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恩怨難斷(1)
第154章 恩怨難斷(1)
坐到五更天盡,穀神通收功起身,神氣完足,看不出內傷痕跡。待到天色微明,兩人棄舟登岸,立足未定,曙色中出現了一道人影,奔走如風,轉眼近前,麻衣斗笠,竟是「無量足」燕未歸。
谷縝皺眉道:「他來做什麼?」燕未歸一言不發,雙手平攤,將一紙素箋捧到穀神通面前。紙上墨汁縱橫,淋漓未乾。穀神通接過掃了一眼,忽地變了臉色,谷縝也定眼望去,只見紙上寫道:
谷島王鈞鑒:
昨晚臨陣爽約,情非得已。內子祭奠歸來,一病不起,藥石無用,生機漸微。區區通宵守候,須臾不敢離開。人無信不立,如蒙不棄,望來敝莊一敘,焚香論道,以踐禁城之約,彌補區區之過!
天部 沈舟虛 謹上
某年某月某日
穀神通盯著紙上墨跡,眉尖微微顫動,捧紙的雙手也輕輕發抖。谷縝冷笑一聲,忽地奪過紙箋,想要隨手撕掉,冷不防穀神通探出右手,在他脈門上輕輕一搭,谷縝雙手發熱,信紙飄落在父親手心。
穀神通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,忽道:「沈舟虛怎麼知我在這兒?」燕未歸道:「主人料事如神……」谷縝啐道:「胡吹大氣……」穀神通一擺手,制住他再放厥辭,徐徐說道:「清影怎麼樣?」燕未歸遲疑一下,低聲說:「我走的時候,主母還在床上!」
谷縝冷冷道:「燕未歸,你說謊也不臉紅嗎?」燕未歸低頭道:「不敢!」谷縝還要呵斥,忽聽穀神通說道:「你告知令主,谷某人隨後就到。」燕未歸目光一閃,轉身就走,勢如一道電光,轉折之間,消失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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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縝怒道:「穀神通,你老糊塗了嗎?沈瘸子詭計多端,這件事一定有詐!」穀神通搖頭道:「我對沈舟虛沒興趣,我只想看一看你媽!」谷縝大聲叫道:「她不是我媽!」
穀神通深深看他一眼:「谷縝,有件事,我一直沒跟你說!」谷縝道:「什麼?」穀神通嘆了口氣,說道:「你別怪清影,當初離你而去,錯處並不在她!」谷縝撇了撇嘴,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其實……」穀神通沉默一下,聲調有些淒涼,「清影嫁給沈舟虛在前,只因亂世分離,無奈中才改嫁於我。她與沈舟虛本有一個孩子,後來沈舟虛尋她,說是找到了孩子,又說那孩子與清影離散之後吃了許多苦頭。清影聽了悲慟不忍,只好跟沈舟虛走了。」
谷縝有些意外,可胸中怒氣不消,揚聲說道:「要去你去,她死也好、活也好,與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!」說完轉身要走,不防手腕一緊,被穀神通牢牢扣住,谷縝怒道,「做什麼?」穀神通嘆道:「你們終究是母子。谷縝,你不日就要出海,良機難得,不妨趁此機會,化解這段恩怨。」
谷縝又氣又急,大聲叫道:「穀神通,快放手,要不然,我可要罵你了!」誰知穀神通充耳不聞,拎著他大踏步向得一山莊走去。谷縝想要破口大罵,可是不知為何,望著父親側影,話到嘴邊,就是罵不出來。
