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恩怨難斷(4)
第157章 恩怨難斷(4)
「我自殺不得,又昏死過去。醒來後,脖子上已敷好了膏藥,纏好了繃帶。兩個老嫗見我醒轉,都很高興。我想他們不讓我死,定是想待我傷好,再行污辱,於是心頭著急,又想尋死,無奈全身無力,掙扎不起。正著急,突然闖進來兩個倭寇,二話不說,便將兩個老嫗砍死,挾著我就向外走。我又驚又怕,大喊大叫,可是身子太過虛弱,根本不能掙扎。」
「不料剛到帳外,鬼面人就快步趕來,左手還提著一籃子食物,見狀就問:『你們做什麼?』兩個倭寇粗聲粗氣地說:『滾開,大王要她』。鬼面人點了點頭,說道:『本想多留你們兩天。你們自己尋死,那也沒有辦法!』說完丟開籃子,拔出長刀,只一揮,兩個倭寇便掉了腦袋。倭寇們見狀,紛紛叫喊起來。鬼面人將我負在背上,向前衝去,我趴在他的肩頭,望著四周的人潮不住湧來,眼前血光亂迸,耳邊慘叫連聲,血腥氣沖鼻而來,嚇得我又昏了過去。」
「等到醒來,這一次卻在山洞裡面。鬼面人坐在遠處,滿身是血,可神氣還是那麼安靜,他默默地望著我,眼神還是那麼疲倦。我忍不住問:『那些倭寇呢?』他說:『都死了。』我吃驚道;『怎麼死的?』,他說:『我殺的』。我心中好奇,又問:『你不是倭寇嗎?』他沒有答話,只是哼了一聲。」
「其後每天晚上,他都會出洞一陣,走的時候用一塊巨石封住洞口,回來時再推開大石,帶回飲食藥材,甚至很好看的綢緞衣裳。我只當他將我囚禁起來圖謀不軌,起初害怕極了,可是他每晚睡覺,總是離我遠遠的,躺在洞口,如非必要,從不與我多說一句。有時無所事事,他就坐在一個角落,望著洞頂呆呆發愣。我見他這樣,越發好奇,忍不住拿話問他來歷。他一聲不吭,眼中的憂傷卻更濃了,連我看著,也為他難過。」
「就這麼過了七八天,我的身子漸漸好了起來。突然有一天,他出洞不久,我便聽見巨石滾動,轉眼望去,那巨石移開一條縫隙,鬼面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似要對我說些什麼,話沒出口,先吐了一大口鮮血,跟著向前一撲,昏了過去。我大吃一驚,忍不住掀開他的鬼臉面具,這一看卻更加驚奇。這以前,我見他深沉憂傷,年紀必然很大,不料面具下的那張臉十分年輕,他的臉色煞白,鮮血從嘴裡止不住地湧出來,我不知怎麼才好,急得只是大哭。哭了一會兒,他忽然醒了過來,握住我的手說:『別怕,別怕』,說完這兩句,他又昏了過去。」
商清影輕輕吐了口氣,目光空漠死寂,落在了穀神通的遺體上:「我當時好不奇怪,這人受了這麼重的傷,為何不說別的,偏偏只叫我別怕?見他傷成這樣,我也沒有辦法,唯有守著等著,希望他能夠醒來。他的身子忽冷忽熱,臉色一會兒火紅,一會兒雪白,神智不清,胡亂叫喊,一會兒叫爹爹,一會兒又叫媽媽,還叫大哥二哥,叫聲十分悽慘。叫著叫著,眼角就淌下淚來,那樣子,唉,那樣子真是可憐極了。每次醒來,他都大口吐血。我束手無策,只知道哭,他卻總說:『別怕,別怕』。」
「到了後來,洞裡的儲糧清水都用光了,我決意出洞去找。那時他已說不出話,只是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。我安慰他說,我去洞前采幾個果子,立馬就回來,他這才放了手,又指那把長刀,示意我帶上。山裡的野果很多,我都認不明白,聽說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,所以我都事先嘗過,選好吃的搗成果醬,餵給他吃。我怕野獸咬他,每次採到果子,便匆匆趕回。有時也會遇上狼和狐狸,我就拿刀嚇唬它們,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,最後總能僥倖脫身……」
她說得漫不經心,眾人卻覺心中發憷,想她這麼嬌嬌怯怯,又是產後虛弱,在野外獨自求存,真不知經歷了多少險難困苦。商清影說到這裡,目光變得空茫悠遠,仿佛沉浸於往事,臉上流露出一絲溫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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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過了十多天。那是一個傍晚,我采了果子回來,忽然見他靠在石洞前的牆壁上,看見了我,露出孩子似的笑容。那時候,太陽還沒下山,四周染了一抹金色,連他的笑臉也金燦燦的,真是好看極了……」
沈舟虛聽到這裡,輕輕嘆了口氣。商清影儼然不覺,臉色依舊恬淡溫柔,「……他見我捧著東西,立刻上前來接,不料腿一軟,跌了一跤,磕在石塊上,將嘴角也磕破了。我埋怨他,他卻只是笑。他從前冷冰冰的,從沒這麼歡喜。我就問他什麼事這樣開心,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,笑著說,因為看見你了啊。我見他口角輕薄,生起氣來,就不理他。他自覺沒趣,好半晌才說,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。我仍不做聲,他就說,我姓谷,名神通,排行第三,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長,叫我谷三也成……」
