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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八圖合一(1)

  第159章 八圖合一(1)

  谷縝忽地大叫一聲,縱身跳了起來。時辰已到,「無能勝香」失效,谷縝大踏步走向穀神通,脫下袍子裹住屍體。商清影欲要上前,谷縝喝聲「滾開」,聳肩將她頂開,形單影隻,走向莊外。

  商清影望著他的背影,心頭似要滴血,較之沈秀離去,更是痛楚幾分。叫聲到了嘴邊,化為了一串喃喃低語:「縝兒,縝兒……」這麼念了兩聲,一陣天旋地轉,忽地昏了過去。

  陸漸抱住母親,又看了看陸大海,心中不勝茫然。陸大海久經世故,說道:「漸兒,你先帶你母親回屋歇息,沈先生的後事我來張羅。」陸漸苦笑答應,又見五名劫奴走上前來,便吩咐五人協助陸大海料理喪事,又讓燕未歸召來莊內僕婢照顧商清影。

  夜半時分,商清影方才醒轉,不吃不喝,也不言語,只是盯著陸漸,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。陸漸只好守在床邊。母子二人默然相對,直待玉燭燒盡,商清影才沉沉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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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退出臥室,來到莊前,只見喜堂紅彩撤盡,白花花立起一座靈堂。望著靈柩,陸漸百感交集。父子兩人全無恩義,沈舟虛的所作所為,陸漸贊成者少,厭惡者多,即便如此,一想到生身父親就在棺木之中,仍覺心中悲戚。他瞧了一會兒,眼前漸漸模糊起來。

  劫奴們上前行禮,陸漸問道:「我爺爺呢?」莫乙道:「老爺子很疲憊,我讓他休息去了。」陸漸點了點頭。莫乙又道:「還有一事,尚請主人定奪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主人二字,再不要提,從今以後,你們叫我陸漸。」劫奴面面相對,過了一會兒,燕未歸悶聲說道:「主人的名字,打死我也叫不出來。」秦知味也說:「主……主人是主人,奴……奴才是奴才,小……小奴卑賤,不敢褻瀆主人大名。要……要麼,我……我和狗腿子、鷹勾鼻子叫主人,書……書呆子和豬耳朵叫名字。」薛耳怒道:「廚子太奸詐,你們都叫主人,我們怎能不叫?」

  秦知味道:「你……你是你,我……我是我。」忽向陸漸跪倒,哀哀乞求,「主人慈悲,還……還是讓小奴叫您主人吧。」燕未歸、蘇聞香從來少言寡語,這時也雙雙跪倒磕頭。

  薛耳哇哇大叫,屈膝跪倒,連磕三個響頭。莫乙也要照做,卻被陸漸扶住,苦笑道:「莫先生,你見識多,快想一個兩全法子。」

  沈舟虛生前城府極深,喜怒哀樂極少出自內心,大都因應形勢而定,又經常愛說反話,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。但劫奴稍有輕慢,懲罰立馬降臨。這時舊主去世,更換新主,陸漸言語謙和,與沈舟虛天壤有別。但「天算」積威所至,眾劫奴聽了新主人的奇言怪語,只怕說的又是反話,陸漸說得越誠懇,他們越是不敢相信。唯獨莫乙、薛耳和陸漸有些交情,知道他的性子,但見眾人如此,也不敢標新立異。


  陸漸見莫乙猶豫,正色說道:「莫乙你知道,我以前也是劫奴,吃過『黑天劫』的大虧。」莫乙這才放心,說道:「老主人臨終前將部主傳給了您,我們不叫您主人,叫您部主如何?」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我接了玉簪,卻沒答應他做天部之主。」莫乙道:「你不肯做部主,我們只好叫你主人。」陸漸看著地上四人,心想不依莫乙之言,他們一定不會罷休,只好說:「也罷,部主就部主。」

