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沉冤洗雪(3)
第149章 沉冤洗雪(3)
陸漸一時默然,心想如果寧不空前往,或能得到祖父的消息,可在禁城決戰,實在匪夷所思。正想著,他心生警兆,一轉眼,衝口而出:「谷島王!」
谷縝猛可回頭,只見穀神通靜悄悄站在門前,谷縝臉一沉,厲聲叫道:「你來做什麼?」
s🌶️to9.com提供最快更新
穀神通皺起眉頭,緩緩說道:「你為什麼帶走萍兒?」谷縝大聲說:「她為我發了瘋,我要照顧她一輩子!」穀神通澀聲說:「這麼說,你要離開東島?」
谷縝點頭道:「過了今晚,我要帶著萍兒遠走絕域,今生今世,再不回來!」陸漸大吃一驚,望著谷縝目定口呆,難道說,谷縝邀他前來,竟是為了訣別。
「谷縝!」穀神通輕輕嘆了口氣,「我知道你恨我!」谷縝哈的一笑,聲音冷淡如冰:「我哪兒敢恨你?穀神不死,東島不亡,天下誰人不知,誰人不曉?」
穀神通深深看他一眼,目光一轉,忽又落在陸漸身上,審視片刻,皺眉道:「陸道友,你近日可曾見過什麼人?」
陸漸奇道:「島王這話怎講?」穀神通淡淡說道:「你不知道嗎?有人暗算於你,在你體內種下了一個極大的禍胎。」
陸漸與穀神通交過手,深知「天子望氣術」洞悉天地人三才之氣,他這麼說必有道理,可是運氣內視,並無不妥。穀神通忽道:「這樣看不出的。」一晃身,呼地運掌拍來。
這一掌來如天墜,陸漸慌忙揮拳抵擋。拳掌未交,穀神通招式忽變,化掌為指,點向他的胸口。陸漸右臂一攔,左掌橫掃而出。
頃刻換了數招,拳掌並無交接,一邊的燭火不偏不倚,燃燒如初,兩人的勁風全都凝於指掌,一絲一毫也未泄出。陸漸只覺穀神通招招奪命,不經意間,也將「大金剛神力」發揮到極致。斗到十招上下,陸漸忽覺奇經八脈中,各自躥起一股真氣,八股真氣,就有八種滋味,輕重麻癢酸痛冷熱,變動不居,上下無常,仇敵一樣互相攻戰。陸漸氣機受阻,眼望穀神通一掌飛來,自己的拳勢卻停在半空,說什麼也送不出去。
這時間,穀神通一晃身,退回門前,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。陸漸緩過一口氣來,「大金剛神力」所至,八股真氣陸續縮了回去。
這情形十分古怪,陸漸百思不解,只聽穀神通說道:「陸道友,你體內的禍胎叫做『六虛毒』,隱藏於奇經八脈,平時循環相生,與你自身的真氣同化,但一遇上真正強敵,功力催發至盡,就會突然發作。那時八勁紊亂,自相衝擊,終至於真力受阻,大敗虧輸。」
陸漸心念數轉,猛可想起一個人來,失聲叫道:「是他……」穀神通接口道:「那人是否高高瘦瘦,左眉上有一點硃砂小痣?」陸漸聽他所說與若虛先生一模一樣,心中驚疑,連連點頭。
穀神通目光凌厲:「他在哪兒?」陸漸搖了搖頭:「我不知道!」穀神通又問:「你怎麼被他種下六虛毒的?」陸漸把脫劫的事情說了,憤然道:「我一心幫他,他為何還要害我?」
「天意!天意!」穀神通苦笑搖頭,「那人的天劫,只有兩個法子可以解脫。一是終身不用武功,二是把心魔一分為二,分由兩個人承擔。這『分魔』之法千難萬險,必須適當人選,才能代他承受那一半的心魔。此人神通蓋世,所生的心魔天下無雙,尋常高手與之遭遇,勢必隨他入魔。唯有『煉神』高手,心志堅圓,百魔降伏,方能助他成功。煉神高手數目有限,除了他自己,魚和尚算一個,老和尚圓寂已久,當世『煉神』高手,只有你我二人。我與他仇深似海,自然不會幫他,原本他生機已絕,不料你一念之仁,助他逃出了生天。」
陸漸聽到這裡,隱約猜到幾分,不覺心跳加快,忍不住問道:「谷島王,那人到底是誰?」
穀神通看他一眼,冷冷說道:「他是我平生死敵,我這『穀神不死』的綽號,也是拜他所賜。」
「萬歸藏!」陸漸衝口而出,一邊的谷縝,也是應聲一顫。
