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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紫禁爭雄(1)

  第150章 紫禁爭雄(1)

  陸漸的心子咚咚亂跳,想像穀神通疾風席捲,鬼魅潛行,悄無聲息間制住了這一城的男女,這一份神通手段,根本不是人間所有。他行走城中,仿佛置身於一場迷夢,前方樹影搖晃,明月冉冉上升,一座大殿從黑暗中一躍而出,殿中的燈火活是怪獸的獨眼,幽幽搖曳,若明若滅。

  走上一溜石階,步入一座廣殿,一點陰淒淒的燭火,映照出朱欄玉砌。四壁布滿金玉龍紋,儘管恢弘壯麗,偌大的太和殿中,卻只坐了寥寥兩人。

  仙碧坐在盡頭,木木呆呆,就與殿外的宮人沒有兩樣。穀神通坐在龍椅上面,手托一隻酒杯,漫不經意,獨飲淺酌,望見二人,雙眉向上一挑:「你們來做什麼?」

  谷縝看了看四周:「只你一個?」穀神通淡然道:「不夠麼?」谷縝看他一眼,冷笑道:「你要以一敵八?」穀神通沉默不答。谷縝聲音一揚,語氣中透出憤激:「你可真心虛呢?不錯,你輸了,還有葉梵、狄希,穀神通死了,東島還在!」

  「誰說我會輸?」穀神通斟一杯酒,徐徐飲盡,一陣風來,燭火忽明忽暗,他的面目模糊難辨,雙眼藏在暗影深處,仿若寒星,幽幽閃爍。陸漸兩次與他交手,此時見到,仍覺陌生,穀神通的身上,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空寂虛無,非但不可捉摸,根本不著邊際,從那空洞之後跳出任何東西,陸漸都不會感覺十分驚奇。

  「你來做什麼?」穀神通望著兒子,「你應該在船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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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來……」谷縝面露嘲笑,「看一看你的下場!」

  「你也許會失望!」穀神通的嗓音里透著疲憊。谷縝微微冷笑,瞅了一眼龍椅:「這椅子,可是天子寶座!」穀神通淡淡說道:「那只是一把椅子,椅子就是給人坐的!」

  「你真當自己是天子?」谷縝語帶譏諷。

  「天子?」穀神通搖了搖頭,「倘若老天有知,天下人不過都是朝生暮死的螻蟻,帝王將相,終歸塵土,這一片連雲宮闕,也會化為一堆瓦礫。自詡為天子,不過是足夠無恥!」

  「好大的口氣!」谷縝的語氣越發尖刻,「照你這麼說,天下人誰還在你眼裡?」

  「當然有人!」穀神通將一杯酒灌入口中。

  「商清影?」谷縝冷笑一聲,穀神通卻沒回答,目光投向宮門。

  「咻」,風聲掠空,白影晃動,一股白氣注入大殿,近了時,卻是無數紙蝶。左飛卿的身影在其中時隱時現,忽地連人帶蝶,輕飄飄地縱上了大殿的橫樑。人停了,紙蝶在動,化為一條長長的飄帶,纏纏繞繞,射向龍椅上的穀神通。

  穀神通端著酒杯,目光微微一斜,落向飄帶某處。飄帶忽地向右偏出,避開正面,繞向他的後背,穀神通目光再轉,飄帶隨之轉移,恍若一抹煙霧,忽聚忽散,總在他四周弄影,可是來來去去,始終在他身前三尺。


  陸漸只覺奇怪,使出小冊子上所載的望氣術,凝神默察。左飛卿這一次出手不同以往,風勁逼成一束,紙蝶聚集成行,仿佛一口無形無狀的繞指軟劍,隨心所欲,變幻無方。換了他人,勢難抵擋,誰知穀神通端坐不動,每次目光所向,均是風勁薄弱之處。氣機一旦看破,只消出手攻擊,紙蝶勢必瓦解。左飛卿也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不斷變換風勁,操控紙蝶,使得破綻游移不定,好叫穀神通無從把握。可是天子望氣,談笑殺人,任由左飛卿千變萬化,穀神通的目光總是搶先一步,看破他的氣機,一招不出,就破了風部的神術。

