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恩怨難斷(5)
第158章 恩怨難斷(5)
沈舟虛閉眼不語,胸口微微起伏,臉上的黑氣越來越濃,仿佛浸入骨髓,永不化開。過了半晌,他忽地開口,聲音很慢很沉:「那一天,我率莊客鄉勇出戰,連勝數仗,在河邊與倭寇勢成相持。不料倭人狠毒,將擄掠的百姓當作前鋒突陣,我不忍傷害百姓,稍一遲疑,被倭寇兩翼包抄,殺了個一敗塗地。」
「我帶著敗兵撤退,倭寇緊追不捨,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有的逃了,有的死了,直退到一處懸崖,前面是亂石深淵,後面是千百強敵。不料這個時候,身邊幾個親信的莊客密議,要將我活捉了送給倭人乞命。我不知陰謀在側,還想著拼死一戰,直到那幾人突然發難,方才醒悟過來。我不甘被擒,更不願成全那幾個豎子,把心一橫,跳下懸崖。嘿,天可憐見,我被半山腰的樹枝掛了一下,沒有摔死,卻由此斷了雙腿。」
陸漸盯著沈舟虛空蕩蕩的褲腳,心想:「他的腿竟是這麼斷的?想他年少時也是熱血剛烈,為何如今變得如此冷血?」
沈舟虛嘆了口氣,又說:「我在亂石堆里躺了一天兩夜,一動也不能動,天色暗沉沉的,烏雲壓頂,沒有一點星光,四下里陰冷潮濕,不時傳來蛇蟲爬行的聲音。夜貓子在上方咕咕地叫,我心裡想,它一定在數我的眉毛,聽說它數清了人的眉毛,人就會馬上死掉。我知道自己快死了,心裡忽然有些悲涼,心想這天地間到底怎麼了?悠悠上蒼,為何不佑善人?我四歲發蒙,五歲能詩,六歲能文,鄉里稱為神童。長大後詩文書畫、醫卜琴棋無不精通,連我結髮的妻子,也是聞名遐爾的才女。」
「縱然如此,我卻屢考不中,到了二十歲時,也不過中了一個末等的舉人。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簡單,別人考舉人,考進士,誰不巴結考官,拜師送禮,要不然就是同鄉本土的情誼。我自負才華,總想仗著滿腹學問登黃榜、入三甲,出將入相,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。明知官場規矩,卻也不屑為之,一味硬著頭皮大撞南牆,結果撞得頭破血流。」
「打倭寇時,我怕傷著百姓,因此貽誤軍機,大好局面下一敗如水,不但送了自己的性命,連後方的妻子也無法保全,勢必會受倭寇的污辱;我一心信任的莊客臨陣倒戈,竟然合謀捉我送給倭寇。我越想越氣,忍不住破口大罵,罵蒼天,罵神仙,罵皇帝,罵奸臣,罵倭寇,罵一切可罵之事,罵一切可罵之人。我罵了許久,中氣越來越弱,五臟六腑空蕩蕩的,斷腿的地方也正在慢慢爛掉。我當時就想:我快要死了。」
「這時間,突然有人哈哈大笑。我張眼望去,亂石尖上立著一人,夜色昏暗,看不清他的面目,隱約只見襟袖當風,飄飄然有如神仙。我問他是誰。他說你先別問我,我來問你,這次打仗,你為何會輸?我聽他這樣問話,十分奇怪,心想他怎麼知道我戰敗的事情,難道自我打仗,他便一直跟著?於是警惕起來,連說不知。他笑了笑,說道:『你所以會輸,只因你不懂得天道。』我問何為天道。他又笑了兩聲,厲聲說道:『天道無親,天道無私,天道無情。倘若你能做到無親、無私、無情,就能無所畏懼,無所不能。』」
「我聽得糊塗,一時不能領悟他的意思,他又說:『打個比方,若為取勝,你能不能殺死自己的妻子?』我吃了一驚,說道,不能。他搖頭說,吳起殺妻求將,卻是千古名將。又問我,若為取勝,能不能殺死自己的兄弟?我說不能。他卻說,唐太宗殺兄弒弟,卻是千古明君。又問我若為取勝,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?我聽得神魂出竅,連說不能。他聽了大為失望,搖頭嘆氣,說起楚漢相爭,項羽欲烹漢高祖之父,逼迫漢高祖投降,高祖卻說,我父即爾父,分我一杯羹,試想當時高祖拘泥於孝道,投降了項羽,哪有漢朝四百年的江山呢?」
「他見我沉默不語,就說,這些道理你仔細想想,想通了,就跟我說。我仔細想想,覺得他說得不錯,我家財不菲,若小小討好一下考官,早就金榜題名了。那時雲從龍,風從虎,不愁做不出一番大事。倘若我打仗時不顧百姓的死活,一心求勝,不等倭寇沖近,早就將他們射成了篩子了;要是我不和那些莊客同生共死,而讓他們做替死鬼引開倭寇,我豈不是能夠逃生保命、捲土重來?」
「這世間的許多事,均不過是一念之間。那人看穿我的心思,拍手大笑起來,他說道:『我本是追殺一個對頭,追了七千多里,竟又被他逃了,正覺氣悶,誰知遇上了你這個人物。你這人智力有餘,心意卻不夠堅固。只要你聽我的話,從今往後,保你有贏無輸,長勝不敗。』他說完跳下尖石,治好了我的傷勢,帶我脫離險境。這人我不用說,大家必也猜到,正是萬歸藏萬城主。」