  莫乙大喜,忙道:「還不見過部主?」其他四人面面相對,稀稀落落叫了幾聲。陸漸又問:「莫乙,你有什麼事讓我定奪?」

  莫乙道:「老主人是總督幕僚,他這一去,必然驚動官府。若不擬個說法,胡大人問起來,怕是說不過去。」陸漸深感頭痛,問道:「你有什麼主意?」莫乙道:「我想了想,先報個夜裡暴卒,就說因為沈秀的婚禮大為震怒,引發痼疾,中風去世。只是,這理由須由主母來說。」

  陸漸想了想,說道:「這事就這麼定。」莫乙又道:「還有一事,請部主隨我來。」說罷秉持蠟燭,當先而行。

  陸漸隨他來到一間書房,房中典籍滿架,不知幾千幾萬。莫乙走到東面書櫥,抽出幾本書冊,露出一面小小的八卦,莫乙擰了數周,書架退開,出現一間密室。

  陸漸大為驚奇,忽見莫乙招手,便即跟上,只見密室南牆上又有一面八卦,莫乙再擰,八卦退開,露出一扇三尺見方的暗龕,龕中迭滿書冊。莫乙捧出書冊,一一遞給陸漸。

  陸漸怪道:「這是什麼?」莫乙道:「這是天部的機密文書,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冊,部主若有這部名冊,即可召集本部弟子。這一本是天部的帳冊。至於這本筆記麼,記載了當今朝野重要人物的事跡性情、闕失陰私。有了這一部筆記,到了緊要關頭,不容這些人不俯首帖耳、乖乖聽命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好奇,對著燭火翻閱幾頁,書中分為士、農、工、商、皇族、武林六卷,各卷記載許多人名,陸漸多不認識,人名之後,記載了各人的善事惡行,其中不乏種種凶淫惡毒之事。

  陸漸瞧了數頁,不勝厭惡,逕自翻到武林卷,上面記載了某門某派、某省某縣的武林人物,及其生平善惡,其中不乏道貌岸然、實則凶毒之輩。陸漸大多不識,一直翻到西城部,當先便見萬歸藏,條目下方均是溢美稱頌之詞,其下條目乃是八部緊要人物,想是避諱,均只寫了性情優劣,並不直書其事。陸漸匆匆瞧罷,再瞧東島卷,穀神通一條下方,寫了他的生平事跡,大抵與陸漸所知相符,最末一條評語卻是:「號稱不死,其實不然,為情所困,取之不難」。

  看了這條評語,陸漸心中滿不是滋味,再瞧下去,卻是谷縝,略寫其為財神指環主人,「財神」二字以硃筆勾勒,批註:不詳。又寫其弒母淫妹,被困絕獄,亦有批註:疑為冤。


  陸漸心頭一跳,注目向下,看見狄希一條,忽地愣了一下,只見姓名後寫道:「精於龍遁、銃術,號九變龍王,性陰沉,淫邪多詭,疑與穀神通後妻白氏有染,且通倭寇,塗炭東南,其所圖不明,似非錢財。」

  批語後又寫了狄希殺人越貨、淫人妻女的事實,足有八條之多。最末一條提到了谷縝的冤情,硃筆批註:疑為此人。

  陸漸瞧得滿頭大汗,忙將這一頁撕下,揣在懷裡說:「莫乙,這本筆記揭人陰私,如果不慎落到惡人手裡,可是大大不妙。」

  莫乙道:「這本筆記,我早已熟記在心,部主如感不妥,燒掉也可,將來但有疑問,只管詢問小奴。」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莫乙,沈……沈先生明知狄希那麼多惡行,怎麼不揭發他呢?」

  莫乙道:「我私心揣度,狄希惡行越多,老主人越不會說,說不定還會給他隱瞞。」陸漸皺眉道:「為什麼?」莫乙道:「狄希越壞,留在東島禍害越大。老主人誓滅東島,東島既有禍害,老主人求之不得,哪兒還有揭發的道理?」

