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陣名鴛鴦(2)
第165章 陣名鴛鴦(2)
陸漸定眼細看,陣中除了軍官穿戴甲冑,士兵都是農夫打扮,皮膚黧黑,衣不蔽體,腳下蹬著草鞋,手中拿著木棒竹槍。裝備十分簡陋,陣勢卻很齊整,一呼百應,絲毫不亂。陸漸、谷縝瞧在眼裡,均是點頭。
戚繼光點兵已畢,向陸漸道:「這些軍士都是附近礦山採煤的工匠,質樸有力,頑強勇猛。這些日子,我依照東南地勢,對比倭人戰法,想出了一門『陰陽』陣法,二弟要不要見識見識?」
陸漸笑道:「求之不得。」戚繼光笑笑,揚聲叫道:「王如龍。」陣列中應聲走出一個漢子,個子中等,體格壯碩,雙目有神,直如吞羊餓虎。
戚繼光笑道:「王如龍,你平日自以為力氣大,武藝精,誰也瞧不起,是不是?」
「哪裡話?」王如龍咧嘴直笑,「也有瞧得上的,好比戚大人!」他這一開口,聲如銅鐘。谷縝不覺莞爾,心道:「這廝嗓門大,口氣更加不小!」
戚繼光道,「你先別說嘴,今天我請了能人,你敢不敢跟他較量?」王如龍大聲說:「好啊。」戚繼光轉頭道:「二弟,你跟他比劃比劃!」
王如龍瞅著陸漸,嘴上不說,心裡只犯嘀咕:「這少年瘦瘦弱弱,能有什麼本事?」當下解開衣衫,摩擦拳掌。戚繼光道:「你做什麼?」王如龍奇道:「不是要較量麼?」戚繼光道:「較量是真,卻不是一個對一個,你領十個弟兄,擺好陰陽陣。」
王如龍叫道:「什麼?十一對一,還用陣法?」戚繼光道:「不錯。」王如龍一跳三尺,哇哇叫道:「不行,這不公平。」戚繼光道:「少說廢話,還不領命?」
軍陣中議論紛紛,王如龍瞪著陸漸,把頭一甩,大聲道:「戚大人,小的有個請求。」戚繼光臉一沉:「你敢抗我軍法?」王如龍脖子梗起:「您不答應,砍我腦袋便是。」戚繼光又好氣又好笑,說道:「好吧,你有什麼條件,且說一說,若沒道理,瞧我砍不砍你的腦袋。」
看本書最新章節,請訪問🎈sto9.com
王如龍指著陸漸:「我跟他比氣力,他勝了我,我就帶兄弟和他打。」
「比氣力?」戚繼光道,「怎麼個比法?」王如龍咧嘴笑道:「壘石塔,誰高誰贏。」話一出口,群聲譁然,三千多人盡都拍手鼓譟:「對,對,壘石塔,壘石塔。」。
戚繼光回顧陸漸,陸漸還沒回答,谷縝搶著說:「比就比,山不比不高,水不比不深。」陸漸本來不願鋒芒太露,谷縝一說,也只好點頭。
王如龍脫光上衣,大步走到江邊,江水數百年侵蝕,將岸邊的石崖切割得支離破碎。石塊大大小小,散落岸上水中,大者千斤,小者也有百斤上下。
王如龍走到一塊比人還高的巨石前,一沉腰,巨石被他扛了起來。軍中轟然雷動,陸漸也是動容,心想:「這巨石不下千斤,這人好大氣力!」
王如龍走了七步,將巨石放在岸邊,又扛來一塊較小石塊,壘在巨石上面。這麼來來去去,連壘三塊,三石相迭,筆直如塔,遠遠高出王如龍的頭頂。這時他抱起一塊四五百斤的巨石,走到塔前,馬步一沉,嘿地吐氣開聲,雙臂向上一抬,「啪嗒」,巨石高高飛起,壘在石塔頂端。
「厲害。」谷縝吐了吐舌頭。陸漸也心想:「這位王將士內外兼修,竟是一位武學高手。」