谷縝早已猜到這年輕人就是父親,但由商清影親口說出,仍覺心頭一酸,忍不住叫道:「穀神通是你叫的麼?」
商清影怔怔望著兒子,淚如走珠一般,陸漸忽生不忍,說道:「谷縝,你讓她說完好麼,要不然,她會受不了的……」
「她受不了什麼?」谷縝恨恨道,「不是為了她,爹爹就不會來,他不來,就不會死。她害死爹爹,卻來假惺惺地說什麼往事……」他說到這兒,鼻子一酸,險些流下淚來。
商清影回望沈舟虛,沈舟虛一臉漠然。商清影的目光似憤怒,又似輕蔑,變幻了幾次,忽而轉向圍牆邊的一朵凌霄花,呆呆瞧了一陣,柔聲說道:
「那時他說出名字,我便忍不住問,你既然是華人,怎麼不學好,偏要去做倭寇呢?他說,我沒做倭寇,那一天我實在沒法子,才殺了一個倭寇,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的隊伍里,本想混兩天就走,不曾想就遇見了你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直勾勾地盯著我,瞳子黑黝黝,亮閃閃,似要將人心思洞穿。」
「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,拉開話題說道,怎麼會沒有法子呢,定要躲在倭寇隊伍里。他嘆了口氣,望著洞外出神,過了許久才說:『我有一個大仇人,武功十分厲害,我的家人都被他殺了,我也是好容易才逃出來。他派來追殺我的人,要麼被我殺了,要麼被我打敗。那仇人親自來追殺我。接連兩次,我都幾乎被他殺死。那天被追得急了,我只好在倭寇隊伍里躲藏,那仇人知我嫉惡如仇,萬不料我為了保命,不惜自垢自污,藏身於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裡面。這麼一來,才算逃過了一命。
不料那些倭寇太也可惡,我見他們為惡不已,忍不住將他們全都殺了。這麼一來,驚動了那個仇人,他知道我在這一帶,便來反覆搜尋。我那天去鎮上給你買藥,被他堵了個正著。前兩次我能夠逃脫,全因為那人心存輕視,未盡全力,這次一照面,他就用上了全力,若非我緊要關頭看穿他的一個變化,反擊脫身,那我一定回不來了。就算是這樣,我也受了很重的傷,好幾次,我都以為自己死了,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後,你孤零零的無人照看,心裡一急,又活了過來。』
說到這裡,他激動起來,竟握住了我的手。我也不知說什麼才好,便告訴他,我有丈夫兒子,又說了他們怎麼死的。他聽得發呆,直聽到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,突然跳了起來,問我怎麼不早告訴他。我說那時候你那麼凶,我當你是倭寇,又怎麼敢告訴你呢?他聽了連連嘆氣,見我落淚,越發自責,待到傷勢略好,便與我前往沈家莊,可惜那裡已被燒成白地。我對著廢墟大哭一場,他也陪著我落淚。又後來,他打聽到抗倭的民兵並未全死,就說或許我的丈夫還活著,即便沒死,也當找到屍骸安葬,不料尋了一遭,既不見人,也不見屍。
那時間,他一心躲避仇人,我又無家可歸,兩個人晝伏夜出,活得好不辛苦。漸漸的,我覺得他為人很好,同情弱者,憎惡強權,雖在危難之中,也常常做些劫富濟貧的勾當。他心裡明明愛極了我,卻始終對我守之以禮。見我思念丈夫兒子,他心裡難受,卻總對我說,一旦有我丈夫的消息,就帶我找他。慢慢的,我便有些倚賴他了,他不在的時候,我總會想著他,見他歡喜,我也跟著高興,見他傷心,也跟著難過。」
「有一天,他從外面回來,樣子十分高興,孩子似的連翻跟斗。我問他有什麼好事,他說那位大仇人死了,他可以回家了。我一聽,也很歡喜,不料他笑了一會兒,忽然停下,露出憂傷之色。我心裡奇怪,問他為什麼難過,他說他要是回了家,我又怎麼辦呢?那時候,我已經離不開他了,也沒多想,就說,既然沒處可去,我也隨你回家去吧。就這麼一句話,我便和他去了東島。唉,本以為從此平平安安,不料所謂的平平安安,不過是人世間的一場大夢罷了……」
沈舟虛忽地冷哼一聲,說道:「你大約怪我死而復生,壞了你們二人的好事!」
商清影搖頭道:「我不怪你死而復生,也不怪你讓秀兒假冒親生兒子,拆散了我和神通父子。你以我做人質,逼迫神通發誓不出東島向西城報仇,這些事我都知道,也沒有當真怪你。但你為何要用我騙他來此,將他害死?神通為人機警,如果不是為我,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來。沈舟虛啊沈舟虛,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男子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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