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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八圖合一(2)

  第160章 八圖合一(2)

  莫乙嘆道:「老主人是萬城主的心腹,其他各部對他又恨又怕,不來祭奠,也在意料之中。」

  說話間,一個弟子匆匆趕來,施禮道:「有個人自稱魚傳,說有要事求見部主。」陸漸正擔心谷縝,應聲趕往莊前,見過魚傳,問道:「魚兄,有谷縝的消息麼?」魚傳道:「小的奉谷爺所遣,請你入城一敘。」陸漸點了點頭,將莊務託付莫乙,隨魚傳入城。

  進入南京,已是深夜,長街寂寂,行人稀少。魚傳領著陸漸,彎曲曲來到一條小巷,巷子裡一家小酒館還沒打烊,星星燈火,映照館中醉人。

  谷縝歪帶頭巾,斜披長袍,身前放了七八個酒罈,身子蜷得醉貓似的,一碗接一碗喝個沒完。

  陸漸遠遠瞧見,一股惆悵從心底泛了起來。他呆呆站了一會兒,掉頭看去,魚傳已經走了,於是走上前去,在谷縝對面坐下。谷縝見他,齜牙一笑,拖過一隻碗來,注滿了酒道:「來,陪我喝酒!」

  陸漸舉起酒碗,心裡一陣難過,忍不住說:「谷縝,別喝了,你喝得夠了。」

  「夠什麼?」谷縝呸了一聲,「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來不可。」又瞪陸漸一眼,「你別勸我,你敢勸我,我先撒一泡尿,將你淹死了再說。」

  陸漸低頭沉默,谷縝幹了一碗酒,抬頭仰望東升的明月,斜月如鉤,切開暗雲千層,空中流風,蘊藉著一股淒傷的韻味。

  「活著真好。」谷縝吐出一大口酒氣,「你看,這月是彎的,雲是動的,風是涼的,酒是辣的,若是死了,都會感受不到,所以啊,還是活著的好。你幹麼愁眉苦臉的,人生得意須盡歡……可我老爹就不明白,他一輩子都活得累,總給自己找心事,找罪受,大約他也活累了,明知沈瘸子有陰謀,還是將小命雙手送上。你說他傻不傻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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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呵呵,瞧你這模樣,我還沒哭,你哭個屁?還有那隻傻魚兒,她也活得真他媽的累,那些事都過去了,被打的是我,被關的也是我,我他媽都不計較,她有什麼好計較的?這世上經過的事,就像喝過的酒,撒泡尿就沒了,你說是不是?倘若只喝不尿,還不活活憋死?萍兒啊,唉,這孩子也真傻,她喜歡我,我也知道,可她幹嗎要瘋呢,這麼年紀輕輕就瘋瘋癲癲的,將來誰肯娶她呢?她總想一輩子跟著我,這下子可是稱心如願啦。不管怎麼說,只要活著,就是好的,能看見天上的月亮,能品出酒的味道,還有這風,吹得人真舒服。大哥啊,你說是不是?」

  說到這兒,他放下酒碗,揉了揉眼睛,放手時兩眼紅得像只兔子。陸漸心頭髮堵,偏又無可發泄,抹去眼角殘淚,端起酒碗悶頭大喝。

  兩個人再不說話,直喝到四更天上,梆子聲奪奪直響,谷縝一碗酒沒到嘴,忽地酒碗翻倒,撲在桌上。這一下,把桌子也壓翻了。


  陸漸嘆了口氣,背起谷縝,心想:「滄波巷在哪兒呢?」想著步履蹣跚,徐徐走出小巷。

  長街淒涼,冷月無聲,一排排檁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。遠處刁斗聲聲,隨風飄來,幾個醉人彼此攙扶,迎面踏歌走過,歌聲時斷時續,卻聽不清唱些什麼。刁斗歌聲遠遠而來,又悠悠而去,長街上忽又沉寂下來,雖是豐都大邑,陸漸走在街上,卻如行走在荒郊野地。

