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紫禁爭雄(4)
第153章 紫禁爭雄(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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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船順水漂流,歌聲漸漸稀落,挑開窗簾看去,漆黑的夜幕下,河上幾點火光閃爍明滅,與天上群星的倒影混淆相亂。
又過了一會兒,秦淮河也沉寂下去,艄公靠在船頭打盹,船里的姑娘無所事事,也在艙尾熟睡,隨著輕柔的呼吸,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脂粉香氣。身後的穀神通似在夢魘,嗓子裡咯咯有聲,仔細聽去,仿佛在叫一個名字。
「清影,清影……」這叫聲落入耳中,谷縝的心底針扎劇痛。記憶的閘門掀開,無數往事洶湧而出。他愁上心來,一口氣喝光了五壺烈酒,非但不醉,反而更加清醒。正要再拿一壺,一隻手忽地搭來。他回頭看去,穀神通已經醒了,他的臉色蒼白如故,孤寂的眼裡卻多了一絲神采。
「幹嗎?」谷縝掙脫他手,雙眉向上一揚。穀神通深深看他一眼,苦笑道:「酒多傷身!」谷縝失笑道:「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,真他媽有點兒意思!」
穀神通沉默時許,徐徐說道:「當年清影離我而去,我心灰意冷,托於杜康。你耳濡目染,也染上了酒癖,以至於因酒取敗,遭人誣陷。如果你那天不曾飲酒,誰又能夠陷害你呢?」
「陷害我?」谷縝只覺一股熱氣直衝頭頂,「你現在才說陷害我?」
穀神通站起身來,挑開帘子,望著一河星斗呆呆出神,良久說道:「谷縝,我明知道你冤枉,卻把你打入九幽絕獄。我明知你無罪,卻讓你當眾假死,害得萍兒神智喪亂。說起來,我真是天底下最可恨的父親!」
「裝模作樣!」谷縝冷笑一聲,「這些馬後炮我不愛聽!」
「谷縝,你可以恨我!」穀神通望著兒子,臉上的疲憊之意揮之不去,「可是,無論你有多少冤屈,有些事卻洗脫不了!」
「什麼事?」谷縝皺了皺眉。
「萍兒失身給你是真的!」穀神通沉默一下,「你們有兄妹之名,但有夫妻之實!」谷縝恰似挨了一棍,默默低下頭去。
「四大寇的書信是假的!」穀神通頓了頓,「可是,書信上攻城略地,死掉的百姓卻是真的,這些百姓不是你親手所殺,卻是因你而死!」
「這……」谷縝正要反駁,忽又想起當年炮擊倭船,溺死了許多百姓,不由得心生愧疚,再也說不下去。
穀神通沉默一下,又道:「我也找過汪直,他一口咬定你是同謀。我本想殺了他,可他用你來僵住我,說我徇私枉法,他跟你同樣作惡,為什麼我不殺你,偏要殺他?我實在羞愧,只好一走了之!」
「你還真好哄!」谷縝冷冷道,「換了是我,他連十八代祖宗的名號也得兜底兒說出來!」
「是啊!」穀神通的臉上倦意更濃,「我為人優柔寡斷,有時候硬不起心腸。武功還說得過去,卻沒有治理一方的雄才。這些年又渾渾噩噩,對島眾疏於管束。只說東島四尊,除了妙妙,全不乾淨。葉梵瞞著我,偷偷地在獄島煉奴;狄希背著我,跟倭寇大做買賣;至於贏萬城,裝神弄鬼,敲詐富戶,為老不尊,貽羞祖先……」
「你知道!」谷縝心尖兒上躥起一股火焰,「混帳東西,你全都知道!」
叫聲驚醒了艄公和女郎,四隻眼睛定定看來,穀神通一拂袖,兩人又昏睡過去。
谷縝手握酒杯,大口噴著粗氣,穀神通卻目光悠遠,徐徐說道:「二十年前,萬歸藏率眾東征,兩次論道滅神,我東島高手死亡殆盡。我那時逃出東島,顛沛流離,活下來實屬僥倖。後來萬歸藏遭遇天劫,西城大亂,我島殘餘才得陸續返回。活下來的多是老弱婦孺,四大流派的精銳高手所剩無幾,活著的大多身負暗傷,回島之後也紛紛謝世。島上人才凋零,良莠不齊,贏萬城貪財自私、葉梵驕狂自大、狄希心懷鬼胎……至於妙妙,若非千鱗絕傳,以她的修為聲望,又怎麼能夠位列四尊……」