王如龍又抱來一塊巨石,向上一托,高高拋起,迭在石塔上方。要知道,扛抱巨石,憑的或是本力,但將巨石拋向半空,一半憑的是氣力,另一半憑的是腰胯間的內力巧勁,更難得的是,石塊拋起,不高不低,不偏不倚,要想穩穩落在塔頂,力道的駕馭必須十分精妙。要不然,擱偏了,石塊勢必滾落,擱低了,必要撞垮石塔。是以王如龍一抱一托看似平常,谷縝、陸漸卻都看出了其中的不易。
王如龍不住托送巨石,將石塔越壘越高,半晌工夫,高及四丈。石塔越來越高,托送石塊也越發艱難。王如龍所抱的石塊越來越小,托送起來也更加吃力,漸漸面色漲紅,額上青筋突起,可他每壘一塊巨石,四周就傳來一陣喝彩聲。
壘完第九塊巨石,王如龍一跤坐倒,大聲叫道:「行了!」眾人心中驚服,紛紛拍手叫好,戚繼光看了陸漸一眼,眼裡透出一絲憂色。
陸漸不動聲色,走到石塔近前,笑道:「借如龍兄石塊一用。」不待王如龍答話,雙掌齊推,「咯」的一聲,墊底巨石急如彈丸,跳了出去,上半塔身猝然下沉,可是不搖不晃,安穩如故。
這一下驚世駭俗,王如龍臉色大變,其他人更是目定口呆。
「咯」,陸漸雙掌再推,墊底巨石再度跳出,上方石塔依然不動。一時間,陸漸搓骨牌似的,將下方巨石一一推走,石塔由下而上,漸漸變矮,最終九塊巨石重新散開。
「石塊借到。」陸漸又說,「小子獻醜,也來壘一座石塔。」抱起最小最輕的石塊擱在地上,將次輕者壘在其上,之後石塊加重,恰與王如龍相反。王如龍壘塔,石塊下面重,上面輕,陸漸卻是上面重,下面輕,將王如龍所壘的石塔顛倒過來,看上去說不出的古怪。
怪塔越築越高,陸漸用上王如龍的法子,抱起巨石,送上塔頂,一塊大過一塊,一塊沉過一塊。先前王如龍每壘一石,眾將士就出聲叫好,這時眾人無不屏息注視,唯恐呼吸一出,就會將那怪塔吹倒。
陸漸的「大金剛神力」融會「天劫馭兵法」,勁力拿捏精準,世間罕見罕聞。不多時,陸漸雙臂一送,第九塊巨石騰起數丈,吧嗒壓在塔頂。遠遠看來,石塔就如一把倒立長劍,森森插入土中。到了這時,眾將士才算醒悟過來,掌聲如雷。戚繼光走到陸漸身前,拉住他手,打量半晌,笑道:「二弟真神人也。」
陸漸麵皮發燙,忙道:「說好了築石塔,誰高誰贏,如今都是九塊,我不算贏,龍兄也不算輸……」話沒說完,王如龍跳起來大叫:「放屁放屁,我說誰高誰贏,那是正著壘塔,公子爺這麼反著築塔的本事,我王如龍拍馬不及!」他心性粗猛,一旦口服心服,立馬磕頭下拜。陸漸慌忙將他扶起,說道:「如龍兄,你拜我做什麼?」
王如龍說道:「公子爺你不知道。我小時候遇上了一個華山道士,他傳了我半年功夫,後來有事離開。臨走時說,他這功夫叫做『巨靈玄功』,出自玄門,我只要用心修煉,十年後必能力大無窮,罕有敵手。只不過,將來若是遇上會『大金剛神力』的金剛傳人,千萬不可逞強,定要恭恭敬敬地向他請教。公子爺神力蓋世,想必就是金剛傳人了。」
陸漸聽得驚訝,點頭道:「不錯。」王如龍大喜過望,又要磕頭,卻被陸漸挽起笑道:「如龍兄,有話將來再說,軍令如山,我還是見識你的陰陽陣法吧!」