  「都不要我了……」谷縝在身後說話,「……爹不要我,媽不要我,妙妙也不要我,師父……師父是我家的大仇人……大哥,我什麼都沒有,我……我就只有他媽的你了……」聽到這句,陸漸肩頭濕漉漉的,傳來淡淡的水汽,猛然間,陸漸眼鼻酸熱,走到街尾,眼淚已經流了下來。

  到了滄波巷,陸漸敲打門環,魚傳將二人引入內室,給谷縝盥洗過了,又替他換一身乾淨衣裳。陸漸恐他起夜嘔吐,讓魚傳搬來一張小榻,放在谷縝床邊服侍。

  睡了一會兒,靈機震動,陸漸彈身坐起,卻見谷縝已經醒了,他坐在床邊,一雙眸子明亮如星。

  陸漸問道:「你什麼時候醒的?」谷縝笑道:「有一陣了。」站起身來,推開窗戶,窗外鳥語清柔,綠竹扶疏,翠葉如刀如剪,將碧空白雲剪裁得天然奇巧。

  陸漸也來到窗前,嘆道:「谷縝,對不起……」谷縝笑道:「對不起我什麼?」陸漸嘴裡發苦,說道:「無論怎樣,沈舟虛都是我的生父,我……」

  谷縝一擺手,笑道:「我大醉一場,前事盡都忘了。起初的確傷心,可仔細一想,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,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。人生幾何,不過百年,再過百年,如今的人誰又還活著?」

  他想得通脫,陸漸始料未及,愣了一下,問道:「你不想為你爹報仇?」谷縝搖頭道:「沈舟虛死了,我向誰報仇去?除非父債子還。」

  陸漸氣血上涌,大聲說道:「好啊,你狠狠打我一頓出氣。」谷縝看他半晌,忽地伸手,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打了一拳,笑道:「父債子還,這下子你我兩清了。」

  「就打這一下?」陸漸一陣發呆。谷縝哈哈大笑,笑了片刻,握住他手,收斂笑意道:「陸漸,說真的,我如今什麼也不想了,只想跟你做一輩子兄弟。」陸漸與他目光交接,心中暖洋洋,麻酥酥,不由點了點頭,說道:「你跟我本來就是兄弟,今生今世,都不會變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我這人貪心,不止今生,若有來世,我還要跟你做兄弟。」陸漸心頭一熱,大聲說:「當然,來生也做兄弟。」兩人對視一眼,放聲大笑。

  笑了一陣,陸漸想起一事,取出筆記里撕下的紙頁,默默遞給谷縝。谷縝掃了一眼問道:「哪裡來的?」陸漸說明出處。谷縝沉吟道:「你又怎麼看?」陸漸說:「我懷疑狄希和白湘瑤串通一氣。」


  「不必懷疑,本來就是!」谷縝淡淡一笑,「狄希會使鳥銃,南京城樓上的蒙面人是他,農舍里下戰書的人也是他。他當時沒有殺我,想必十分後悔。」

  陸漸怒道:「這人可恨,他在哪裡?」谷縝搖頭道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頓了頓,擺手說,「先不說這個!陸漸,沈瘸子給了你一根白玉簪吧?」

  陸漸道:「是啊!」谷縝說:「給我瞧瞧。」陸漸遞上玉簪,谷縝對天照了照,反身鼓搗一陣,才又還給陸漸。陸漸奇道:「你幹嗎?」

  「瞧瞧罷了!」谷縝笑了笑,也不多說。陸漸知他如此做派,必有後招,一時也懶得多問,收好簪子問道:「萍兒姑娘怎麼樣了?」谷縝道:「她在宅子裡,我雇了一個嬤嬤照看她。」陸漸看他一眼,低聲說:「你呢?還要出海嗎?」

  「眼下有一件棘手事!」谷縝皺了皺眉,慢慢說道,「我也不知該不該說!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陸漸難得見他如此凝重,心中大為驚訝。

