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紫禁爭雄(2)
第151章 紫禁爭雄(2)
羽氅男子不敢硬接,閃身向右跳開,立足未穩,忽聽有人發笑,他掉頭一看,穀神通如鬼如魅,來到近前,目光如水,冷冷望來。男子心頭一跳,正要揚手,冷不防穀神通一張口,噴出一股濃白的霧氣,男子始料不及,臉上挨個正著。這一股白霧本是「玄冥鬼霧」,穀神通吸入後以神通煉化,這時反轉回來,男子的臉上刺痛麻癢,仿佛千百蜜蜂一起刺蜇,不由得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,形如一隻大鳥,如飛向後飄退,只是一個起落,脫出太和殿外。
「寧姑娘!」陸漸忍不住叫了一聲,寧凝亭亭站在父親前面,面孔素白無瑕,宛如寒夜裡盛放的一朵幽蘭。她應聲看向陸漸,雙眸蒙上了一抹淡淡的水煙。
「這位姑娘好功夫!」穀神通袖起雙手,邁步走向寧凝,他每走一步,都似踏中人心。寧凝不覺額角滲汗,忽地一晃,倒退兩步,剎那間,穀神通身子前傾,作勢躍出。
「喝!」陸漸挺身而上,拳勁如山湧出,穀神通略略轉身,封出一掌,陸漸渾身一震,向後彈了出去。不待穀神通轉身,寧不空舉起連弩,一發數箭。
穀神通並不回頭,大袖向後一拂,火箭旋風掉轉,反向寧氏父女飛去。
寧凝吃了一驚,下意識揮掌阻攔,誰知火箭射到半途,忽地拐了個彎,繞過她的掌風,直奔寧不空飛去。寧不空正要躲避,火箭砰然爆炸,聲如霹靂,寧不空飛出丈許,落地時半身浴血,搖晃不定。
「天弧掌力!」虞照驚訝道,「穀神通,你學了沈瘸子的『星羅散手』?」
「不敢!」穀神通笑了笑,「谷某依樣畫葫蘆,怎及『西崑侖』的神通?」他口中說笑,右掌輕輕一拂,漫不經心地掃向寧凝。陸漸忍不住叫道:「島王手下留情!」身向前縱,拳腳齊出。穀神通回掌抵擋,兩人電光石火般拆了兩招。寧凝上前夾攻,不防穀神通一旋身,食指飛出,仿佛靈蛇歸竅,穿透她的掌風,點向她的「膻中」穴。寧凝應手而倒,陸漸又驚又怒,出手更快,大殿中兩道人影乍分乍合,拳腳雲飛電閃,幾乎不容細看。
穀神通舉手抬足,無一不指向陸漸的氣機破綻。陸漸起初還有還手之力,漸漸只有躲閃之功,突然「啪」的一聲,肩頭挨了一掌,奇勁透體,半個身子幾乎麻痹。他靈機一動,應掌摔出,雙腳騰空亂踢,穀神通防他攻擊下盤,縱身跳開。陸漸趁機向前一躥,活是飛魚出水,貼地抱起寧凝,伸手一探,少女尚有氣息,忽見寧不空就在左近,叫聲:「接著!」
寧不空伸手接過,微微一愣,陸漸還想再問祖父下落,穀神通縱身趕到,刷刷刷接連三掌,逼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陸漸步步後退,轉眼到了柱子前面,他繞柱疾走,不防穀神通故技重施,又使出「天弧掌力」,接連繞過巨柱擊來。陸漸一不留神,當胸中了一掌,整個人騰空飛出,眼看人影一閃,穀神通已到空中,欲要反擊,又覺軟麻無力。正焦急,咔啦啦一陣響,滿地方磚沖天而起,聚成一道屏障,向穀神通迎面撞去。
「砰」,青磚化為漫天碎屑,落在陸漸身上,勢如利錐尖刺。他緩過一口氣,使個「神魚相」,如龍如蛇,翻騰躍出,挺身看去,大殿裡塵屑瀰漫,地面無中生有,湧出沖天藤蔓,縱橫盤繞,尖刺重迭,猶如萬鬼吐牙,叫人望而心驚。