穀神通說到這兒,吐了一口長氣:「反觀西城,水、火二部先後削弱,頂尖兒的人物卻依然健在,至於其他六部,更是英才輩出。相形之下,東島更顯孱弱,好比無羽雛鳥、無毛小獸,經不起半點折騰。多年來,我不斷調教後輩,充其量也不過是葉梵、狄希的地步,有資質突破樊籬、領袖群倫的人倒有一個,可惜得很,這個人對武功不感興趣!」
谷縝奇道:「你是說我?」穀神通看他一眼,面露苦笑:「你聰明過人,可惜不愛武功,又為了清影的事兒跟我鬥氣,全不把東島的存亡放在心上。後來乾脆逃到中原,成為巨富,回島大肆炫耀。我縱想立你為嗣,你這個樣子,誰又願意真心服你?結果鬧出來一場大事。當時白湘瑤有備而發、滴水不漏,我若力壓眾議,必然人人離心……」
「說得好!」谷縝冷冷接道,「比起東島的團結,我這點兒委屈又算什麼?」
「三年苦獄,也算委屈?」穀神通雙眉一揚,聲音冷厲,「當年萬歸藏東征,你大爺爺第一個殉難,你爺爺為給婦孺斷後,結果粉身碎骨。你大伯、二伯逼我離開,自己卻死在萬歸藏手裡。我流落江湖,為了躲避西城追殺,吃草根、喝馬尿,與山賊倭寇為伍。整整五年,無一天不活在恐懼中間,三次遇上萬歸藏,哪一次不是死裡逃生?我之所以忍辱偷生,不為別的,只為一個念頭,那就是『重振東島』。你要記住,你不只是我穀神通的兒子,更是我東島的弟子,為我東島興衰,別說三年苦獄,就是千刀萬剮,那又算得了什麼?」
這一席話直如當頭棒喝,谷縝呆了一呆,忍不住叫道:「這些話,你為什麼麼早先不說?」
「因為你不配。」穀神通冷冷道,「八歲以前,你不過是個胡作非為的頑皮小子,三年之前,你不過是個油腔滑調的輕狂浪子。時至今日,你才勉強有點兒樣子。」
谷縝神思恍惚,默默飲盡一杯酒,苦澀道:「說這些幹嗎?現如今,我就是一個不成器的小混混,武功什麼的幾乎不會!」
「不然!」穀神通搖了搖頭,「你說的武功,不過是拳腳小道,絕頂的高手,永遠比的是胸襟氣度。只要胸如大海,要學武功,還不容易?」他說到這兒,深深看了谷縝一眼,「我認識的人中,除了你,沒人能煉成我的功夫!」
谷縝忽地哈哈大笑,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。穀神通看著他,緊緊鎖起眉頭。
谷縝笑了一陣,大聲說道:「穀神通,你什麼時候學會拍馬屁了?哈,拍得好,拍得我真舒服。不過馬屁歸馬屁,我可沒那麼傻,不會聽了你的屁話,就去練什麼狗屁武功!」
穀神通盯著他,半是氣惱,半是無奈:「谷縝,我看得破萬人之氣,卻看不破你的心思,你有時像一個勇士,有時候又是一個十足的懦夫!」
「大勇若怯!」谷縝笑了笑,「世間事本無定相!」
「也罷!」穀神通略一沉吟,「人各有志,我不強求,只不過你這一去,又置妙妙於何地?」
谷縝凝望一點孤燈,將一杯酒徐徐飲盡,忽道:「穀神通,接下來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萬歸藏的話你也聽見了!」穀神通漫不經意地道,「論道滅神還沒有完,我得返回東島,籌備九九之期!」
谷縝忍不住問:「今日交手,你們誰更厲害?」
穀神通看他一眼,微微笑道:「論武功,他高出我一線,不過武學之道變化萬千,好比你做生意,武功只是本錢,但要分出輸贏,還得時機運氣。今日一戰,萬歸藏並非敗在武功,而是料敵失算、棋差兩著。起初他潛伏在旁,一心看我虛實,又借八部車輪大戰,消耗我的精神氣力,等我精氣衰竭、虛實顯露,他才從容出手,一舉鎖定乾坤。誰知道,我從陸漸處得知了他的消息,先已留了心思,從始至終未盡全力。萬歸藏自以為穩操勝券,卻不料我的『無相神針』已經大成,與『天子望氣術』合用,足以抗衡他的『周流六虛功』。二是他沒算到陸漸,那孩子年紀輕輕,登堂入奧,能以一人之力動搖場上的均勢。萬歸藏以一敵二,吃了大虧,只不過,這人真是奇才,受了我一擊,還能飄然遠遁,臨走前的反擊,也讓我受了不小的傷損!」
「下一次呢?」谷縝衝口問道。
「天知道!」穀神通抬頭看了看天,眼裡透出不盡的疲倦。