王如龍精神一振,拖來一根長大毛竹,竹子上密密層層地布滿枝丫。另有兩名軍士出列,共持一根毛竹,與王如龍勢成犄角。毛竹之前,均有軍士手持木盾、木刀,毛竹後又有兩支竹槍、一支钂鈀。陣勢以毛竹為首,左右展開,形如飛鳥。
谷縝一看,笑出聲來。戚繼光回頭道:「谷兄弟笑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這陣法的威力不說,光看樣子,實在不怎麼樣。」戚繼光苦笑道:「谷兄弟有所不知,凡事實用必不美觀,美觀則不實用,這陣法看著丑怪,卻很中用。」谷縝蹺起大拇指:「好個實用則不美觀,美觀則不實用,棄虛名,行實務,那才是治世之才!」
陸漸忽道:「大哥,這竹子……」戚繼光笑道:「這根毛竹正是從二弟當日的那根竹子變來,近守遠攻,十分好用,乃是這陰陽陣的門戶。我給這大竹起了一個名字,叫做『狼筅』,狼是兇狠之物,筅是掃帚之意。」
「好名字。」谷縝拍手道,「就用這把如狼似虎的大掃帚,將那些倭寇盜賊一掃而光。」戚繼光含笑點頭,王如龍不耐道:「公子爺,快挑一件兵器,大伙兒開打。」陸漸搖頭道:「我先不用兵器試試!」
換作旁人,王如龍必然當他托大,陸漸這麼說,他卻打心底里覺得應該,尋思:「沒錯,他媽的,用兵器的,還算是金剛傳人嗎?」又問:「戚大人,這一陣怎麼算贏?」戚繼光笑道:「你打中陸兄弟便算贏。」王如龍哈哈大笑,突然大喝一聲,搖動狼筅,掃向陸漸。
陸漸見狼筅掃來,伸手欲撥,不料身下風起,兩名刀牌手滾地而來,揮刀橫斬自己雙腿。陸漸這才知道狼筅兇猛,卻是虛招,為的是掩護刀牌手的偷襲,當即縱身躍起,雙腳齊出,踢向兩面盾牌,雙手一分,拳風急響,將那狼筅推開。
突然銳風撲面,兩桿長槍紅纓如血,翻起斗大槍花,分刺陸漸上下兩路。陸漸避開長槍,眼見狼筅招式用老,一翻身,搶入兩根狼筅中間,不料刀牌手趁他閃避槍勢,早已縮回,盾牌前頂,擋住陸漸前進的勢子,刀作劍用,從盾牌下方挑向陸漸胸口。陸漸屈指兩彈,奪奪正中刀脊,刀牌手虎口劇痛,若非陸漸手下留情,木刀早已脫手。
陸漸情急間用上了「大金剛神力」,心中暗叫慚愧,忽然腳底風生,兩支钂鈀上下攻來。陸漸向後一仰,雙腳蜷起,翻上半空,好勝之心陡起,雙拳左右送出,兩道拳風如山如城,向眾軍頭頂壓下。
他本當拳勁一出,眾人勢必難當,故而出手之際,還留了一半餘力。不料他剛剛跳起,王如龍喝一聲:「分。」陣勢忽變,以兩支狼筅為首分為兩隊,左右掠開,陸漸拳勁走空,擊得滿天揚塵。眾軍士閃賺之際,繞到陸漸兩側,狼筅、盾牌齊出,封住他的躲閃方位,四條尖槍從竹枝間穿出,一左一右襲來。
這一陣變化凌厲,陸漸躲閃不及,情急中使出「天劫馭兵法」,雙臂一圈,纏住四條長槍,方要奪下,忽見刀牌手進如疾風,翻滾上前。陸漸心想:「我奪槍取勝,看不出陣法優劣。」於是放開長槍,翻身閃開雙刀,不料狼筅、钂鈀又繞至身後,兩前兩後地殺來。狼筅舞開,竹枝滿天,勢如長雲下垂,陸漸手忙腳亂,幾乎被趁虛而入的钂鈀掃中。
