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紫禁爭雄(3)
第152章 紫禁爭雄(3)
「無相神針!」萬歸藏一挺身,氣勢怒張。可已遲了,氣針一發不可收拾,無隙不趁,無孔不入,生生不息,源源不盡。
神功大成以來,萬歸藏第一次陷入了守勢。「周流六虛功」遇強越強,因應氣針衝擊,勢如狂龍出海,穿房揭瓦,搖梁動柱,方磚片片離地,裹挾漫天黃瓦,可一衝近穀神通,又為氣針擊得粉碎,碎屑滾珠走丸,從他身邊無聲滑過。
穀神通洞悉天機,「無相神針」已入化境,勝過了當年的釋天風(按:見拙作《崑崙》)。只隨兩人交鋒,氣針漸粗漸長,如繩索,似長纓,如千鈞勁矢,似點鋼長槍,連纏帶繞,連守帶刺,扼住了無堅不摧的龍頭,縛住了周流天地的妖龍。萬歸藏儘管後招無窮,此時此刻,居然一招一式也發不出去。
萬歸藏的神通一旦使足,西城高手所受的苦頭更大,體內翻江倒海,頭頂白氣如柱,面龐漸漸扭曲變形,眉宇之間透出癲狂。
一聲悽厲慘笑,寧不空忽地跳了起來,淒聲長叫:「方凝,你為什麼不等我?我不是告訴過你嗎?我明天就回來,你好好帶著孩子,我明天一定回來,方凝,你說話啊,你為什麼不說話……」
寧不空一向城府深沉,萬事潛藏在心,從不對人訴說,好比蓄滿了水的湖泊,平時堤防堅牢、滴水不漏,可是一有破綻,立馬縱情宣洩。所以六大部主之中,他的功力並非最弱,心志卻是最先崩潰,眼前生出了幻象,宛然回到了落雁峽一戰之前、與妻子生離死別的情形。越方凝抱著嬰兒,巧笑嫣然,素白的倩影仿佛就在眼前,可是任他雙手亂抓,始終抓不住一片衣角。
寧凝與陸漸共破「黑天劫」,神通已達煉神境界,身處亂流之中,並不隨之迷失。她聽見父親叫喊,又吃驚,又難過,縱身搶上,將一股內力打入他後腦的「玉枕」穴,寧不空兩眼一黑,登時昏了過去。
寧凝正要注入內力,壓制寧不空的氣機,忽又聽見一聲大叫:「爹!」回頭看去,左飛卿站起身來,閉著眼手舞足蹈,一無平時的夷曠灑脫,嗓音又尖又細,像是十來歲的孩子,「爹,你怎麼啦,來人呀,他流了好多血,來人呀,這些血止不住呀……」
寧凝聽在耳中,心中生出一絲悽惶。她聽說過左飛卿的身世,風君侯幼年之時,親眼目睹父親被萬歸藏所殺,內心受了極大刺激,從此沉默寡言,鬱鬱寡歡。他之前受了不小的內傷,「周流六虛功」一出,左飛卿內外受敵,一面壓制傷勢,一面抵禦外力,所以第二個中招,矇矓中看見垂死的父親,揭破了心底的瘡疤,一時悲慟莫名,神志混亂得不可收拾。
虞照在他身邊,見狀凝氣於胸,運起「天雷吼」,衝著左飛卿「呔」地一喝。喝聲有如霹靂,擊破了左飛卿眼前的幻象。他只一呆,神魂歸竅,忙又盤膝坐下,抱真守一。虞照卻因這一喝,外邪入侵,氣機錯亂,兩眼殷紅如血,搖晃晃站了起來,痴痴呆呆地向大殿中央走去。
仙碧在他身後,忍不住跳了起來,一把抓住他手,虞照狠狠一甩,把她甩開。仙碧正著急,左飛卿跳了起來,輕飄飄一掌落向虞照背心,虞照下意識回掌抵擋。「啪」,兩人雙掌交接,左飛卿的掌心傳來一股黏勁,將他的手掌緊緊黏住。虞照只覺一股柔勁綿綿湧入,神志為之一清,慌忙送出電勁,風雷轉生,威力倍增。兩人緩過一口氣來,忽見仙碧雙頰漲紅,神氣痛苦,忙又各出一掌,與她雙掌相接,三人坐在一起,形如品字,共御天劫。
陸漸遠遠看見,輕輕鬆了一口氣,再看其他人,崔岳和沙天河雙掌互抵,面色蠟黃,溫黛與丈夫也四手相交,臉色一陣青,一陣紅,轉眼之間變了三次。
陸漸恍然大悟,萬歸藏存心放任神通,擾亂同門的氣機,分明是想一勞永逸,打敗穀神通之外,也將這一干西城高手逼瘋發狂、氣血破腦而死。
不一會兒,西城眾人越發痛苦,就連姚晴體內的真氣也蠢蠢欲動,一心沖開「大金剛神力」,可是場上兩大高手忽攻忽守,你來我去,完全沒有罷手的意思。