穀神通不以為意,笑笑說道:「陸道友,你也無須擔心。聖人云:『堅強處下,柔弱處上』,天道自來不愛強大,反倒眷顧弱小。萬歸藏深諳天道,也明白這個道理,所以才會恩將仇報,在你奇經八脈中種下『六虛毒』,呵,足見他也很心虛呢!」
陸漸皺眉道:「他心虛什麼?」穀神通道:「萬歸藏與我煉神之時,均是年過三十。你年方弱冠,就已登堂入室,假以時日,必是他的勁敵。此人殺伐決斷,冷酷無情,若非自顧身份,又感你御劫大恩,只怕脫劫當時,就不容你活命。據我私心猜測,他當時雖不殺你,也要防範於將來,這才將『六虛毒』種在你體內,來日你若與他為敵,交手之際牽動毒氣,必然死在他手裡。」
陸漸聽得頭皮發炸,心想萬歸藏滿手血腥,此番出世,不知又有多少人喪命。他無心鑄下大錯,越想越是自責,抬頭說道:「谷前輩,『六虛毒』有法子破解麼?」
穀神通點頭道:「道心唯微,無法不破,有了六虛毒氣,就有破它的法子。」說到這兒,他微微皺眉,陸漸見他似有難處,忙道:「什麼法門,還望前輩相告。」
穀神通嘆道:「所謂六虛毒,本是萬歸藏修煉的『周流八勁』,這八種真氣互相生克,能傷敵,也會傷己。萬歸藏練成『周流六虛功』,自有能為駕馭八勁,別的人不知其法,『八勁』入體,自相攻戰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萬歸藏若要懲戒某人,只需將真氣注入那人的經脈即可。因此緣故,破解的法子也很簡單,你只需設法將奇經中的八道毒氣找到,逼成一個氣團,再找一個活人,以『大金剛神力』逼入他小腹『丹田』。毒氣離身,六虛毒自然解了。」
陸漸遲疑道:「這個法子,豈不是損人利己?」穀神通說道,「你可去大牢里偷出一名罪大惡極的死囚,將真氣渡入他的體內。」陸漸想了想,又問:「還有別的法子嗎?」穀神通搖頭道:「暫且沒有。」
說完這話,他見陸漸還是猶豫,不禁苦笑一下,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:「明日我與人決鬥,不知生死存亡。這本書里載有一點兒心法,你是煉神高手,想必不難領會。」
陸漸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忽覺谷縝推他一把,只好伸手接過,拱手道:「多謝島王,我參詳過了,立馬奉還!」
「我活著再說吧!」穀神通輕輕一嘆,目視谷縝,「你明天就走?」
「與你無關!」谷縝聲音低啞。
穀神通沉默一下,低聲說道:「明天,我就不送你了!」谷縝冷冷道:「求之不得!」穀神通面露苦笑,漫步走出門去。
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谷縝,你真要離開中土?」谷縝默默點頭。陸漸道:「可是谷島王……」谷縝擺了擺手:「我累了,想睡一陣子!」說罷進了臥室。
陸漸拿起小冊子,湊近燭火看去,不由大吃一驚。敢情書中所述,正是「天子望氣術」,這心法內照精神,外窺玄機,談虛說玄,極盡微妙,陸漸儘管到達「煉神」境界,仍覺難以領會。
看到夜深,進入臥室,谷縝早已睡熟,他躺在那兒,仿佛久繃的弓弦鬆弛下來,眉宇間透出一絲少有的疲憊。陸漸望著朋友,隱約感覺,儘管洗脫了冤屈,谷縝的活力也似乎用盡了。
第二天日上三竿,谷縝方才起床,他無精打采,懶懶散散,與陸漸說話,也不過隻言片語。陸漸幾次勸說他與父親和解,谷縝總是東拉西扯,只有面對谷萍兒時,他才露出幾分笑意,盡力逗引少女開心。
一轉眼已是下午,忽聽車馬聲響,谷縝說:「來了!」拉著谷萍兒起身出門,陸漸跟在後面,出門一看,前面數輛大車,車邊站了幾個婢女僕人,為首的正是魚傳、鴻書,二人上前一步,沖陸漸行禮問安。
陸漸還過禮,魚傳又說:「谷爺,大船停在海邊,現今出發,明早即可遠航!」