旁人只見陸漸身法飄忽,如鬼如魅,幾次將要攻破「陰陽陣」。但隨陣勢分合,一忽而分為兩隊,一忽而分為三隊,一忽而正面橫衝,一忽而分進合圍,筅以用牌,槍以救筅,短刀救長槍,钂鈀如刺客殺手,每每突出傷人,五種兵器攻守循環,奇正相生,於不可能處生出奇妙變化,避開陸漸的殺招,更生出凌厲的反擊。
眾將士瞧得眼花繚亂,心情十分矛盾,既不願陣法被破,又驚服於陸漸的神功,唯恐他敗於陣下,損了一世英風。
戚繼光知道陸漸厲害,起初還怕苦心創出的陣勢被他輕易擊破,見這情形,精神大振,在點將台上指指點點,與谷縝談論起陣法:「此陣的兵器有五般,長短有如陰陽,數目比擬五行,槍金,筅水,盾土,刀木、钂火,用之得法,如五行之相生,決不可破;用不得法,則如五行之相剋,不攻自敗。這其中的生克變化,一言難盡。這五般兵器均為雙數,為的是驟遇強敵,可以中分為陰陽兩儀,一剛一柔,左右犄之,繼而應變三才,合而圍之,敵人陣腳聳動,則覷其虛弱,三才歸一,並而攻之。」
谷縝道:「陰陽三才五行之變,人人都知道一點兒,但自古以來,活學活用的卻沒有幾個。」說到這兒,他笑了笑,「戚將軍,恕小子多嘴,這陣法雖好,名字卻不佳。」戚繼光道:「怎麼不佳?」谷縝道:「陰陽二字太過籠統,不知道的人聽起來,還當戚兄是算命先生、畫符道士,豈不是天大的誤會?」戚繼光失笑道:「你說取什麼名字?」
谷縝沉吟道:「此陣中分兩翼,開合不定,有如飛禽展翅,乘風翱翔,不妨就以禽鳥命名。禽鳥之名,包涵陰陽雌雄的有兩個,一是鳳凰,一是鴛鴦。將軍方才說了,美觀則不實用,實用則不美觀,鳳凰鳥中之王,羽毛華麗,此陣樸實無華,貴在實用。依我看,此陣就叫鴛鴦陣,鳥雖平凡,情義卻很深長。」
「說得好!」戚繼光一拍手,「從今往後,此陣就叫鴛鴦陣!」
正說著,陸漸大舉反擊,一拳一腳,勁力排空,軍士紛紛足下踉蹌,搖晃不定,忽聽「咯」的一聲,一根長槍被陸漸掃中,破空飛出。戚繼光濃眉一揚,高叫:「李同先,你隊東邊策應。」
一個高大漢子沉聲答應,率本隊結成鴛鴦陣,徐徐逼近陸漸。兩支小鴛鴦陣左右穿插,奇正合變,化為了一個大鴛鴦陣,五行輪迴,陣法威力強了一倍。
陣法變強,陸漸亦強,奔騰間帶出金剛法相,他左手一圈一橫,忽把兩根狼筅絞在一起,說什麼也分解不開。戚繼光見狀,趕忙再調一隊,親自指揮。只看三隊鴛鴦陣兩前一後,結成三才之勢,一合一分,又變兩儀。
陸漸越斗越驚,身邊兵器影影綽綽,飄忽不定,數十般長短兵器相應相生,與自己的「天劫馭兵法」竟有異曲同工之妙。不同的是,「天劫馭兵法」憑藉「補天劫手」融合一切兵刃,眼下這些兵刃卻是憑藉「鴛鴦陣」的奇妙變化,長短相應,五行相生,也能融合如一,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威力。
陸漸不料這軍陣妙用至斯,只覺束手束腳,施展不開,心頭一急,發出一聲長嘯,「大金剛神力」與「天劫馭兵法」同時運轉,轉身奪下一根狼筅,旋身一掃,逼開陣勢,長竹一搭,又奪下兩根狼筅,方要橫掃,刀牌手滾地殺來。陸漸故意放他近前,跟著縱起兩丈,兩隊刀牌手收勢不及,狠狠撞在一起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