陸漸心神一凜,轉眼望去,殿門前多了三人,月色掩映下,一個正是姚晴,在她左邊,依次站立一個金髮美婦、一名高古老者。姚晴見他看來,忽地面有慍色,狠狠扭過頭去。
一陣狂風卷過,青霧無聲消散,穀神通步子從容,踏過一片荊棘,所過藤蔓馴服,齊刷刷讓開了一條道路。
「啪啪啪」,一切尖刺上面,迸出朵朵白花,花朵瑩潤如玉,飽吸了滿地的醇酒,花蕊中吐出芬芳的酒氣。金髮美婦一揚手,白花飄零,花瓣漫天,仿佛向磁的鐵針,直向穀神通飛去。
「天女花」受了對手真氣吸引,緊貼對手身軀,手足四肢倒也罷了,一旦封住眼耳口鼻,勢必成為聾子瞎子,任由「惡鬼刺」宰割。
穀神通抬起頭來,舔了舔嘴唇,迎空呼出一口長氣,那氣息仿佛二月春風,柔和潮潤,但又不可抗拒,天女花繽紛四散,如被一陣狂飆裹挾,冉冉飛向殿門前的三人。
「嚓」,屋頂破開一個窟窿,一座假山從天而落,半途砰然炸裂,化為千百石雨,大如栲栳,小似拳頭,勢頭精準狠辣,聲如雷霆下降。陸漸吃了一驚,欲要上前,可是體內那一股「天弧掌力」經久不衰,還在體內盤旋。他有心無力,眼睜睜望著穀神通湮沒在一堆亂石中間。
忽聽一聲長吟,清亮如九霄鳳鳴,跟著灰影閃動,形似一條游龍,在亂石中閃電穿行,突然灰影消失,屋頂上傳來一聲悶哼,一個龐大身影從天摔下,砸得地皮微微顫抖。崔岳灰頭土臉,狼狽爬起,額角上破了一個口子,汩汩淌出血水。跟著又聽一聲大叫,陸漸聽出是沙天河的聲音,叫了一半,戛然而止。眾人抬眼望去,透過屋頂破洞,只見星空幽藍、明月在天,一束清輝縹緲射入,形如一支打磨光潔的長劍。
「呵!」門前人影一晃,穀神通大步跨入,手裡提了一個瘦小老者。
「接著!」穀神通一揚手,沙天河顛三倒四地飛向溫黛。仙太奴一縱身,輕輕接住,正鬆一口氣,不料沙天河陡然變沉,重逾千鈞,仙太奴胸口一悶,鮮血奪口而出。
這一招「羊頭豹尾」出自當年的「窮儒」公羊羽(按:見拙作《崑崙》),將後勁藏於物體,接來甚輕,使人心生懈怠,跟著突然變沉,一舉重創對手。穀神通此時武功,尤勝當年「窮儒」,儘管手下留情,仍叫仙太奴吃足了苦頭。
「太奴先生,別來無恙!」穀神通語中帶笑,雙掌如白浪千迭,揮灑而出。溫黛雙掌一合,平地湧出無數根須,齊刷刷纏向穀神通的雙足。姚晴一躬身,雙掌按地,根須深處,又帶出無數帶刺藤蔓,菩提根,惡鬼刺,一善一惡,並排齊飛。
穀神通不閃不避,「千浪千迭手」前勁未消,後勁又至,重重迭迭,勢攬天地,所過根摧藤斷,化為漫天碎屑。姚晴躲閃不及,被掌風掃了一下,好似撞上了一面石牆,翻著跟斗飛了出去。正覺氣血如沸,忽然身子一輕,落入他人懷裡,姚晴不必去看,只聞氣息,就知陸漸多事,也不顧渾身難受,狠狠推他一把,陸漸呆了呆,悻悻將她放開。
姚晴心憂師父師公,轉眼望去,溫黛雙手狂舞,滿地方磚湧起,結成層層障壁,正面抵擋穀神通的掌風。寧不空弩箭如飛,爆鳴震耳。崔岳也緩過氣來,使出「石天雷」的神通,就地抓起大石,接連擲出。石塊中蘊含「山勁」,半途發作,突然炸裂,稜角尖銳,去勢驚人。
這三部之主,均是西城中的頂尖兒人物,三人聯手,守如泰山之固,攻如天崩地陷,誰知穀神通徜徉其間,手揮目送,一應爆炸、石雨、方磚石壁,為他掌風牽引,漸漸聚合攏來,勢如龍捲颶風,繞著他周流轉動。月光之下,旋風青郁發白,捲來盪去,西城高手紛紛後退,人人望著青色漩渦,紛紛露出驚懼神氣。