  陸漸越看越驚,再瞧左飛卿,臉色蒼白,髮際見汗,兩隻眼睛呆滯空茫,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絕望。

  一聲嘆息,穀神通抬起手來,伸出食中二指,摘下一枚紙蝶,拈在指尖把玩,口中閒閒說道:「『風神劍』重現西城,可喜可賀,但以谷某看來,君侯此劍,試煉未精,若有十年光陰,或許能與區區一較長短,今晚麼……」他指尖一捻,紙蝶化為一團粉末。

  左飛卿的一顆心沉入谷底,穀神通一眼看破了他的氣機不說,又一語道破了這路神通的來歷。這一路「風神劍」本是梁思禽所創,練成之後,飛沙走石,均可化為無形神劍。劍術千奇百幻,勁力凝於一點,出手無堅不摧,比起沉沙之陣更勝十倍。多年來,練成「風神劍」的風部高手不過兩人,均是曠絕一代的高手,到了這一代,西城公認,能夠練成「風神劍」的只有左飛卿。如果給他十年時間,練成這一路神通,不難與穀神通爭鋒。可是事關仙碧,左飛卿方寸大亂,一照面就使出了尚未大成的「風神劍」,儘管犀利變幻,可也多有破綻,一被強敵看破,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。

  風君侯心中一亂,劍勢也受波及,飄帶似的風劍微微一斜,「嚓」,龍椅的扶手被削去了一段。

  「啊!」陸漸輕叫一聲,只見穀神通任由風劍擦身而過,身子紋絲不動,他一伸手,削斷的扶手落入手心,跟著兩眼一抬,看向對手,雙眼明淨無翳,宛如兩眼深潭。

  左飛卿與他目光一接,心頭突地一跳,急要收回風蝶,可已遲了半步。穀神通一揚手,空中金光閃過,正中他的胸口。左飛卿如受巨錘,一口血箭奪口而出,整個人向後飛出。眼看摔在地上,忽聽一聲大喝,勁力從後湧來,來勢雖快,卻很柔和。左飛卿受這一托,稍稍穩住身形,但覺一陣風從旁掠過,虞照去如怒箭,左掌前推,右掌後出,攪起兩道電龍,藍白光照,映得穀神通的面孔如雪。

  穀神通一皺眉,左手探出,閃電光中,修長的食指儼如白玉凝成。「哧」,指尖刺透電光,毫無阻滯,勢如蓄滿了勢的弩箭,洞穿了虞照的右掌。虞照輕哼一聲,左掌落向穀神通的右肩。穀神通的右拳抬起,後發先至,一拳破開電龍,擊中了虞照的掌心。「咔嚓」,兩人應聲一震,虞照蹬蹬蹬連退三步,搖晃站定,右手無力垂下,左手的鮮血順著指尖點點滴落。


  「虞大哥!」陸漸縱身上前,虞照擺了擺手,揚聲道:「我沒事。」抬起受傷左手,「咔」的一聲,把折斷的右臂扶正,兩眼直視前方,大笑道:「谷島王,我這兩掌還成麼?」

  穀神通一言不發,舉起右手,手背焦灼發黑。虞照笑道:「好傢夥,我本來只想逼你離座,沒想到你會硬接我的『雷音電龍』!」

  穀神通笑道:「雷帝子的掌力,谷某卻之不恭!」虞照大拇指一蹺:「好漢子,沖你這句,你我當飲三百大杯!」

  「三百杯太少!」穀神通不動聲色,「三百壇如何?」虞照笑道:「好啊,早聽說島王好酒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,可惜虞某人來得倉促,沒帶美酒!」

  「誰說沒酒?」穀神通向角落處一指,虞照定眼望去,挨著牆壁,累纍堆滿酒罈,壇身鍍金,泥封上均有朱紅款銘。

  虞照一愣,失笑道:「谷島王想得周全,親自帶了酒來?」

  「過譽了!」穀神通也笑了笑,「不過就地取材、借花獻佛罷了!」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虞照微微動容,「禁城裡的御酒?」穀神通點頭笑道:「今日論道滅神,論道在先,滅神在後,既是論道,豈能無酒?」

