。陸漸知他行事自有城府,也就不再多問,只全力輔佐戚繼光練兵。但自谷縝返回,軍械物資任由戚繼光調度,從此以後,戚家軍兵甲火器、馬匹戰艦特精,不止冠絕東南,更是甲於天下。
光陰荏苒,轉眼已到八月。這天士兵放假回家,營中冷冷清清,三人無事,谷縝邀戚、陸二人泛舟江上,喝酒說話。其時明月高懸,濤聲在耳,斷岸聳峙,層林蕭疏。三人喝得耳熱,說笑不離本行,忽又談論起兵法。
谷縝說道:「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,不消說,用兵之要,首在資糧。楚漢交兵,漢高祖百戰百敗,始終不曾困絕,全都因為關中安定,蕭何轉運資糧,饋餉源源不絕。今日敗北,資糧若在,明日又成一支大軍。項羽的糧道卻為彭越、英布所斷,資糧匱乏,雖然百戰百勝,但垓下一敗,永不復起也。」
戚繼光搖頭道:「谷老弟此言差了。兵以義動,用兵之要,首在道義。聖人言:『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』。資糧雖重,卻為利也。將士眼裡若只有利害,那麼有利則戰,利盡則散。項羽用兵如神,但生性暴虐,所過殘滅,坑殺秦軍二十餘萬,失盡天下人心,故而一蹶不起。高祖約法三章,民心所向,所以屢敗屢起,終有天下。這世上唯有仁義之師,方能由弱變強,先敗後勝。自古名將,戚某最佩服岳飛,岳家軍『餓死不擄掠,凍死不拆屋』,那是何等的了不起。」
谷縝道:「戚將軍這麼說,若無資糧,將士們豈不要拿著竹槍木棒、餓著肚子打仗?」戚繼光慨然道:「古人揭竿而起,竹竿尚能打仗,何況木棒竹槍?」
谷縝微微一笑,問道:「陸漸,你認為呢?」陸漸道:「我贊同戚大哥說的,就我自己來說,只有為天下百姓而戰,才能心中無愧。」戚繼光笑道:「好一個心中無愧。」
正談笑,岸上一燈悠悠,飄忽而來,須臾來到近前,一個生硬的男子嗓音說道:「谷少爺在嗎?」谷縝道:「誰找我?」忽然燈火大亮,燃起十餘支松明火把。三人定眼看去,岸上左右兩隊跪了八名胡人,均是金髮碧眼,赤裸上身,手足佩戴粗大金環,在火光下閃閃發亮。
八人的肩頭上扛了一座檀木步輦,輦上斜倚一名胡女,秀髮如墨,肌膚勝雪,面上籠著淡淡的輕紗,露出一雙碧藍的眸子,眼裡嬌媚流蕩、勾魂奪魄。她的周圍站了十多名胡人,男女皆有,均是手持火把。
戚繼光與陸漸從未見過這麼多胡人,一時均感好奇,谷縝卻笑道:「各位找我幹嗎?」輦上的胡女瞧著他,好一陣目不轉睛。谷縝笑道:「美人兒,你這樣瞧我,是挑情人呢,還是相老公?」
胡女掩口直笑,說道:「東財神果如傳言,少年輕狂,還生了一張迷死人的俊臉。」谷縝笑道:「迷死了你,我可捨不得。」胡女嘻嘻一笑,翻身下輦,雙手捧著一個鑲滿寶石的金匣,冉冉走到岸邊:「我奉主人之命,請足下本月十五,前往江西靈翠峽一會。」
谷縝起身撐船,來到岸邊,接過匣子,瞧也不瞧,「嘩啦」一聲丟在胡女腳前的江水裡。胡女眼神一變,錯步後退,忽聽水中刺刺有聲,似有細小銳物射出。
戚繼光與陸漸齊齊變色,陸漸厲聲道:「好奸賊,匣子裡藏了暗器。」涌身欲上,谷縝卻將他攔住,笑道:「雕蟲小技罷了,那婆娘也就這點兒出息!」
胡女強笑道:「主人聽說你擅長開鎖,本想考一考你,瞧你如何打開匣子,既取到請柬,又不觸動機關,沒料到你竟用這等下作法子。可惜這麼一來,匣子裡的請柬可就毀了。」
「不會。」谷縝笑了笑,「她的請柬毀了,那就不是你家主人。」方要去撈匣子,陸漸搶先撈起,但覺入手極沉,竟是純金。
陸漸劫力所至,沖谷縝說道:「匣子裡沒有古怪!」谷縝笑了笑,揭開匣子一看,裡面紅軟緞上躺了一張白金請柬,薄如蟬翼,上有數行血紅字跡。陸漸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氣,這些紅字均是顆粒均勻的紅寶石鑲嵌而成,請柬四周,各鑲了一粒碩大的祖母綠。
僅是一匣一柬,已然價值驚人。谷縝不動聲色,目光掃過請柬,合上匣子道:「美人兒,告訴你家主人,谷某按時抵達,不見不散。」
胡女笑道:「那麼妾身告辭。」谷縝道:「不送。」胡女坐上步輦,八名胡人扛輦起身,火把漸次熄滅,最後只剩一點火光,在夜色中搖曳遠去。