突然聲如炸雷,颶風崩潰,塵屑四散,溫黛身不由主,接連後退。崔岳的胸口恰似被攻城錘撞了一下,一張闊臉變成紫色,寧不空見機得快,退得最遠,手握半張連弩,帽子不知所蹤,披頭散髮,形同厲鬼。
颶風說去就去,就似從未有過,穀神通站在那兒,有如一尊雕像。對面的仙太奴無聲凝立,兩人四目相交,目光亮如星火,場上的氣氛由動而靜,眾人紛紛屏息,大氣不敢輕出。
仙太奴是溫黛的丈夫,也是她的劫奴,所以仙碧不但練成地部神通,更繼承了父親的劫術「太虛眼」,太虛眼一旦使出,絕智亂神,使人瘋狂。仙太奴的劫術勝過女兒多多,穀神通與他眼神相接,一時之間,似乎不能移開。
兩人的目光越來越亮,腳下塵屑無風而動,凝若有質,越轉越急,吹得眾人衣發飄動。
「呵!」穀神通吐氣開聲,仙太奴應聲一顫,臉色煞白如死。忽聽穀神通嘆了口氣,說道:「太奴先生,生死相拼非我本意,你我還是罷手吧!」
仙太奴心中駭異,他這時劫術運足,別說開口說話,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,但聽穀神通言語從容,分明未盡全力,想到這兒,爭勝的念頭化為烏有,眼內奇光微微一暗。他的目光暗淡一分,穀神通的目光也暗淡一分,等到仙太奴眼裡的神光散盡,穀神通也回復了從容淡泊的神氣。
仙太奴長吸一口氣,後退半步,抱拳苦笑:「谷島王神通蓋世,可驚可嘆!」
西城眾人聽了這話,無不灰心喪氣。穀神通赤手空拳,打得七部之主落花流水,反觀其人,襟帶瀟灑,袍服儼然,氣度不減當初,幾乎毫髮無損。
「還有誰來賜教?」穀神通聲如金石,目光掃過大殿。沙天河忽地叫道:「穀神通,你想怎樣?沙某武功不濟,卻不怕死!」
「沙部主會錯意了!」穀神通淡淡說道,「東島西城,對峙三百餘年,死傷了無數豪傑奇士。谷某不自量力,今日決意解一解這個難題。現今諸位,均是西城一部之主,單打獨鬥也好,一擁而上也罷,但使勝過谷某,谷某立刻解散東島,永不復起。各位如果敗了,也請解散西城如何?」
六部之主面面相對,神態各式各樣,沙天河咽了一口唾沫,揚聲說:「這件事,我說了不算!」
「那麼西城八部,誰說了算數?」穀神通目光一斜,落向溫黛。
八部之中,「地母」威望最高,山、澤二主雖為同輩,論及德望,仍是遜她三分。風雷二主是晚輩,火部與各部為敵,寧不空說話全無分量。一時間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溫黛身上,就連寧不空也轉動兩隻眼窩,眉梢流露出焦灼神氣。
溫黛心中兩難,穀神通一身武功可比天人,八部神通,無氣不行,此人望氣殺人,總能搶先一步看破眾人的氣機,因氣制敵,無往不利。別說六部高手,即使天、水二部齊至,八人聯手圍攻,也是敗多勝少,只不過,因此毀掉祖宗基業,似也說不過去。
沉吟未決,頭頂傳來一聲輕笑,笑聲又輕又細,可是溫黛聽來,卻如朗朗晴空響起一聲炸雷。其他人無不抬頭,臉上流露出無比驚駭。
穀神通一抬眼,月光穿過頭頂空洞,投下一條幽幽淡淡的長影,儒衫便帽,看似平常,可是一股無形壓力,剎那間鋪天蓋地。