  「妙論!妙論!」虞照挑起拇指,嘖嘖連聲,「這麼多壇酒,想必把禁城的酒窟都搬空了吧?」

  穀神通站起身來,拎起兩壇,一壇丟給虞照,虞照伸手接過,泥封上的銘款赫然寫著「洪武十三年」的字樣。

  「這一批御酒藏了兩百年!」穀神通輕輕拍開泥封,「躲過了靖難之役的大火,留到今日,殊為難得!」

  虞照哈的一笑,拍開泥封,痛飲一口贊道:「好酒!這盜酒的勾當,虞某人從小到大做過不少。沒想到,島王這樣的大高手,也會幹出這等偷雞摸狗的事兒!」

  穀神通喝了一口,冷冷道:「這酒是朱元璋的,此人專斷獨夫、暴戾不仁,喝他這幾壇酒,算是看得起他!」

  「說得好!」虞照抹去嘴角酒水,「不過他驅逐韃虜,也算有功於華夏!」

  穀神通輕輕搖頭道:「蒙古人不是東西,朱洪武也算不了什麼功臣。蒙古人殺的是人,朱洪武誅的是心,八股文下,死了多少文人的精魂。元人禍亂,不過百年,八股取士,流毒子子孫孫!」

  「說得在理!」虞照聲如洪鐘,「八股取士,誠然荒謬,但這還不算朱元璋最大的過失!」

  穀神通一揚眉毛:「願聞其詳!」

  虞照笑了笑,大聲說道:「朱元璋最大的過失,莫過於養了一群混蛋兒孫。自永樂帝以下,一代臭過一代,到了本朝,更是臭不可聞!」

  「有點兒道理!」穀神通嘆了口氣,「不過說起來,從古至今的皇帝,又有幾個不是混帳東西?盜天子之名,行獨夫之事,虐民以逞,可惡透頂!」


  「好一句『盜天子之名,行獨夫之事』!」虞照放聲大笑,「穀神通,你可把自己繞進來了。你的功夫里就有『天子』二字,這又作何解釋?」

  「這不過是他人的抬愛!」穀神通淡淡說道,「這功夫是我自創,本就沒有名字,你高興了叫天子,不高興了,叫乞丐也沒關係!」

  「痛快!」虞照一拍手中空壇,「穀神通啊穀神通,可惜你晚生了兩百年,要不然,思禽祖師見了你,一定十分歡喜!」

  「是啊!」穀神通也將空壇拋開,幽幽嘆了口氣,「可恨我晚生了兩百年,沒有見到思禽先生!」

  「見了又如何?」虞照心生好奇。

  穀神通抬頭望天,眼裡透出一絲悵然:「倘若見到先生,谷某必當為他牽馬執鞭,甘為門下走狗!」

  「奇了!」虞照失笑道,「東島之王也會尊崇我西城的祖師?」

  「尊崇?」穀神通徐徐搖頭,「谷某從不尊崇任何人物!」

  「你方才說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尊崇人物,但我尊崇道理!」穀神通揚眉一笑,「抑儒術,限皇權,只憑這六個字,思禽先生,可當橫絕古今!」

  「妙論,妙論!」虞照哈哈大笑,將手中一壇酒喝得一乾二淨,眯起虎目注視對手,「穀神通,我看你也是通達人物,你說,你要怎樣才肯放了仙碧?」

  「這個麼?」穀神通眯起雙眼,「你喝得過我,我就放人?」

  「有意思!」虞照雙目一亮,拍開酒罈泥封,「穀神通,打架你在行,這喝酒麼,那可未必勝得過我!」

  「雷部之主,酒量無雙!」穀神通漫不經心地一笑,「谷某不自量力,敢捋足下虎鬚!」虞照笑道:「好說,好說!」

  兩人談古論今,一轉眼喝了七八壇百年陳釀,他們似有天大肚量,數百斤酒水下肚,居然不知所蹤。陸漸正覺驚疑,谷縝忽地輕聲說道:「看腳下!」

  陸漸低頭一看,兩人腳下湧出四股酒泉,汩汩漫向四周,只因燭火微弱,一時不易察覺。

  兩人喝罷一壇,又是一壇,轉眼喝了千斤烈酒,虞照面孔殷紅,兩眼似要噴火,穀神通卻是氣色如常,嘴角一絲笑意,始終不曾散去。

  再飲一壇,虞照長吐一口氣,苦笑道:「穀神通,你還能喝多少?」穀神通笑道:「主隨客變!」虞照撓了撓頭,苦著臉道:「罷了,你是無底的漏斗,喝光了這裡的酒,我也勝不過你!」

