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梁上君子(4)
第146章 梁上君子(4)
左飛卿送上信封:「地母,這是穀神通給你的信!」溫黛拆開一瞧,臉色微微一變,忽道:「飛卿,你和穀神通約在哪裡交手?」
左飛卿道:「紫禁城,太和殿!」眾人應聲一驚,崔岳笑道:「有意思,妙得很!」溫黛持信的手微微發抖,忽將信箋遞給丈夫,仙太奴接過,朗聲念道:
地母娘娘鈞鑒:
海上一別,天各一方,不才久懸孤島,心中不勝掛念。因故駐留南京,欣聞八部之主齊至,以赴重陽盛會。此去本島,風高浪大,魚龍不測,風君侯求戰心切,不才卻之不恭,自忖枯守九九之期,不如儘早一決。敢請以一敵八,明日申酉時分,與諸君大會於紫禁城太和殿。遙想當年,令派祖師於此殿飲毒酒、戲洪武、睥睨六合、橫絕四維。不才東施效顰,是時設酒相候,但使二百年之後,不令前人專美於前!
東島 穀神通
某年某月某日
「胡吹大氣!」沙天河破口大罵,「穀神通什麼東西,膽敢自比思禽祖師?」左飛卿沉默不語,崔岳呵呵直笑,溫黛的藍眼珠投向丈夫:「太奴,你怎麼看?」仙太奴莫測一笑,淡淡說道,「不得不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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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申酉時分?」左飛卿喃喃自語。溫黛苦笑道:「南京禁城!」沙天河余怒未消,啐道:「還是以一敵八?」崔岳磕掉菸灰,發出轟雷似的大笑:「有意思,妙得很!」姚晴站在湖邊,望著水上煙波,神魂搖盪,一時痴了。
陸漸目送姚晴消失,心裡似乎傷感,更多的卻是迷茫。出了一會兒神,忽又想起了樑上君,沒有這個人,自己武功再高,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姚晴嫁人。樑上君找齊了沈秀的姘頭,演出這麼一場鬧劇,不但手眼通天,更是古靈精怪。陸漸認識的人里,只有谷縝堪與相比。
一想起谷縝,陸漸的心中就是苦澀無比。谷縝已經死了,樑上君還活著,他只因思念太甚,才會異想天開,把這兩個人牽扯在一起。
寧不空並未出現,祖父也沒有消息,陸漸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。走了一會兒,天色漸晚,前方影影綽綽走來一人,還沒近前,就發出呵呵笑聲。
陸漸認出是贏萬城,老頭兒滿臉堆笑,盯著他拱手道:「恭喜,恭喜!」陸漸沒好氣道:「恭喜什麼?」贏萬城笑道:「恭喜你做了財神指環的主人!」
陸漸心中一凜,冷冷說道:「這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贏萬城笑道:「怎麼沒關係?谷縝臨死前分明說了,老夫後半生的富貴,都在你的身上。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那小子說了一輩子謊話,死到臨頭,倒也沒有撒謊!」
陸漸怒道:「贏萬城,你想得到財神指環,那是痴人做夢!」贏萬城笑了笑,說道:「小子,話不可以說得太滿。你若給了我指環,老夫投桃報李,幫助谷縝洗脫冤屈如何?」陸漸驚訝道:「你也認為谷縝是冤枉的?」贏萬城笑道:「你別忘了老夫的神通。」
陸漸一轉念頭,衝口而出:「龜鏡!你用龜鏡讀出了東島內奸?」贏萬城笑道:「不錯!」陸漸只覺血涌頭頂,向贏萬城劈面抓出。贏萬城慌忙舉棒橫挑,不料眼前一花,已被陸漸抓住胸口,高高提了起來。贏萬城羞怒難當,罵道:「臭小子,你不懂敬老嗎?」
陸漸厲聲道:「你明知道谷縝冤枉,為什麼不給他辯護?」贏萬城冷冷道:「誰叫他不識抬舉,不肯將指環送給老夫?天柱峰下,我向他使了多少個眼色,他卻視若無睹,他若稍稍明白一些,怎麼會落到這樣的下場?」
陸漸越發惱怒,說道:「你為了一枚指環,罔顧道義,眼看谷縝送命?」贏萬城笑道:「這話十分不通,谷縝何嘗不是為了一枚指環,斷送了自己的性命?當初他關入獄島,老夫就曾暗示過:他給我指環,我為他洗脫冤屈,怎料他冥頑不化,寧肯坐牢,也不答應我的條件;第二次是離開海寧,我要他交出財神指環,這小子平時無所不為,這當兒卻跟老夫裝起了守信君子,說什麼『受人之託,忠人之事』。呸,這就叫做『鳥為財死,人為食亡』,他自己找死,又怪得了誰?」
陸漸猛可想起,當日在萃雲樓,谷縝也曾說過,除了讓白湘瑤母女和四大寇吐實,還有第三個法子,又說這第三個法子最為容易,可是有違信義,決不可為。如今想來,這個法子,正是求助於贏萬城。
陸漸的心中好似過了電,恍然明白了谷縝的心思,輕輕嘆道:「你又貪又狠,那些財富給了你,不知要害死多少百姓。谷縝捨身取義,叫人好生佩服。」