谷縝點了點頭,目光游離不定,他扶著車輪想了想,忽道:「陸漸,你送我一程好麼?」陸漸嘆道:「理所應當!」
兩人上了車,並肩而坐,谷萍兒趴在谷縝腿上說說笑笑,一會兒倦上來,沉沉睡去。谷縝望著妹子,眼神複雜難明,掀開帷幕,馬車一路向東,南京城的輪廓越來越淡,漸漸地看不清了。
夕陽向西沉落,林巔樹梢染了一抹血色,車內暮光掠過,忽明忽暗,車中人的臉色也隨之變換。
「陸漸!」谷縝忽道,「你說,今日一戰,東島西城,誰能勝出?」陸漸沉吟道:「谷島王神通蓋世,如果只有八部之主,也許不難勝出,只不過……」說到這兒,欲言又止。
「萬歸藏麼?」谷縝望著車外,聲音輕忽飄渺。陸漸稍稍遲疑,輕聲說:「若虛先生真是萬歸藏,東島只怕要落下風!」
「下風?」谷縝搖了搖頭,「萬歸藏一來,沒有高下,只有生死!」陸漸苦笑道:「我看若虛先生,不似那麼可惡……」谷縝忽一擺手,挑開帷幕,衝著車夫大喝:「掉轉馬頭,速回南京!」
車夫一愣,旋風般轉身,潑剌剌返回南京。陸漸又驚又喜,深知谷縝放不下父親安危,決意參與論道滅神。
隨著馬車顛簸,陸漸的心情也起伏不定,暗想今夜一戰,不知會有多少死傷,自己忝為魚和尚的弟子,挫銳解紛,責無旁貸。
他立下決心,胸懷為之一暢,再看谷縝,緊鎖眉頭,似在沉思。兩人均是一言不發,直到馬車駛入城門。
來到滄波巷外,谷縝安頓好谷萍兒,發了一陣呆,忽道:「陸漸,我有事求你!」陸漸道:「怎麼?」谷縝嘆道:「我有什麼不測,請你照看我妹子!」陸漸道:「別說那樣的泄氣話!谷島王未必會輸!」
谷縝默不做聲,邁步向前。夜市正酣,華燈四映,車馬轔轔,三三兩兩向秦淮河駛去。許多店鋪都已打烊,鋪子裡撥打算珠的聲響,結成一片細微的聲浪。
申時剛過,天已暗了下來,身後外城的影子,仿佛一條逶迤的長龍,東西不見首尾。城頭燈火爛漫,仿佛龍背上閃耀的金鱗,相形之下,前方的紫禁城陰森可怕,仿佛一隻潛藏的餓虎,磨牙吮血,隨時踴躍而出。
「陸漸!」谷縝冷不丁開口,「三國之時,諸葛亮曾說這南京石頭城『鍾阜龍蟠,石城虎踞,此帝王之宅。』可他卻忘了,早在數百年之前,始皇帝鑿開了那條秦淮河,宣洩了南京的王氣。只因王氣不足,定都於此的王朝,大多倉促短命,東晉宋齊梁陳,均如曇花一現。南宋定都臨安,反得苟延殘喘。本朝的朱洪武不信邪,結果剛死不久,這座城池就被他的兒子永樂帝攻破了。」說到這兒,他頓了頓,幽幽說道,「陸漸,你相信天命麼?」
「我也不知道!」陸漸一生隨命運沉浮,仿佛水中的魚兒,幾乎忘了水的存在。
谷縝看他一眼,微微苦笑:「自天機宮東遷以來,東島歷經三百餘年,一如這座城池,縱然一時風光,始終無法長久,也許,老天已經對我們厭棄了!」
陸漸想了想,輕聲嘆道:「谷縝,你變了!」谷縝點頭說:「是啊,我現在做什麼都不得勁兒!」他抬眼望去,喃喃道,「這座城好靜!」
陸漸應聲抬頭,不經意間,紫禁城已到眼前,一無火燭,二無守軍,城門洞開,好似一張幽深大嘴。
兩人走上玉帶橋,跨過御水河,穿過城門,忽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若干禁軍。陸漸伸手摸去,兵士的口鼻尚有呼吸,只是沉睡如死,他注入內力,但如石沉大海。
「別費力了!」谷縝冷不丁道,「那是『北斗封神』。」陸漸吃了一驚,衝口叫道:「谷島王制住了這一城的人?」谷縝環顧四周,淡淡說道:「紫禁城,睡著了!」
「睡了?!」陸漸掃視四周,谷縝卻已向前走去。月光從天灑落,越過兩人身形,拖出細長縹緲的影子。一路走去,禁衛、太監、宮女、雜役,均如木偶泥塑,呆呆留在兩邊,有的坐,有的躺,有的站在那兒,發出清晰悠長的鼾聲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