  穀神通笑道:「這麼說,你不救人了?」虞照一挺腰背,笑道:「誰說的?虞某打也打不過你,喝也喝不過你,不過有件本事,谷島王可是望塵莫及!」


  「什麼本事?」穀神通隨口問道。

  「拼命的本事!」虞照雙掌一掄,「穀神通,接招吧!」

  陸漸一邊聽著,熱血盡沸,正要挺身而出,忽見穀神通反手一揮,仙碧渾身機靈,清醒過來,左瞧右看,忽地看見虞照,失聲叫道: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虞照應聲泄氣,垂手道:「穀神通,跟你打個商量,我用這條命換仙碧行不?」

  仙碧渾身一震,盯著虞照,不知不覺,眼裡浮起一抹水霧。穀神通也默默地看了虞照時許,忽地搖頭道:「不行!」

  虞照面涌怒氣,忽又氣貫雙掌。穀神通再揮衣袖,仙碧應勢起身,不由得向虞照撞去。虞照慌忙伸手攬住,但覺來勢輕柔,再看仙碧,雙頰染紅,艷若桃花,雙目凝注過來,恍若兩點水晶。

  「穀神通?」虞照呆望對手,神色不勝迷惘,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穀神通一言不發,徐徐坐下,兩眼盯著地面,仿佛十分著迷。虞照循他目光看去,臉色忽地一變。兩人化酒為泉,積水成窪,這時滿地的積水,忽似活了過來,凝成筆直一線,直向穀神通衝去。

  「水魂之劍!」仙碧低呼一聲,聲音里透出驚訝。水流應聲變快,撲地濺開,化為千絲百縷,罩向穀神通全身。

  穀神通抬起雙手,十指如彈琴鼓瑟,向外輕輕揮灑。漫天水劍遇上指風,嗖嗖嗖向外濺出,沒有一絲落在他的身上。

  相持之際,水劍越來越細,悄然失去形質,化為絲絲霧氣,霧氣升騰瀰漫,又凝結成了一團縹緲的水雲。

  「谷島王當心!」仙碧衝口而出,「那是『玄冥鬼霧』!」叫嚷聲中,穀神通已被雲霧籠罩,身影模糊起來。仙碧連連後退,心跳不覺加快,這鬼霧中蘊含水毒,稍微沾染些許,勢必化為水鬼,穀神通湮滅其間,一定無法倖免。

  「咻」,一溜火光飛來,「玄冥鬼霧」乃醇酒所化,遇火即燃,「砰」地化為碩大火球。

  「呵!」煙光水霧中,穀神通的笑聲又輕又細,火光搖曳變幻,忽地向前急飛。恍若蛻皮的靈蛇,穀神通從火焰中脫身而出,鼓起胸膛,盡力一吸,殘存的「鬼霧」一絲不漏地鑽入他的口鼻,四周清清朗朗,變回了原來額模樣。

  「咻」,又來兩道火光,穀神通一揚手,火光掉過勢頭,斜向前飛,所過大殿通明,照出兩道人影。一個手持弩箭,正是寧不空;另一個卻是中年男子,瘦削勻稱,面白無須,身披一件羽氅,漆黑髮亮,儘是烏鴉羽毛。

  「是他!」虞照不禁動容。仙碧也驚叫道:「他還活著?」

  兩團火焰去勢舒緩,仙碧叫聲一出,忽地快了數倍。寧不空凝立當場,動也不動,眼看火焰衝到,從他身後閃出一道人影,體態窈窕,撩人遐思,縴手向前一揚,「砰」,火光迸散,轉眼燒盡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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