  只聽谷縝說道:「陸漸,江南的饑荒你也見到了吧?」陸漸一拍後腦,叫道:「該死,這幾天變故太多,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?谷縝,我正想與你商量,你千萬想個法子,解救千萬饑民!」

  「何用你說?」谷縝愁眉不展,「前些日子,我也曾想法從外地調糧,不料遇上了兩個難題。」陸漸道:「什麼難題?」谷縝嘆道:「第一是買不到米;第二是買到了米,也運不進來。」

  陸漸吃驚道:「怎麼會買不到米,難道其他地方也受了災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谷縝搖頭道,「去年風調雨順,河北、山東、湖廣、四川,都是豐收。調糧救災本也不難,但不知怎的,暗地裡出現了一股龐大的財力,從去年秋天起,暗中收購各地餘糧,不但價錢頗高,而且只進不出。當時我在九幽絕獄,全不知情,出來之後,查看各地帳目,雖覺有些古怪,也只當是奸商囤積貨物,並未十分留意。直到如今買糧救災,才發覺各省餘糧,竟已所剩無幾。」

  陸漸想了想,說道:「農戶家裡大都自留穀米,我們不妨提高價碼,高價買入。」谷縝道:「我起初也這麼想,仔細一想,又發覺大大的不妥。倘若我高價買糧,正好中了對方的奸計。那時不但東南危急,鬧得不好,便要天下大亂。」

  他見陸漸神色迷惑,便道:「你認為那些人為什麼收購糧食?」陸漸不假思索,張口就答:「囤積居奇,提高糧價!」

  「不對。」谷縝擺了擺手,「他們的目的,是要禍亂朱氏天下,覆滅大明江山。」

  他見陸漸神色驚疑,轉身取出一幅地圖,「你看,湖廣熟,天下足,東南各省,亦是天下糧倉,自古便有太倉美譽。而今蘇、浙、閩、贛、兩粵、安徽,遭受倭寇盜賊肆虐,連年不收,天下糧倉蕩然無存。如此一來,只好從湖廣調糧,但湖廣的餘糧已被收盡,對方還不知足,仍以高價收購農戶自留的糧食。我要收糧,就要跟對方競價,看誰出價更高。我剛脫牢獄之災,眼下所能支使的,唯有揚州鹽商、徽州茶商、桐城的綢緞商以及走私海貨的商人。先不說這些人未必都肯出力,即便出力,對方只需不斷抬高價碼,任我手上有多少銀錢,也會轉眼耗盡。」


  陸漸聽得心亂如麻,焦急道:「那也沒法子。老百姓的命總比銀子要緊。」

  「我肯傾盡財力,那也未必濟事。」谷縝苦笑一下,「對方買通江西盜賊,聯合倭寇餘黨,固守水陸要津,買到湖廣的糧食,也無法運入東南。然而對方與我這一番競價,勢必令湖廣糧價高漲,農戶一見有利可圖,必定爭相賣糧,賣到後來,卻忘了銀子雖好,終歸是不能吃的。一待糧食賣光,饑荒自會悄然而至。這個道理不止於湖廣,徽州、山東、四川以及其他各省,均可由此類推。說來說去,對方就是要借東南諸省這場大饑荒做引子,將天下的糧食搜刮一空,鬧得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沒有飯吃。」