「周流六虛功……」谷縝頓了頓,輕聲問道,「到底是一種什麼武功?」
「一言難盡!」穀神通若有所思,長長嘆了口氣,「相傳這門武功源自天機宮的『太乙分光劍』。當年『窮儒』公羊羽夫婦與『西崑侖』梁蕭在天機宮前一場激戰,驚天動地,勝負未分。料是透過那一戰,『西崑侖』領悟到了這門劍法的精要,舍二用一,將兩人用的心法集於一身,奠定了『周流六虛功』的根基。」
「『太乙分光劍』早已絕傳,我自恨晚生百年,無緣目睹這一路劍法的神威,但聽故老相傳,兩門武功看似相近、其實相反。『太乙分光劍』因是兩人合用,所以分而後合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生六十四卦,六十四卦以後歸於太一混沌,混沌一成,天下武功幾乎無一可當。可是『周流六虛功』不同,自修自練,不假外求,『周流八勁』在體內自相融合,先行練成一個混沌,所以不用出手,精神氣魄就已渾然天成,一招不出,先已立於不敗之地。不過,它的厲害遠不止此……」說到這兒,穀神通略略一頓,眉宇間透出一絲悲涼。
谷縝知道他想起死去的親友,一時間也覺黯然。
穀神通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道:「我從萬歸藏手裡三次逃脫,第一次根本沒有交手,所以能夠逃命,全賴『龍遁』之術。第二次,我的『鯨息』有成,剛一出手,就覺不妙,仗著『龍遁』再次逃走。這一次逃了一個多月,也沒逃脫他的追蹤,到後來我走投無路,躲進了一群倭寇裡面。萬歸藏不料我自污自晦,又讓我逃過了一劫。到了第三次,我練成『無法無相』的心法,接了萬歸藏一招,可是到了第二招,險些為他所制。天幸緊要關頭,我看出了他的一個變化,儘管拼死逃脫,可也受了重傷,躺了好幾個月,幾乎兒死掉!」
谷縝忽道:「這麼說,『周流六虛功』一招勝似一招?」
「是啊!」穀神通看了兒子一眼,眼底透出一絲讚許,「不止一招勝似一招,而且勝過許多。『太乙分光劍』由分而合,『周流六虛功』由合而分,它以混沌開局,太極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又生六十四卦,六十四卦以後,放之於天地,化之於無窮,到了交鋒的當兒,一受到對手的精氣牽引,立馬開始演化。對手內力越強,它也隨之變強,對手的精神越堅牢,它的壓迫就越厲害。試想人力有時而窮,誰又能抗衡這種無窮無盡的大能?一旦萬歸藏蓄足了氣勢,天下無人可擋他一擊。」
谷縝聽得臉色發白,聽到的仿佛不是一門武功,而是一宗邪術,他呆了呆,大聲說道:「可你擋住他了!」
穀神通笑了笑,淡淡說道:「『周流六虛功』再厲害,那也是實的!好比橫流之水滿溢於深谷,浩然之氣充斥於天地。老子曰『無中生有』,佛陀曰『雲空不空』……」
谷縝不待他說完,拍手叫道:「我明白了,有從無中來,無可以破有,要破掉『周流六虛功』的實,就得用到虛!」
「道理不錯!做起來又談何容易?」穀神通苦澀一笑,「我得高人指點,早年明白了這個道理,後來又花了十多年的苦功,勉強有所小成。可是到了今晚,才知道之前所練的一切,到了生死關頭,幾乎全無用處!」
「高人指點?」谷縝摸了摸下巴,「莫非是魚和尚?」
穀神通點頭道:「魚和尚為止殺戮,曾在天柱山與萬歸藏一決高下。大師出身空門,武功暗合佛法,如如不動,本相空明,可是一旦交手,仍被萬歸藏破了本相,接到第三招就受了內傷、被迫離開中土。他去東瀛之前,見過我一面,一絲不漏地告訴我比試的經過,並講述了『以虛破實』的要旨。所以說,沒有魚和尚接那三招,今晚之戰,我已經輸了!」
說到這兒,穀神通神色黯然,坐了下來,就在船頭盤膝打坐,不久呼吸消失,神氣收斂,整個人仿佛濕灰死木,與萬物同化,再也沒有一絲生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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