陸漸目送來人去遠,忍不住問道:「谷縝,這是西財神的信使?」谷縝道:「那婆娘被我抄了後路,沉不住氣了。」陸漸奇道:「你怎麼抄她的後路?」谷縝笑道:「這還不簡單?她來我中土搗亂,我就去她西域搗亂。這兩個月里,她在波斯的牲口死了一半,天竺的香料船沉了十艘,她不得已,約我會面,作個了斷。」
陸漸恍然道:「無怪你這些日子總是會見富商,竟是為了這個。」谷縝笑而不語。陸漸又問:「你既能在生意場上對付她,何必再去見她?」谷縝道:「她錢財吃虧,糧食卻在手裡,方才請柬上說了,我若不去,她便將所有的糧食燒個精光。」說到這裡,目視戚繼光,半帶笑意道,「戚將軍,我軍能否開往江西?」
「老弟何出此言?」戚繼光搖了搖頭,「若無朝廷旨意,本軍決不能擅自調動。」谷縝笑道:「這個容易,我已經請了一道聖旨,想來這兩日也該到了。」戚繼光愕然片刻,笑道:「谷老弟說笑麼?」谷縝笑笑,再不多說。
次日上午,戚繼光正在練兵,忽聽說胡宗憲自杭州派人帶來聖旨。戚繼光趕往大帳接旨,聖旨大意為,倭寇自閩北竄入江西,肆虐猖獗,水陸不通,命戚繼光即日率義烏新軍馳援江西,蕩平此寇。同時還有胡宗憲手諭,命戚軍火速赴援,不得拖延。
戚繼光心中吃驚,送走傳令將官,將聖旨看了又看,璽印俱真,決無虛偽。他思索良久,派親兵請來陸漸、谷縝。二人入帳,戚繼光將聖旨手諭付與二人過目。陸漸也覺驚訝,谷縝卻是微笑。戚繼光踱了幾步,突然「嗆啷」一聲拔出劍來,盯著谷縝道: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谷縝笑道:「我是谷縝,戚將軍不認得我了?」話音方落,眼前寒光閃過,劍尖抵住咽喉,戚繼光厲聲道:「元敬待友以誠,但決不與奸邪為伍。」
谷縝伸出手來,輕輕撥開長劍,臉上笑嘻嘻的,連眼睛也不眨一下。戚繼光見他鎮定,微感遲疑。陸漸上前一步,按劍說道:「大哥,我以性命擔保,谷縝絕非奸邪。」
戚繼光冷冷道:「他不是奸邪,為何能左右朝廷、調動兵馬?」陸漸也覺不解,看了谷縝一眼。谷縝笑道:「戚將軍果然不好唬弄。實不相瞞,這聖旨麼,的確是我花了三萬兩銀子,向皇帝身邊的司禮太監買來的。」
戚繼光心裡越發吃驚,沉著臉道:「你到底有什麼奸謀?若不說個明白,今日大帳之中,必要血濺五步。」
兩人鬧翻,陸漸身處其中,為難道:「谷縝,你把謀劃告訴戚大哥吧!」谷縝點了點頭,笑著說道:「我之所以買來聖旨,乃是為了一件大事。如要做成這一件事,非得保有三則,要麼無以成功。」
陸漸道:「哪三則?」谷縝道:「一是敵國之富,二是絕世神通,三是素練精兵。財富我有,神通你有,至於素練精兵,非得戚將軍手下的這支新軍不可。」
戚繼光將信將疑:「你到底要做什麼大事?」谷縝笑道:「陸漸,還是你來說。」
陸漸將江南饑荒的緣由簡略說了。戚繼光如聽天書,好不驚奇,但他信任陸漸,見他如此鄭重,心知此事不假,當下收好長劍,負手沉吟。谷縝又道:「敵國之富對付的是西財神,絕世神通對付的是對方高人,至於素練精兵,乃是應付皖、贛、閩、粵四省的倭寇土匪。」
戚繼光沉吟道:「這件事若是真的,委實不可思議,但事關天下安危,元敬義不容辭。」目光一轉,盯著谷縝,「你做的事情不壞,行事的法子卻很不對。」
谷縝笑道:「我平生最愛的就是讓壞人做好事。人說狼子野心、養虎為患,我卻偏愛養虎畜狼,利其貪慾,為我出力。這些司禮太監平素唬弄皇帝、無所不為,這回多虧遇上了我,不但得了銀子,還辦了一件正經好事,積了天大的陰德,一舉三得,正是利人利己。哈,又說到利了,戚兄是正人,行事道義為先,區區是商賈,凡事利字當頭,那是改也改不了的。」
戚繼光本想趁機訓導一下這位小友,不料谷縝三言兩語,把他想好的說辭堵了回去,一時無可奈何,只是皺眉苦笑。
谷縝又說:「事貴隱秘,為防敵方知我計謀,我三人分開行走。我和陸漸先行,戚兄率軍在後。我給戚兄一幅行軍地圖,十五之前,務必趕到地圖的標示處,盡可晝伏夜行,不要大張旗鼓。」又從袖裡取出一幅地圖,交給戚繼光,戚繼光展開一看,卻是一幅江西地圖,上面用硃砂紅標明行軍線路,他瞧了一陣,說道:「你放心,我整頓兵馬,準時趕到。」
谷縝微微一笑,伸出手掌,戚繼光亦是一笑,兩人雙掌互擊,心中均起豪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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