  陸漸悵然道:「這心思也忒毒了。」更加下定決心,找來蠟燭,將那些筆記燒成灰燼。

  再瞧帳目,上面儘是數萬兩銀子的出入,陸漸十分驚奇,詢問莫乙緣由。莫乙說道:「這些銀子大多是商場上賺,官場上花。而今朝廷內鬥激烈,不用金槍銀馬,休想殺出一條血路。胡總督坐鎮江南,每年少說也得花十多萬兩銀子,才能將上方一一打點。皇帝、太監、妃嬪、嚴閣老、錦衣衛、東西廠、各部尚書御史,或多或少,都要有所表示。稍有不周,便有彈劾奏摺出來,惹風惹雨,一個不好,官位不保,性命也懸。每到年中、年尾、皇帝誕辰這些時節,老主人都為銀子發愁。這帳簿上的銀子看來很多,但都是少進多出,上個月為尋白獸、白禽、龍涎香,就花了四萬兩銀子,因此緣故,如今也沒剩多少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朝綱如此敗壞,真是叫人喪氣。」莫乙道:「老主人也這麼說,但他又說,大明雖然敗壞,卻還沒壞到骨子裡,當今皇上雖然荒淫,但威福由已,權柄獨握,宦官權臣只能橫行於一時,掀不起什麼大浪。這個皇帝死後,若有明君良臣接替,大明朝還有中興的機會。」

  陸漸默默點頭,看了看密龕,問道:「這裡沒有天部畫像麼?」莫乙道:「畫像的事,從沒聽老主人說過。」陸漸心想:「天部畫像也許丟失了!」當下將天部名冊和帳冊交給莫乙:「這些事情我不太懂,全由你來掌管。」莫乙笑道:「小奴生來便是做這些事情,這名冊、帳冊我都記熟,部主不如仍是放在龕內,要用時,只管詢問小奴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莫乙,日後咱們你我相稱,不要自稱小奴,你叫著彆扭,我聽著也不高興。」莫乙眼眶一紅,轉身攢袖抹眼。陸漸奇道:「你怎麼了?」莫乙道:「沒……沒什麼,眼裡進了砂子。」


  二人出了書房,在靈堂上守到天亮。陸漸返回後院,商清影已經醒了,他將莫乙的提議說了一遍。商清影說道:「虧他想得周全,這說法合情合理,也能少些是非。到時候我去靈堂應付一切,你就不用出面了。」陸漸求之不得,連忙稱是。

  商清影拉住他手,痴痴瞧了許久,嘆道:「漸兒,你心腸柔善,和舟虛大不相同,這多虧你的大海爺爺,老人家古道熱腸,才能教出你這種好孩子。」

  陸漸撓頭道:「他諸般都好,就是愛賭,害得我們常餓肚子。」商清影道:「人無完人。壞在明處不要緊,就怕壞在暗處。沒有昨日的婚禮,我也不知道秀兒是何許人!唉,可嘆我還當他是個菩薩心腸的好孩子……」沈秀是她一手養大,論到情深愛重,尤勝陸、谷二人,知道了沈秀的真面目,她心中的傷痛無以復加,說著說著,又不禁流下眼淚。

  陸漸憤然道:「沈秀變成這樣,全怪沈舟虛縱容。養不教,父之過,他明知沈秀做惡,卻不加以訓導,反而串通起來隱瞞你。」

  商清影搖了苦笑:「那是因為他從沒將秀兒當成兒子。說到底,秀兒不過他手裡的一枚棋子。秀兒若是好人,又怎麼會幫他做壞事呢?」說到這裡,她握緊陸漸的手,「我知道你瞧不起秀兒,但他變成這樣,也是你父親的過失。將來他若跟你作對,你寬宏大量,不要取他性命。」

  陸漸見商清影目光殷切,不覺一陣心軟,嘆道:「您放心,我不殺他就是了。」商清影眉目舒展,面透喜色,又絮絮問起陸漸少時故事,稍不詳細,即刻追問,聽陸漸說到姚晴,商清影忽地沉默下來,說道:「漸兒,那位姚姑娘太不一般,秀兒說要娶她,我本來也不贊成,後來挨不過他的苦求,只好答應下來。沒料到你和她淵源更深,竟肯為她前來鬧婚。」說著伸出手來,輕撫陸漸面頰,柔聲說道,「那天我打了你,現在還痛麼?」