  陸漸只覺兩難,皺眉說道:「這麼說,不買糧,苦了東南的百姓,買了糧,卻要苦了天下的百姓。誰?是誰想出這樣的法子?」

  谷縝冷冷一笑:「這法子以虛引實,以無轉有,我想來想去,天下間只有一個人想得出、做得到!」

  「萬歸藏!」陸漸衝口而出。

  二人一時沉默下來,過了良久,陸漸輕聲問道:「谷縝,你不是他的傳人麼?這件事他沒給你說?」

  谷縝搖頭道:「萬歸藏何許人物,我是他一手教出來的,他知道我會經商,但決不會做出不義之事,故而索性將我繞開,遠召西財神進入中原。」

  「西財神?」陸漸聽得傻眼。

  谷縝笑道:「這件事我不曾與你說過。老頭子手下的財神不止一個,崑崙山以東由我做主,崑崙山以西另有其人。若我所料不差,如今四處收購糧食的,必是西財神那婆娘無疑。」

  「奇怪。」陸漸皺起眉頭:「萬歸藏擾亂天下,為的是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起初我也不大明白,如今大約猜到一點兒。試想一想,他已有了天下無敵的武功、富可敵國的財富,還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呢?」

  陸漸想了片刻,搖頭道:「我想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他得不到的只有一樣!」谷縝微微一笑,「那就是舉世無雙的權勢。」

  「權勢?」陸漸失聲叫道,「他想做皇帝?」

  谷縝苦笑點頭:「老頭子一代強人,只因受制天劫,無奈隱忍至今。但若無所事事,真比殺了他還要難過。若能安坐不動,擾亂天下,那又何樂而不為呢?如今皇帝昏庸、奸臣當道,若是天下饑荒,勢必流民蜂起、動亂連綿。等到天下大亂、萬民無主的時候,有道是『民以食為天』,萬歸藏手握無數糧食,便有了主宰天下的利器。到那時,他想讓誰當皇帝,就讓誰當皇帝,自己不用露面,也大可找個傀儡操縱。說起來,他一旦入主天下,東島西城又算什麼?武功再高,也不過數百人之敵,又怎麼敵得過百萬大軍?更何況,他脫劫成功,單打獨鬥,除了我死掉的老爹,再也沒有第二個對手。」


  陸漸一想到自己誤救萬歸藏,就覺悔恨交加,他氣愣了半晌,怒道:「他說什麼無親、無私、無情、無親、無情也還罷了,說到無私,真是自吹自擂!」

  谷縝笑道,「老頭子文韜武略,多謀善賈,比起嘉靖老兒,才幹強了何止百倍?他做皇帝,未必不是天下百姓的福蔭。如此看來,說他無私為民,也算不差,就是這奪天下的法子卑劣了一點兒。但試想一想,自古改朝換代,除了黃袍加身的宋太祖,哪一個不是流血千里、伏屍百萬?由亂而治,由戰而和,本來就是天道,老百姓喜歡太平安逸,若不是對時事絕望至極,誰又願意改朝換代呢?」

  「谷縝!」陸漸越聽越不是滋味,「你怎麼盡幫萬歸藏說話?!」

  「我不是幫他說話,我只是欣賞他的手法!」谷縝興致盎然,「我是老頭子教出來的,他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點兒。論武功,我老爹和他差不多,論到計謀深長、經營四方,他連老頭子一個零頭也比不上。你別忘了,他的弟子不止我一個,沈舟虛算一個,還有西財神那婆娘,我三人的性情全然不同,老頭子卻能因材施教,兼容並包,委實不負『歸藏』之名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頭大:「不管怎麼說,若讓萬歸藏得逞,不知要死多少百姓。」谷縝瞧他一眼,忽而笑道:「我說了老頭子那麼多厲害,你仍然不怕?」

  「怕什麼?」陸漸大聲說,「我一定要阻止此事。」谷縝低頭想了想,長長吐一口氣,拍手笑道:「也罷,陪你玩一回,看看這一回,勝不勝得了!」

  他說得漫不經心,兩隻眼睛卻閃閃發亮,一掃這兩日的頹氣,變回了一貫的超然自信。陸漸深知這位老弟的性情,谷縝視人生為遊戲,以冒險為樂事,如果無事挑戰,不免消沉無聊,事情越難越險,他反而精神煥發、鬥志百倍。

  沉思一下,陸漸問道:「谷縝,你有什麼打算?」谷縝笑道:「什麼打算也沒有,唯有見招拆招。只不過……」他頓了一頓,「我們也不是全無機會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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