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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恩怨難斷(3)

  第156章 恩怨難斷(3)

  「為什麼?」陸漸望著寧凝,不勝迷惑。寧凝悽然一笑,澀聲說道:「你可聽說過,做兒子的能殺父親麼?」

  這一句話如平地驚雷,在場眾人無不呆怔。陸漸只覺糊塗,搖頭道:「寧姑娘,你說什麼,我不明白。」

  「你這傻子,還不明白?」寧凝輕輕嘆了口氣,「沈舟虛是你的親生父親,你是他的親生兒子,你若殺了他,就是這天底下最不孝的人!」

  比起這一席話,天底下任何言語也不能讓陸漸更加吃驚,他的心裡亂鬨鬨的,千頭萬緒理之不清。掉頭望去,眼前的一張張面孔要麼驚訝,要麼疑惑,再看沈舟虛,文士皺著眉頭,若有所思。剎那間,陸漸只覺一股血氣直衝喉頭,大聲說道:「寧姑娘,你騙人!我縱有一百個不好,又怎麼會是這害人精的兒子?」

  「騙你也好了!」寧凝看了他一眼,幽幽說,「我騙人,『有無四律』卻不會騙人。第四律『有往有來』,說的是父母是劫主,子女也是劫主,父母是劫奴,子女也是劫奴,劫主劫奴代代相傳,傳罷三代,才能結束。」

  陸漸仍是一頭霧水,茫然道:「那又怎麼樣?」寧凝嘆道:「主奴之分代代相傳,那麼家父是你的劫主,我就是你的劫主。按理說,『黑天劫』發作,我能救你,你卻不能救我!」

  「對啊!」陸漸一拍後腦,「無怪那日我的『黑天劫』發作,後來又無故痊癒,原來是你救了我。」寧凝苦笑一下,輕聲說:「我見你命在須臾,心頭一急,借了自身的劫力,轉為真氣……」陸漸一呆,模糊想到什麼,他張了張嘴,卻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忽聽篤的一聲,寧不空竹杖一頓,厲聲說道:「笨丫頭,你做什麼好人?這狗奴才不知好歹,也值得你捨命相救麼?」

  陸漸怒道:「寧不空,你再罵一聲狗奴才,我可對你不客氣!」寧不空冷笑道:「好呀,狗奴才你試試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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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怒氣上涌,可是一看寧凝,又覺氣餒,說道:「寧姑娘,不過,天生塔的時候,你的『黑天劫』也發作過,那時我用『大金剛神力』封住了你的『三垣帝脈』,儘管成功,卻也僥倖得很。」

  「你說得不對!」寧凝搖頭苦笑,「『大金剛神力』練到絕頂,可以封住隱脈,但那只是治標,不能治本,可是從那天起,你的『黑天劫』可曾發作過?」

  陸漸一呆,恍惚想起,自從天柱山以後,他借力無數,「黑天劫」卻再也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「你沒發作麼?我也沒有!所以說……」寧凝微微一頓,「那天你能救我,與『大金剛神力』決不相干。依照第四律,陸漸,你不但是我的劫奴,也是我的劫主,我的真氣能救你,你的真氣也能救我……」


  陸漸張口結舌,突然間面無血色。寧凝幽幽嘆了口氣,說道:「有往有來,劫主劫奴代代相傳,陸漸,我爹爹是你的劫主,所以我是你的劫主,你的父親是我的劫主,因而你也是我的劫主。唉,造化弄人,你我互為主奴,真氣劫力相生共長,竟將顯脈隱脈一舉貫通,破了『有無四律』,永遠不受『黑天劫』之苦。」說到這兒,寧凝雙目一紅,淚光閃閃,盈盈欲出。