「我脫險之後,心存僥倖,請萬城主將我帶回沈家莊,不料只見一片瓦礫。我猜你母子無幸,心如刀絞,深恨自己無能,於是痛定思痛,決意如萬城主所說,從今往後,做一個無親、無私、無情之人。憑這一股怨氣,我刻苦用功,練成天部神通,做了天部之主。可既然身入西城,就當為西城盡責,故而我煉劫奴,滅火部,前往東島將你騙回,用你做人質,迫使穀神通十多年不能挑戰西城。」
「這一次,若不是為救他的寶貝兒子,料他也不會離島半步。唉,可惜他武功太強,終究是我西城大患,一日縱敵,數世之患,但有機會,我決不能容他活在世上!」
商清影默默聽完,長長嘆了口氣,輕輕閉上眼睛,不知何時,她的眼角多出了許多魚尾細紋,閉目良久,她又嘆道:「舟虛,你變了。」
沈舟虛微微一笑:「縱使變了,也不後悔。」
商清影盯著他,幽幽說道:「那你可知道?和神通在一起的那六年,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。」
「我知道!」沈舟虛輕輕點頭。
「是麼?」商清影悽然一笑,「原來這一十三年,你我都在作戲。」她兩眼一閉,淚水點點落下。
母子連心,陸漸見她傷心,亦覺不勝黯然,忽聽沈舟虛澀聲說道:「陸漸,你過來。」陸漸一愣,正在猶豫,陸大海忽道:「漸兒,去吧,他總是你爹。」陸漸無奈上前。沈舟虛道:「跪下。」陸漸一愣,回頭看去,又見陸大海點頭,只得單膝跪倒。沈舟虛從髮髻上抽出一支白玉簪,顫巍巍遞到他手上。陸漸茫然道:「這是什麼?」
沈舟虛道:「這枚玉簪是我天部的信物,從今往後,你就是天部之主。」此言一出,寧不空狂笑起來:「笑死人了,沈瘸子,天部是我西城智宗,你竟然傳給了一個天生的蠢材?」
陸漸也很吃驚,忙道:「這簪子,我不能收。」沈舟虛道:「你若不收,這些劫奴將來靠誰?」陸漸一怔回頭,天部劫奴全都眼巴巴地盯著自己,沈秀卻是雙目出火,臉上刻著不盡怨毒。
還在躊躇,忽聽沈舟虛哈哈大笑,朗聲說道:「沒想到,沈某臨死之前,居然見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子,足見悠悠蒼天,待我不薄。好孩子,你姓沈,名叫沈漸……」
「不!」陸漸搖了搖頭,「我姓陸,叫陸漸……」沈舟虛目涌怒意,但只一瞬,忽又釋然,嘆道:「也罷,也罷。」長吐一口長氣,瞳子擴散開去。原來他中了穀神通一掌,生機已絕,全憑一口元氣護住心脈,此時心事已了,便散去真元,寂然逝去。
陸漸才知身世,生父就已亡故,一時間,心中不勝恍惚。寧不空聽沈舟虛沒了生氣,急道:「沈瘸子,你話沒說完,怎麼就死了?天部畫像呢?畫像代代相傳,你還沒傳給這小子呢!」若非忌憚陸漸,早就撲了上來。
寧凝苦笑道:「爹爹,他死了。」寧不空額上青筋迸出,厲聲道:「胡說,這瘸子詭計多端,必是裝死。」
「他真的死啦。」寧凝幽幽說道,「人死萬事空,他死了,我的恨也平了……」她看了陸漸一眼,見他若痴若呆,自己說了這些話,他也不曾看上一眼,寧凝心中一酸,心知再不離開,勢必失態落淚,於是咬咬嘴唇,轉身即走。寧不空縱然乖戾,卻拿這女兒無法,又知陸漸厲害,有他坐鎮此地,再無便宜可占。他心念數轉,恨恨一跌腳,轉身要走,不防沈秀大聲叫道:「寧先生且慢,我也隨你去。」
商清影失聲叫道:「秀兒……」沈秀卻不理她,沖寧不空一膝拜倒,大聲說:「還望先生收留。」
寧不空冷冷道:「我為何要收留你?」沈秀咬牙道:「沈瘸子不仁,我也不義。他不拿我當兒子,我也不拿他當老子。從今往後,我與天部一刀兩斷,全聽寧先生一人支使。」
「也罷!」寧不空陰沉沉一笑,「你做我火部的記名弟子吧。」沈秀喜滋滋地說道:「多謝寧先生。」寧不空冷冷道:「你先別謝,你既是我火部弟子,就要遵守火部的規條,若是違我號令,我一把火將你燒成炭灰。」
沈秀打了個突,默默起身,站在寧不空身側。商清影慘聲道:「秀兒,你別走……」沈秀看她一眼,冷笑道:「你不是有兒子了麼?從今往後,你是你,我是我,你我之間全無干係。」
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之後,變得如此決絕,眉梢眼角只有怨毒,哪裡還有往日溫柔順從的樣子?一時間,她喉頭髮甜,身子搖晃不定。陸漸急忙將她扶住,怒道:「沈秀,她對你情義深重,你怎麼這樣絕情?」
沈秀望著商清影,稍微流露遲疑,跟著冷哼一聲,拂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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