走到山莊門前,大婚的痕跡還沒消失,大紅喜字剩下一半,隨風飄搖不定。幾名天部弟子守在門前,見了二人,肅然引入,繞過大廳,直奔後院。
沿途紅燈未摘,紅綢高掛,可是冷冷清清,不見半個人影。不久來到一所庭院,院中假山錯落,綠竹扶疏,抱著一座八角小亭。沈舟虛在亭中危襟正坐,見了二人,含笑說道:「谷島王,樑上君,別來無恙。」
穀神通聽了「樑上君」三字,懵然不解其意,谷縝卻笑道:「沈瘸子,令郎與眾兒媳可好?」他故意在「眾兒媳」三字上加重語氣,沈舟虛眼裡閃過一道冷電,淡淡說道:「家門不幸,孽子被我重責兩百鐵杖,正在後院養傷。」
谷縝點頭笑道:「打得好!只不過,換了我是他爹,打兩百杖太費事,索性兩棒子打死,好餵狗吃。」沈舟虛不動聲色:「說得是,論理是該打死,可惜慈母護兒,不容沈某下手。」
谷縝聽到「慈母護兒」四字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。穀神通並不知谷縝鬧了沈秀的婚禮,聽了半晌,幽幽開口:「沈舟虛,清影在哪兒?我想見她一面!」
沈舟虛笑道:「清影臥病在床,一時不便見客!」谷縝只覺一股無明火在胸中流竄,忍不住叫道:「沈瘸子,你少得意了,不見就不見,誰稀罕麼?」說完轉身要走,又被穀神通扯住,一旦落入他手,天下間幾乎無人可以脫身。
穀神通想了想,說道:「沈先生,我要怎樣才能見到清影?」沈舟虛笑道:「昨日禁城之約,沈某無暇赴會,聽說八部中去了七部,沈某若不踐約,豈非無信之輩!天幸島王造訪,你我不妨手談一局,無論勝敗,也叫我在眾同門面前抬得起頭來!」
穀神通目光一閃,冷冷說道:「我贏了呢?」沈舟虛笑道:「島王要見內子,沈某決不阻攔!」谷縝忍不住叫道:「別上他的當!老小子臉上笑嘻嘻,肚裡壞主意,他邀你下棋,必有損招!」
穀神通默不做聲,沈舟虛卻笑了笑,說道:「敢問二位誰是父,誰是子?我跟父親說話,做兒子的怎麼老是接嘴?」谷縝大怒,心裡想好七八句惡毒言語,笑嘻嘻正要反唇相譏,穀神通忽一揮袖,一股疾風撲來,叫他口鼻窒息,只聽穀神通嘆了口氣,說道:「只是手談麼?谷某奉陪就是!」
「好說!」沈舟虛微微一笑。
穀神通點了點頭,笑道:「久聞『五蘊皆空、六識皆閉』,谷某不才,藉此機會,領教一下天部的『五蘊皆空陣』。」說著走入亭中,與沈舟虛端然對坐。
谷縝瞧著兩人,心中只覺不妙:「『五蘊皆空陣』對付我還行,又怎麼困得住東島之王?沈舟虛明知無用,為何還要獻醜?」
正思量,蘇聞香捧來「九轉香輪」,擱在欄杆上面。穀神通瞥了一眼,笑道:「封鼻麼?好!」一揚手,落子精準,全不為「大幻魔盤」所迷惑。
谷縝心中少安,目光一轉,秦知味捧著白玉壺走來,壺內湯水仍沸,壺口白氣縹緲,當日就是這壺臭湯封了他的「舌識」,谷縝心頭恨起,抽冷子一把奪過。秦知味怒道:「你做什麼?」伸手要搶,谷縝閃身躲過,笑道:「我口渴,喝口湯!」揭開壺蓋,作勢要喝,兩眼卻骨碌亂轉,忽見薛耳抱著「嗚哩哇啦」,盯著亭中二人,谷縝一揚手,「刷」,滿壺沸湯潑到薛耳臉上。薛耳哇哇慘叫,臉上起了許多燎泡。谷縝乘機縱上,將「嗚哩哇啦」搶了過來,伸手亂撥,大聲高唱:「嗚哩啦,哇哩啦,豬耳朵被燙熟啦。」唱了一遍,又唱一遍,氣得薛耳哇哇大叫。
谷縝心中大樂:「湯潑了,樂器也被奪了,棋盤沒有用,『眼,耳,舌』三識全都泡湯,至於那一爐香,大伙兒都聞了,誰也不占便宜!」