  陸漸看了看寧不空,又看了看寧凝,目光數轉,落到了沈舟虛臉上。文士面色灰敗,眼裡泛起漣漣神采。陸漸不由後退兩步,回望谷縝,眼裡儘是哀求之意。

  谷縝沉默一下,忽道:「寧姑娘說得對,你是沈舟虛的親生兒子……」忽覺肩頭銳疼,被陸漸牢牢扣住。陸漸臉色慘白,厲聲道:「谷縝,你也來騙我……」谷縝搖頭道:「陸漸,我恨不得將沈舟虛碎屍萬段,又何必誣賴你是他的兒子?」

  陸漸盯他半晌,鬆開手,使勁揪住頭髮,蹲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陸公子!」商清影冷不丁說道:「我看一看你的胸口好麼?」陸漸茫然抬頭,忽見商清影眼含淚光,注視自己,手扶一棵大樹,身子瑟瑟發抖。

  陸漸見她神情,心口一熱,伸手掀開衣衫。在他的胸膛上,赫然刺了一個「漸」字,年久歲深,顏色轉淡,字跡潦草混亂,足見刺字者十分倉促。

  望著字跡,商清影忽地緊閉雙目,兩行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
  陸漸見她模樣,一時手足無措。這時商清影忽又睜開眼睛,邁著沉重步子,走向那座亭子。一時間,數十隻眼睛,全都凝注在這美婦身上。

  離穀神通不到一尺,商清影停下步子,眼淚決堤似的流了下來,手指探出,似要撫摸屍身,冷不防谷縝一聲銳喝:「你住手!」

  商清影身子一顫,回頭道:「縝兒……」谷縝目透厲芒,冷冷說道:「你不配碰他。」

  商清影怔了一下,點了點頭,苦笑道:「是啊,我不配!」說完抬起頭,目視天空流雲,只覺莫測變幻、一如平生。

  她沉默時許,舒開眉頭,幽幽說道,「那一年,春來得早,莊外的桃花也開得很艷。就在那時候,我懷上了第一個孩子,常常坐在桃花樹下,跟著莊裡的嬤嬤學做小衣小褲、小鞋小襪,還有虎頭帽和圍兜。那孩兒十分好動,總在肚子裡撲騰,一想到他不久便要出生,我的心裡又害怕、又歡喜……」

  「是啊!」沈舟虛嘆了口氣,「那真是難得的好日子……」

  商清影也不瞧他,幽幽續道:「秋天時節,海邊鬧起了倭寇,燒了許多房子,殺了好多的人。那時他的腿還是好好的,聽說後很氣憤,說要『為國出力,誓清海疆』,當天召集了莊客鄉勇,帶上弓箭刀槍去了。這一去,一連四天也沒有消息。我憂心忡忡,每天在閣樓上眺望,可是望啊望啊,怎麼也望不見人,莊前的小道上冷清清的,連天空里也沒有了雲。」


  說到這兒,商清影沉吟了一下,才接著說下去:「好容易挨到了第四天晚上,終於等回來兩個莊客,一個斷了手,一個腹部中刀,快要死了。斷手的莊客說,男人們遇上了倭寇,打不過,全都死了。那時候,莊子裡已沒有了男人,只剩下一群婦孺,一聽這話,哭的哭,叫的叫,又怨恨失去了丈夫兒子,都爭著罵我。她們搶光了細軟金帛,一鬨而散。偌大的莊子變得空蕩蕩,陰森森,沒有一點兒燈火。」

  「我害怕極了,只知道哭,所幸身邊還有一個嬤嬤。我們商量去附近的深山裡躲避,可是還沒出門,那孩子遲不動、早不動,這當兒忽然動了起來。我痛得死去活來,沒奈何,只好轉回莊裡,擔驚受怕,吃盡了苦頭,天亮時分,總算將孩兒生了下來。因為沒有足月,算是早產。那孩兒虛弱得很,我呢,想必是憂傷過度,一點兒奶水也沒有。我和嬤嬤望著這小小嬰孩,心裡都很發愁。嬤嬤說,看來是養不活啦,世道又亂,將他扔了吧。我心裡明白她說得不錯,但看那孩兒那么小,那麼弱,眼睛緊緊閉著,就連哭的聲音也沒有了。我一想到要把他一個人丟下,心裡就如滴血一樣,抱著他只是哭,說什麼也不肯放開。」