陸漸蓄足真氣,凝注場上。一轉眼,「周流六虛功」勢頭稍弱,「無相神針」又轉急迫,滿空嘯響連連,仿佛千箭齊發。陸漸一挺身,露出「唯我獨尊之相」,忽地向前邁出一步。
這一步決定了勝負!萬歸藏的心思全在穀神通身上,可是陸漸氣勢太強,不容他視若無睹。現如今,他的氣勢正落下風,如果聽之任之,勢必兩面受敵。
他心念電閃,目光一轉,忽向陸漸投去。陸漸與他目光相接,只覺丹田一跳,經脈中八股真氣蜂擁而出,沖得他周身酸軟。緊跟著,一股大力如山壓來,陸漸胸口一悶,一股血箭奪口而出。
萬歸藏分心應敵,氣場生出一絲破綻,這破綻稍縱即逝,可對穀神通來說已經足夠!他「嘿」的一聲,陸漸昏沉之間,也感覺到一股鋒銳無比的神意。銳勁破空掠過,仿佛捅破窗紙的一根鋼針。
萬歸藏哼了一聲,忽地沖天而起,撞破了上方的屋頂。人已泯然消失,聲音遠遠傳來:「九月九日,東島西城,靈鰲島上,論道滅神!」清如老龍長吟,久久也不散去。
大殿裡平靜下來,進而陷入一片死寂。除了穀神通,殿中人東倒西歪,沒有一個可以站立。
寧不空慢慢掙起身來,扶著女兒,一步步向大門挪去。
「就這樣走了麼?」穀神通的聲音清冷如月光。
「你要怎樣?」寧不空口氣軟弱。萬歸藏尚且敗落,穀神通若下殺手,在場諸人,決無一人可以生還。
「人可以走!」穀神通頓了頓,「雙手留下!」寧不空應聲一顫,雙眉微微揚起。溫黛忽道:「穀神通,你是說,西城的人都要留下雙手?」
「不錯!」穀神通冷冷道,「到了九月九日,我可不想多出九名勁敵!」
崔岳搖晃站起,大聲說道:「穀神通,我們打不過,可也不怕你,要取我老笨熊的爪子,你得自己來!」
「說得好!」沙天河也大聲附和。左飛卿、虞照、仙碧、寧凝、溫黛、仙太奴,西部一干高手,紛紛挺身站起、站成一排。姚晴遲疑一下,忽地推開陸漸,默默站到師父身邊。溫黛看她一眼,臉上露出苦澀笑意。
穀神通盯著九人,點一點頭,正要邁步,陸漸忽地掙起,抹去口角鮮血,大聲說道:「谷島王,手下留情!」
穀神通看他一眼,搖頭嘆道:「我們兩方恩怨數以百年,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。陸道友,你今日助我破了萬歸藏,我很承你的情,你不是西城中人,不要插手此事!」
陸漸說道:「三百年還不夠嗎?這仇恨要一直傳下去嗎?」穀神通搖頭道:「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!」
陸漸咬了咬牙,忽道:「谷島王,你放了他們,我把雙手給你!」上前一步,將雙手送到穀神通前面。穀神通一怔,西城諸人無不動容,忽聽谷縝笑道:「把我的雙手也算上!」他走上前來,似笑非笑,「谷島王,你看怎麼樣?」
「不怎麼樣!」穀神通冷哼一聲,面沉如水。谷縝笑嘻嘻與他對視,半點兒也沒有退縮的意思。
兩人對峙半晌,穀神通忽地垂下眼皮,一揚手,冷冷道:「全都滾吧!」
西城一行人如釋重負,溫黛微微欠身,輕聲說道:「陸道友,大恩不言謝,溫黛記下了!」陸漸慌忙拱手:「不敢當,但望今夜之後,恩怨盡消,從此東島西城,化干戈為玉帛!」
溫黛深深看他一眼,又施了一禮,領著眾人離開。寧不空落在後面,還沒舉步,忽聽陸漸叫道:「寧不空,我爺爺呢?」
寧不空冷冷道:「你不怕的,就跟我來!」陸漸與萬歸藏換了一招,受了不小的傷損,寧不空幾乎身心俱毀,也好不到哪兒去。兩人半斤八兩,陸漸並不怕他,大聲說:「來就來!」邁步跟了上去,走到寧凝身邊,忽又面紅耳赤,訕訕招呼:「寧……寧姑娘!」寧凝望著他,神色似惱似怨,終歸化為一團淒涼。
忽聽有人冷哼,陸漸掉頭望去,忽見姚晴怒目相向,陸漸忙道:「阿晴,你聽我說……」話沒說完,姚晴一甩手,飛也似的跟溫黛去了。