「呀!」寧不空輕輕叫了一聲。他雙目已盲,感覺卻很敏銳,突然向後一跳,結結巴巴地說,「你……」
「誰?」寧凝茫然詢問。
「我!」屋頂那人輕輕回答。殿內眾人,應聲臉色霜白,沙天河喃喃道:「瘦竹竿兒!」
大殿裡忽然多了一人,青衣小帽,身量甚高,面孔蒼白瘦削,左眉一粒硃砂小痣。陸漸衝口而出:「若虛先生!」谷縝喃喃道:「師父!」溫黛卻深深吸了一口氣,幽幽說道:「萬歸藏!」
來人又笑一聲,狂風平地颳起,磅礴大力湧向四方,不但西城眾人站立不穩,陸漸也不禁連退幾步,靠上了一根巨大的圓柱。
大殿中央,只剩下兩人。萬歸藏手足不動,身子輕搖輕晃,形似一竿修竹,在夜風中婆娑起舞,攪起無邊的勁氣。碎石、塵屑、紙蝶、殘枝,還有侵染醇酒的泥土、四分五裂的方磚,一切有形之物,紛紛落入勁氣,隨之跳蕩舞蹈。
氣流一波波湧來,穀神通襟袖飄揚,儼然虛無幻影。突然之間,陸漸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氣息。穀神通消失了,他的精神氣魄,應著萬歸藏的氣勢向內收縮,凝如江心磐石,佇立激流之中,任由對手氣勢張揚,從他身邊一一掠過。
地表起伏震動,陸漸的雙腳微微發麻,身後的巨柱也在來回晃動,棟樑之間,發出吱呀呀的呻吟。
「你在煉虛?」萬歸藏的聲音冷厲空茫,仿佛來自天外。
「那又怎麼樣?」穀神通的語調一如故往,懶散中帶了幾分倦怠。
「你想掏空自己?」萬歸藏嗤嗤冷笑。
「你要裝滿酒杯?」穀神通針鋒相對。
「天地可不是杯子!」
「你也算不上天地!」
兩人機鋒來去,氣勁充斥大殿,旋轉推擠,橫衝直撞。穀神通以外,其他人均被逼到牆角柱下、陷入苦苦掙扎。
「呀!」姚晴突然發出一聲尖叫。陸漸轉眼望去,少女面紅如火,兩眼發直,口中大嚷大叫:「別喝藥,媽,別喝那藥……啊,快來人呀,快救我媽,她……她快要死啦……」
陸漸心中驚訝,凝神望去,發現她體內的氣血沸騰亂走,反覆衝擊周身的經脈,勢如洪流潰堤,行將破體而出。
陸漸心中一急,搶到姚晴身邊,「大金剛神力」湧出掌心,將那氣血強壓下去。姚晴緩過一口氣,神志稍稍清醒,發現身在陸漸懷裡,又羞又氣,想要掙脫,誰知身子其軟入綿,使不出一丁點兒的氣力。
陸漸游目四顧,一眾西城高手,無不閉目盤坐,神情痛苦,觀望他們體內的氣機,無不跳動滾盪,很不平靜。陸漸又吃驚,又擔心,轉眼看向谷縝,只見他背靠牆壁,呆呆盯著場上。
陸漸一轉念頭,恍然大悟,萬歸藏使出了「周流六虛功」,「周流八勁」與他同出一源,遇上了「周流六虛功」,好比小巫見大巫,別說神通施展不出,更被萬歸藏牽動氣機,不可遏止。谷縝沒有練過「周流八勁」,不與「周流六虛功」發生感應,儘管修為較弱,反而沒有走火入魔的風險。
氣勁越來越強,如山如城,向穀神通碾壓推擠,衝擊他的軀體,動搖他的下盤。穀神通隨之搖晃,仿佛颶風中的一點孤燈,儘管外力增強,他的神氣卻越發空透,漸漸小無可小,縮成無形一點。這時間,陸漸呼吸一緊,隱隱感覺有事發生。
「咄!」穀神通的精氣暴漲,勢如千針萬箭,從周身百穴中迸射而出,「哧哧哧」穿透了萬歸藏的勁氣,活龍活蛇,如針如刺,避實就虛,在其中不住穿梭遊走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