  「嬤嬤說,再不走,可就遲了。我沒法子,跪下來說:『我這樣子走不了了,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,你受了他許多恩惠,怎麼忍心讓沈家斷了香火?我把孩子託付給你,請你把他好好養大。』嬤嬤聽了這話,半晌也沒做聲,一會兒才說,那麼你給孩子作個記號,倘若不死,將來也好認領。我想這孩子的父親出征以後沒有回來,可為『夫復不征』。我生下了他,但他如此孱弱,未必能活,算是『婦孕不育』。這兩句正應了《易經》中『漸』卦九三的爻辭,於是就用繡花針在他胸口刺了一個『漸』字……」

  「果然!」寧不空得意笑道,「狗奴才,當日在船上我說得不錯吧,你這個『漸』字大有玄機。」可陸漸已聽得痴了,只是望著商清影,對他的嘲笑不理不睬。

  「……剛刺完字,前莊就鼓譟起來。我們嚇壞了,忙向莊後逃命,我生育不久,虛弱極了,跑到廚房附近,再也跑不動了,就讓嬤嬤抱著孩子先走。她卻說,『這孩子快死啦,還是丟了吧。』我一聽著了急,說道:『好嬤嬤,你答應我收養他的,怎麼說話不算話?』她聽了這話,忽地生起氣來,說道,『一個半死的孩兒有什麼好養的?我冒著一死,陪你生下孩子,已算報答了沈相公的恩惠,後面的事,老身再也不管了。』說罷將孩子拋給我,飛快走了。」

  「我沒奈何,只好抱著孩子躲進廚房,將門死死頂住。聽著遠處人馬叫喊,我的心也跳得好快,裙子都被鮮血濡濕了,眼前白光連閃,似乎馬上就會昏倒。這時忽就聽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還有許多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。我聽說過的倭寇的事情,他們殺起人來,連嬰兒也不放過,我和孩子在一起,母子兩人都不能活,若我出去,他們抓住了我,也許不會再來尋找我的孩兒?想到這裡,眼看灶洞裡火已燃盡,十分冷清,就將孩子藏在裡面,然後打開房門,走了出去……」


  陸大海始終聆聽,聽到這裡,忽地接道:「沈夫人,貴莊可是在嘉定縣的西南方?」

  「不錯。」商清影驚訝道,「老人家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「那就對了。」陸大海嘆了口氣:「實不相瞞,陸漸這孩子是我揀來的,揀到他的地方,正是嘉定沈家莊廚房中的灶洞裡。」陸漸如受雷擊,失聲叫道:「爺爺……」

  陸大海招了招手,說道:「你過來。」陸漸心中迷糊,默默走到他面前。陸大海按住的他頭,指著商清影道:「給她跪下。」陸漸有如行屍走肉,應聲跪倒在地。陸大海緩緩說道:「漸兒,我給你說,這一位就是你的生身母親,絕無虛假。」

  陸漸一個機靈,還過神來,急道:「爺爺,你不是說了,這個『漸』字是胎記嗎?」陸大海搖了搖頭:「漸兒,爺爺當年做過海客,對不對?」陸漸點頭。陸大海又道:「當年我出海之時,遇上倭寇的賊船,貨物被搶,又逼我入伙,替他們使船賣命。為了保命,我假意答應,上岸之後,卻趁其不備,逃入了附近的深山。」

  「這一躲就是三天,只餓得兩眼發花,到了第四天,我實在忍不住了,從躲藏處潛將出來,到處尋找食物。不料一路上只見男女死屍,房屋都被燒了個精光,別說食物,一粒米也沒有留下。這麼走了好一陣子,才見一個莊園,房屋正在燃燒,料是倭寇剛剛經過,又上別處劫掠去了。莊子雖然著火,火勢卻還不大,我餓急了眼,不顧危險,搶入火中,找到廚房,指望搶出一些米麵。誰料找了半晌,一無所獲,眼看火借風勢,越來越大,正著急,忽聽灶台下有東西哼哼唧唧,我起初還當是只耗子,心想沒有糧食,捉只耗子充飢也好,於是屏息上前,向灶洞裡一摸,結果摸出一個嬰兒,皮膚紅嫩,分明剛生不久。」