「呸!」贏萬城啐了一口,「那小子小事聰明,大事糊塗。姓陸的,你是學他不識時務呢,還是交出指環,讓我給他伸冤?」
谷縝受屈枉死,死後還要背負罵名,陸漸只一想起,就覺很不甘心,可是把指環交給這個老賊,又不免辜負了谷縝的重託。他想來想去,忍不住問道:「你能用龜鏡看穿人心,為什麼穀神通不向你求證?他是一島之王,他向你求證,你敢不說嗎?」
贏萬城搖頭道:「他向我求證,我也不能說!」陸漸奇道:「為什麼?」贏萬城說道:「龜鏡之術,太反倫常,在我以前,有些龜鏡高手心術不正,用來窺探他人的隱私,引發過許多驚天慘案,也激起了其他流派的怨恨。到了兩百年前,東島定下了一個規矩,無論何時何處,龜鏡高手,不得窺探本島人的心意,如有違犯,格殺勿論。我若為谷縝洗冤,無異於自承窺探了那奸細的心思。穀神通為人食古不化,我還能活得了嗎?」
陸漸一呆,又問:「那你怎麼為谷縝洗冤?」贏萬城笑道:「這個不勞你關心,我自有法子把話傳到穀神通的耳朵里去。只不過,沒有相應報酬,我也不能甘冒奇險!」
陸漸皺眉道:「你犯了島規,性命不保,拿到財神指環,又有什麼用處?」贏萬城呵呵一笑,說道:「這個不勞你關心,我這把年紀,再多的財寶也花不出去,財寶拿在手裡,也不過是個安慰。有了財神指環,天下財寶歸我所有,老夫我心滿意足,別無他求,再也不用到江湖上露臉兒,那時找地方一藏,穀神通又上哪兒去找我?」老頭兒一邊說著,想像坐擁天下財富的情形,兩眼閃閃發光,透出無比貪婪。
贏萬城貪財至此,陸漸目定口呆。想像天下富豪,擁有的財富早就吃穿不盡,可是為了斂財,不惜傷天害理,這念頭與贏萬城別無二致,所求並非吃穿用度,不過是為了心中的一份滿足。
陸漸嘆了口氣,探手入懷,取出指環,贏萬城久聞其名,可是從未見過真物,此時盯著指環,口角流涎,眼珠子也快掉了下來。
陸漸見他嘴臉,打心底只覺厭惡,冷冷說:「指環在這兒。你呢?你怎麼給谷縝伸冤?」
「這個……」贏萬城清了清嗓子,正要開口,突然響起一聲爆鳴。陸漸下意識向後跳開,抬眼一看,贏萬城的腦門上多了一個窟窿,血流如注,汩汩湧出。
陸漸大吃一驚,縱身上前,贏萬城早已兩眼翻白,向後倒下。陸漸認出傷口來自鳥銃,不由發出一聲怒吼,轉身看向遠處。他目光銳利,看見樹林中閃過一道黑影,正要起身追趕,忽覺衣襟一緊,被贏萬城死死拽住。老頭兒垂死掙扎,口角血沫長流,喉嚨里咔咔作響,可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的左手抖抖索索,指著胸口某處,不待方非明白過來,贏萬城瞳孔渙散,目光仿佛餘燼火星,眼看著暗淡下去。
贏萬城死了!陸漸的腦子一片混亂。老頭兒死前似乎有話要說,僵硬的手指指著胸口。他忍不住伸手摸去,摸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硬物,拿出一看,竟是一隻「傳音盒」。陸漸轉念一想,恍然大悟,贏萬城一定是把伸冤的證詞藏入了「傳音盒」,只要把盒子交給穀神通,他不用露面,也能為谷縝作證伸冤。只不過,「傳音盒」須有暗碼才能打開,現如今,贏萬城死了,暗碼爛在了死人心裡,「傳音盒」也變成了一具廢物。
陸漸痛悔莫名,抓起盒子,向黑影消失的樹林奔去。之前稍一耽擱,那人早已消失,陸漸漫無目的地跑了一陣,停住腳步,萬分失望。突然間,傳來一聲銃響,陸漸應聲而動,身法快過鉛彈,「哧」,前方的地上多了一個小孔。
因這一聲銃響,銃手方位暴露,陸漸一縱身,直向東南方奔去。轉眼間,前方出現了一道黑色人影,身如矯電,去勢驚人。起初兩人不分高下,可是陸漸跑得興發,隱脈顯脈交流變化,體內潛能生發,腳下越來越快,漸漸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。黑衣人直覺不妙,忽也加快腳力,穿樑上樹,如履平地,奔跑中時而轉折,突兀迅捷,變化莫測。
兩人勢如兩道狂風,從南京城北,繞過偌大城池,一路趕到城南郊外。陸漸離黑衣人越來越近,對手的身形清晰可見。該人黑衣緊身,個子高瘦,看樣子是個男子,鳥銃不在身邊,大約隨手丟了。
這人縱不是東島內奸,也與內奸關係匪淺。陸漸一想到捉住這人,谷縝立馬沉冤得洗,登時心跳加快,無由緊張起來。突然間,前方湧現出一片宅院,青瓦白牆,了無生氣。黑衣人一搖一晃,輕輕消失在圍牆後面。
陸漸越牆而入,抬眼望去,曲梁粉壁,迴廊無窮,黑衣人已是無影無蹤。陸漸直覺感到,兇手就在院中。他四面瞧瞧,聞到了一股香燭氣息。這時天色向晚,四周一片昏黑,只有遠處若明若暗,似有燭火明滅。
陸漸走上前去,只見一座大堂,正覺遲疑,忽聽堂中一個嬌軟的聲音說道:「媽,我要哥哥……」聲音柔中帶媚,聽了只覺耳熟,忽又聽一個低沉的女聲嘆道:「乖萍兒,不是說了嗎,他回家去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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