谷縝在亭外胡鬧,亭中的兩人身在物外,對弈如初。谷縝瞧了一陣,又覺不妙:「沈瘸子詭計多端,不會只有這點兒伎倆。」一瞧「九轉香輪」,心想,「以防萬一,把這爐香也打翻了。」舉起「嗚哩哇啦」,正要上前,忽覺身子發軟,手腳無力,他心中咯噔一下,軟軟靠住一座假山,目光掃過,劫奴們口吐白沫,競相倒在地上。
「嘩啦」,數十枚棋子灑落在地,穀神通手扶棋盤,長吐一口氣道:「沈舟虛,你怎麼做到的?」
「是香!」沈舟虛笑了笑,也似力不能支,通身靠住輪椅。
穀神通注視香爐,困惑道:「你也聞了!」
「不但我聞了,在場的眾人全都聞了!」沈舟虛深深吸了一口氣,「島王練有『鯨息功』,可以摒絕呼吸,沈某若不聞香,島王斷不會聞。呵!我以自己作餌,來釣你這頭東島巨鯨!」
穀神通皺了皺眉,沉聲道:「這是什麼香?」
沈舟虛笑道:「島王大約是想,你百毒不侵,萬邪不入,世間任何迷香,應該都難不住你!」
穀神通哼了一聲。沈舟虛嘆道:「島王一代奇才,武功蓋世,沈某卻不過是一個斷了腿的臭瘸子,沒有出奇的本事,只能比別人多花一點兒心思。這一爐香名叫『無能勝』,是我召集劫奴,花費十年光陰,直到去年方才煉成。香里的毒素隨血而走,只要是有血有肉的活物,嗅入一絲一毫,半個時辰之內,必然周身無力。」
「是麼?」穀神通的眼裡閃過一絲淒涼,「敢情十年之前,你就在算計我了!」
沈舟虛嘆了口氣,幽幽說道:「你救過清影,沈某心懷感激。不過你在東島,我在西城,各為其主,兩不相能。昨晚你連克七部,打敗城主,以一人之力壓倒我西城。穀神不死,東島不亡,只要你還活著,來日論道滅神,西城必敗無疑!」他說到這兒,略略一頓,抬眼向上一看,冷冷道:「來了!」
忽聽咔嚓連聲,穀神通舉目望去,亭子頂上吐出許多烏黑箭鏃,藍光泛起,似有劇毒。這是沈舟虛預設好的機關,不用人力駕馭,時間一到,自行發動。只聽亭柱間叮叮咚咚,聲如琴韻悠揚,緊跟著機關轉動、百箭齊發。
「爹……」谷縝叫聲未落,箭雨已歇,穀神通從頭到腳插了二十多箭,箭尾俱沒,血流滿地。谷縝眼前發黑,口中湧起一絲血腥。
「力不勝智。」沈舟虛輕輕嘆了一聲,「穀神通,你輸了!」
穀神通應聲一震,忽地哈哈大笑,笑聲嘶啞蒼勁,震得亭子簌簌發抖。沈舟虛雙目大張,望著穀神通徐徐站起,渾似一個血人,腰背挺得筆直。沈舟虛忍不住叫道:「你……你沒中毒?」
「毒,我中了。」穀神通嗓音渾濁,「你也說了,無能勝香,毒隨血走,只要血流盡了,這毒也就沒了……」
「無能勝香」,毒隨血走,方能顯出效力。穀神通毒箭穿心,自忖必死,索性逼出體內鮮血,毒素隨血湧出,效力大打折扣。
鮮血流盡之時,穀神通已能動彈。他慢悠悠揚起手來,沈舟虛下意識想要躲閃,可惜作法自斃,動彈無力,但覺一股絕世大力迎面衝來,五腑六髒傳來撕裂劇痛。沈舟虛悶哼一聲,好似狂風中的一片敗葉,翻著跟斗摔了出去,撞倒一座假山,鮮血狂噴而出。眾劫奴見狀,齊聲發出驚呼。
這一掌是穀神通垂死一擊,手掌推出,再也沒有收回,身如一尊石像,兀然直立,居然不倒。
谷縝悲不能禁,淚如泉湧,劫奴們害怕沈舟虛不治,也是放聲號哭。
忽聽哈哈大笑,夾雜篤篤之聲。谷縝轉眼望去,寧不空、沙天洹並肩走來,身後的鼠大聖、螃蟹怪、赤嬰子勢成鼎足,押著商清影與沈秀。寧凝跟在末尾,容色慘澹,愁眉不展。
寧不空一揮手,火箭射中「九轉香輪」,爐中毒香著火,片刻燒得精光。