  「我始料不及,先是嚇了一跳,接著再摸鼻息,發覺那孩子還活著。我見這嬰兒瘦小孤弱,心中起了憐憫,抱著他衝出火海,躲開倭寇隊伍,一路向北逃去。孩子沒奶,我就一路老著臉向人討奶吃,故而這孩子是吃百家奶長大的。這麼一直流落到了姚家莊,那時候沿海的倭寇十分厲害,唯獨姚家名震江北,倭寇不敢輕犯,於是我帶著孩子在莊子附近住下,一住就是二十年。」

  陸大海說到這裡,又說道:「漸兒,我本想你父母遭了倭寇,早已喪命,怕你知道了難過,故而沒有多說。至於你身上的文字,我說是胎記,也是怕你得知真相,徒自傷心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目定口呆,商清影卻是大為動容,斂身施禮道:「老先生大恩大德,妾身粉身難報。」陸大海擺手道:「這算什麼恩德?一個小娃娃都不救,我陸大海還算是人嗎?」他不居功德,商清影越發相敬,忽聽陸大海問道,「沈夫人,你落到倭寇手裡,如何脫的身呢?」

  商清影苦笑一下,默默出了一會兒神,才說:「我出門以後,那些惡人捉住了我,見我尚有幾分姿色,便將我捆了起來,拖著向前。看守的惡人十分可惡,見我產後邁不開步,就拿槍柄打我,一邊打還一邊笑。我苦不堪言,恨不能就此死了。這時間,突然走來一人,腰挎倭刀,戴著倭寇常戴的惡鬼面具,用漢話冷言冷語地說:『她有傷,不要打她。』惡人們不聽,回頭咒罵,不料那人一揮刀鞘,將他們全打倒了,還說:『若不服的,再來比過。』」

  「惡人們露出害怕神情,有人問道:『你是誰,怎麼從沒見過你?』那人說:『我新來的。』問者便說:『誰知你是不是奸細』,話未說完,那人刀光出鞘,問話的人就掉了腦袋。我嚇得渾身發抖,倭寇們卻紛紛露出敬畏神氣,都說:『他用我們的刀法,怎麼會是奸細呢?』那人也不說話,抱起我大步向前,沿途遇見倭寇,要與他爭我的都被他打倒了。我見鬼面人這麼兇悍,心裡害怕極了,但又無氣力掙扎。鬼面人抱著我走出很遠,驀地駐足,掉頭望去,這時我才發現,莊子已成了一片火海,剎那間,我想到灶洞裡的孩子,兩眼發黑,昏死了過去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商清影神色淒婉,微微喘氣,似乎陷身回憶無法自拔,過了好半晌,才接著說道:「醒來的時候,我發覺自己躺在一個帳篷裡面,鬼面人就坐在不遠,靜靜地看著我。他的氣度很安靜,眼睛又黑又亮,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。見我醒來,他起身說道:『進來吧。』說完走進來兩個老嫗,端著熱水湯藥,鬼面人卻默默退出帳子。我那時心如死灰,迷迷瞪瞪地任由她們擺布,不料老嫗們只是看顧我的傷勢,並不加害。」

  「我心中奇怪,詢問她們的來歷,她們說是被倭寇搶來的百姓。我便猜想,鬼面人必是倭寇的大頭目了。想到這兒,越發害怕,趁其不備,搶過剪刀想要自盡。老嫗驚叫起來,鬼面人應聲搶入,見狀一招手,不知怎麼的,剪刀就到了他的手上,饒是如此,我的脖子上還是被劃破了一條大口子,流了許多的血。」說到這兒,她下意識舉起手來,輕輕撫摸頸側,眾人定眼望去,白皙的肌膚上,果然有一道淺淡的傷痕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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