  陸漸自幼孤苦,從未得到父母憐愛,看見別的孩子被母親寵愛,心中不勝羨慕。如今天上掉下一個母親,溫婉美麗,世間少有,那雙溫軟手掌撫過面頰,他的心裡既溫暖,又害羞,支吾說:「打在臉上,一點兒也不痛,就是心裡有些難過。」

  商清影胸中大慟,張臂抱住陸漸,禁不住淚如雨落。陸漸猜不透母親的心意,任她摟著,一時想到身世,也陪著落淚。

  忽聽一陣豪爽大笑,卻是陸大海來了。母子二人方才分開,陸大海進屋看見,明白幾分,笑道:「沈夫人,你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,越到這個時候,越要定下心思。」

  商清影笑道:「我母子重逢,全拜您老所賜,請先受妾身一拜。」說著下床跪倒,陸大海急忙扶住,連聲道:「不敢,不敢。」又說,「如今漸兒認祖歸宗,我老頭子也算功德圓滿,從今往後,他改姓沈吧。」

  商清影忙道:「不成,漸兒仍隨您老姓陸,將來結婚生子,若有兩個兒子,一人姓沈,延續沈家香火,一人姓陸,延續陸家香火。不但如此,妾身也想認您為父,叫您一聲爹爹,侍奉終身。」說罷屈膝又拜,陸漸也跟著跪下。陸大海慌了手腳,連連推辭,但商清影母子執意不改。陸大海擰不過二人,只得放手,任商清影拜了三拜。他嘴上推辭,心裡卻很歡喜,尋思自己一個孤老,本該孤苦而死,如今能有如此結果,真是老天眷顧。想著心懷大樂,笑得合不攏嘴。


  沈舟虛死訊傳出,胡宗憲以下無不震驚,紛紛前來祭奠。商清影屢經劫難,外貌溫柔,內心卻很堅毅,此時孝服出迎,端莊嫻雅,不失禮數。來賓問起沈秀,便託詞被沈舟虛責罰,離家出走,昨日婚事眾所共睹,商清影這般說法,並未惹人起疑。

  沈舟虛生前仇家極多,陸漸率眾劫奴暗自戒備,好在從午至夜,並無異樣,只陸續來了不少天部弟子,均由燕未歸引入拜見陸漸。眾弟子都知道「有無四律」,見陸漸收服五大劫奴,必是沈舟虛的親生兒子無疑,又知他是金剛傳人,他做部主,人人均無異議。

  陸漸打心底里不願做這天部之主,但聽莫乙勸說,眼下沈舟虛新死,天部人口眾多,蛇無頭不行,陸漸不做部主,眾弟子必起紛爭。陸漸無奈,只得硬著頭皮接受眾人拜見,心想等到風波平息,再召集部眾,另立新主。

  莫乙又代陸漸謀劃,留下金銀二品弟子,鎮守得一山莊,其餘紫青二品,去江湖上傳告沈舟虛死訊。

  入暮時分,忽有弟子來報書房遭竊。陸漸趕到,密室已破,暗龕也被揭開,名冊帳本丟了一地。莫乙仔細查看,發覺來人並未取走書籍,名冊帳本也一頁未動,便道:「好險,多虧部主昨天燒了老主人的筆記。」隨即召集弟子,詢問竊賊蹤跡,一名銀品弟子道:「我方才在莊子南邊巡視,聽見頭頂響動,一抬頭,有個人影掠過牆頭,我追趕一程,卻沒趕上,看背影像是一個女子。」

  「女子?」莫乙大皺眉頭。陸漸卻猜到幾分,隨那弟子描述,一個窈窕身影浮上心頭,不覺嘆道:「既然沒有失竊,這件事也不必追究。至於名冊帳本,暫且由我保管。」又問莫乙,「沈先生也是西城的首腦,他去世了,怎麼不見西城各部前來祭奠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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