「沈舟虛。」寧不空咯咯尖笑,「你這『天算』的綽號白叫了嗎?哈,你這麼聰明,怎麼不知道『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』的道理?」
沈舟虛靠著假山,胸口起伏不定,聞言微微一笑,說道:「寧師弟說錯了吧!穀神通是龍,沈某是鷹,搏擊長空,雖死猶榮,至於足下,不過是牆角里的一隻老鼠罷了。」
寧不空竹杖一頓,飄身上前,揪住沈舟虛的衣襟冷笑:「你算什麼老鷹?哼,寧某眼裡,你不過是一條死狗。」說完一口唾沫啐在沈舟虛臉上,竹杖左右開弓,打得他牙落血流,寧不空縱聲笑道,「姓沈的,你想死得痛快些,就學兩聲狗叫聽聽。」
沈舟虛笑容不改,悠然說道:「禽有禽言,獸有獸語,寧師弟聽得懂狗叫,想必也是同類。」
寧不空雙眉一挑,面涌殺氣,陰惻惻說道:「沈師兄果然是條硬漢。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不敢當。」寧不空笑道:「你我師出同門,當年互相攻戰,本也是不得已……」沈舟虛笑道:「你不用跟我套近乎,想要天部的祖師畫像就直說。」
寧不空乾笑兩聲:「沈師兄果然智謀淵深,無怪穀神通也死在你手裡。好啊,只要你說出天部畫像。寧某就放過你的妻兒。」
沈舟虛閉目片刻,忽地笑道:「當年沈某雙腿殘廢,垂死掙扎,是萬城主救了我的性命。他傳了我一身武功,更教了我三句話,沈某至今牢記在心,寧師弟,你想不想聽?」
寧不空笑道:「請講。」
「這三句話就是……」沈舟虛張開雙眼,一字一句地道,「天道無親,天道無私,天道無情。」
寧不空的臉色一變,沈舟虛忽地微微一笑,說道:「寧不空,只憑這三句話,你說,我會為妻子兒子向你屈服麼?」
寧不空一頓拐杖,厲聲道:「沙師弟,砍下他兒子的一隻手。」沙天洹笑道:「好啊!」抽出一把短刀,大聲問道,「左手還是右手?」
寧不空還沒回答,沈秀雙腿一軟,撲通跪倒,嘶聲尖叫:「別!我會學狗叫。」當即「汪汪汪」連叫三聲。寧不空一行縱聲狂笑,沈秀也隨之乾笑,一邊笑,一邊偷看母親,忽見商清影望著自己,目中透出一絲失望,沈秀面如火燒,忙道:「媽,好漢不吃眼前虧,你勸勸爹爹,千萬不要逞強。」
商清影搖頭苦笑:「秀兒,人無骨不立,做人什麼都能丟,但不能丟了骨氣!」
沈秀又羞又惱,大聲說道:「有骨氣就能活命嗎?爹結的仇,就該他自己了斷。說什麼無親、無私、無情,分明沒將咱娘兒倆放在心上。早知道這樣,我……我寧可做狗,也不做他的兒子。」眾人聽了又是大笑,商清影眼裡淚花亂滾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寧不空笑道:「沈師兄,你養了個好兒子!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犬子不肖,早在意料之中。寧師弟若要代我清理門戶,沈某求之不得。」
「你想得美。」寧不空陰沉沉一笑,「我偏不殺你這個活寶兒子,留著他丟人現世。」他沉吟一下,轉身說,「凝兒,過來。」
寧凝移步上前,寧不空道:「沙師兄,把刀給她。」寧凝接過刀,不明所以,只聽寧不空說道:「凝兒,還記得你娘是怎麼死的?」
寧凝眼圈兒一紅,輕聲說道:「雙腿折斷,流盡鮮血而死。」寧不空沉聲道:「沈瘸子害得你娘慘死,你是不是該為她報仇?」寧凝道:「是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