陸漸盯著姚晴的背影,心中傷感恍惚,百味雜陳,直到寧凝輕聲提醒:「別愣了,走吧,令祖父沒事!」陸漸回過味兒,心中憂喜參半,看了寧不空一眼,低聲說:「那為什麼寧……令尊要捉他?」寧凝說:「家父恨沈舟虛入骨,存心讓你破壞他兒子的婚事。他還說,姚姑娘怕是下一代地母,如果嫁了沈秀,天地二部合一,對我火部十分不利,至於為何不利,他卻沒有多說!」
陸漸鬆了一口氣,跟寧凝走了兩步,忽又回頭說:「谷縝,我要去見爺爺,完了上哪兒找你?」
谷縝苦笑道:「也許等你回來,我已經走了!」陸漸一驚:「你還要走?」谷縝默默點頭,陸漸又問,「不回中土了?」谷縝又點了點頭。兩人對望一眼,陸漸忽地雙目發酸,哽咽道:「那好,你……你保重……」說完扭頭就走,背過身時,寧凝看見兩行淚水從他的眼裡奪眶而出。
一時人群散盡,大殿中只剩下谷氏父子。穀神通神氣倦怠,目光掃過大殿,不過半個時辰,殿中已是一片狼藉,他呆了呆,忽道:「走吧!」
谷縝笑道:「好個撒手掌柜!禁城裡的人醒過來,一看這副景象,還不鬧到北京城去?」
「他們一個字也不會說!」穀神通冷冷說道,「比起損毀大殿,看守失職才是死罪,頂多修修補補、敷衍過去罷了!」
谷縝笑笑不語,父子倆一前一後,信步走出禁城。禁衛、宮人依舊沉睡,出了東安門外,明月還未中天,谷縝正要分道揚鑣,穀神通忽道:「陪我走走!」
「憑什麼?」谷縝大皺眉頭。穀神通一言不發,邁步走在前面,谷縝望著他孤獨背影,不知怎的,心中忽地淒涼起來。
兩人穿過一條長街,拐進一條小巷,巷中星月不至,一團漆黑,突然間,穀神通停下步子,手扶牆壁,喀地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「你……」谷縝作勢要扶,手到半途,忽又停住。穀神通擺了擺手,啞聲說:「我沒事……」踉蹌走了兩步,忽地一膝跪倒,靠在牆角一動不動。
谷縝來不及細想,扶起父親,但見穀神通面色蠟黃,兩眼緊閉,眉宇間藏了一團紫黑之氣。
谷縝的腦海里一片空白,怔忡時許,才來得及整理思緒。看情形,穀神通早已受傷,適才威脅斷去西城中人的雙手,只怕也是虛張聲勢,他明知此話一出,陸漸必要阻攔,故而假意准許,一來借坡下驢,二來讓西城眾人喪膽遠走,不敢留下來查探虛實。儘管這樣,穀神通強壓傷勢,一路避開大道,來到這個僻靜小巷,方才不支倒地。
谷縝想到這裡,不由出了一身冷汗,如果剛才沒有跟來,一代高手也許窩窩囊囊地死在這裡。更可怪的是,依照往日意氣,穀神通讓他向東,他十九向西,讓他陪走一程,他十九揚長而去,可那時不知為何,似乎心神不定,難道說真是父子連心,預感到穀神通要出大事?
谷縝越想心中越亂,尋思禁城一戰之後,西城群雄奪氣,一時無人再來。可是東島興衰,也繫於穀神通一身,當此之時,正是殺死「穀神不死」的最佳時機。儘管身處窮街陋巷,兩人的四周依然潛伏危機。
谷縝沉吟一下,脫下穀神通的外袍套在身上,又把自己的外套轉給父親,而後打散頭髮,半遮臉面,俯身將穀神通背在後面。父子倆身量相仿,胖瘦相若,乍一看,倒像是穀神通背著谷縝。
谷縝專挑僻靜巷陌行走,他記憶精準,南京大街小巷,無不了如指掌。他在雨檐下的陰影里遊走,避開皎潔的月光,仿佛一隻離索的孤魂。
走過若干巷道,前方燈火照眼,一條不波逝水,漂著許多畫舫,哀歌淫曲,從舫上悠悠飄來。
谷縝招來一艘烏篷小船,鑽了進去,放下父親,一探脈搏,並非虛弱不救。他搜索穀神通的囊袋,找到兩瓶療傷藥物,取了幾丸給他服下,而後叫來酒菜,在一旁燃起燭火,自斟自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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