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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梁上君子(1)

  第143章 梁上君子(1)

  沈秀掉頭望去,一人渾身泥污,身法快如閃電,直奔喜堂而來。幾個莊丁擁上阻攔,被他合身一撞,紛紛四腳朝天。沈秀一愣神,那人已經來到堂上。堂上多有天部高手,見狀紛紛上前,數十拳腳齊向那人聚攏。那人渾如未覺,拳腳近身,一扭一閃,身上仿佛塗了一層油脂,拳腳無從著力,從他身邊滑過,同時手肘頭撞,悶哼之聲不絕於耳。天部弟子紛紛癱倒,那人只一晃,已到沈秀面前。

  沈秀吃了一驚,揮掌便打,不料那人一個跟斗翻過沈秀頭頂。沈秀拳腳落空,將身一矮,旋風后轉,不料那人身在半空,左腳伸出,點在那大紅喜字上面,凌空翻回,落在沈秀身後。沈秀轉念不及,那人凌空出膝,頂住他後心的「至陽」穴,「撲通」聲響,沈秀做了一個肉墊,被他跪在膝下。

  此人來勢奇快,似入無人之境,堂上堂下,沒有幾個人還過神來,直待新郎官被人打倒,方才驚呼起來。但見來人眼淚滾落,在臉上的泥污中留下了兩道深痕,身子更是不住發抖,向新娘大哭幾聲,舉頭撞地,咚咚作響。新娘卻似嚇得呆了,站在那兒一動不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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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原來,陸漸眼看婚禮已成,突然血涌頭頂,渾忘一切,打入喜堂。可是當真見了姚晴,卻又無話可說,唯有以頭搶地,化解心中憤懣。

  難受之際,忽覺風來,陸漸只當天部高手來襲,心中暗怒,想要反擊,但一抬頭,卻是愣住。只見商清影臉色蒼白,雙目睜得極大,伸出左手掃了過來。

  這一下,無論主客,均是始料未及。沈舟虛看出陸漸身份,忌憚他神通了得,正想應對之策,不料商清影愛子心切,奮不顧身撲向陸漸。沈舟虛阻攔不及,驚駭欲絕,心知陸漸神功絕頂,妻子卻是柔弱不武,決然擋不住「大金剛神力」輕輕一擊。

  大堂上人人屏息,忽聽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商清影手起手落,打了陸漸一個耳光。陸漸不覺一呆,商清影一咬牙,喝道:「還不讓開?」舉起左手,又是一掌,打在陸漸右頰。陸漸渾如不覺,望著商清影,仿佛痴了呆了。

  「讓開。」商清影推了陸漸一把,卻如蜻蜓撼柱,眼見沈秀趴在地上生死不知,心中一急,雙拳齊下,打在他雙肩眉梢。陸漸不攔不擋,也不還擊。

  商清影身子柔弱,打了十來拳,只覺渾身發軟,忍不住罵道:「你這人好可惡,幹嗎欺負我的秀兒?你……你再不起來,我便與你拼了。」說著低頭來撞陸漸。陸漸無奈起身,伸手去扶,卻被商清影拂袖甩開,也不瞧他一眼,反身扶起沈秀,見他鼻青臉腫,嘴唇破了一塊,當真心如刀割,抓起桌上茶水,潑得陸漸滿臉。茶水洗去泥污,露出本來面目,商清影認出他來,怒道:「好啊,又是你,早知這樣,上次就該送你見官。」


  陸漸沒來由眼眶一熱,澀聲說道:「沈夫人,對不起,我也知道不該來,可一見阿晴嫁人,我就心裡難過,恨不得死了才好。」說到這裡,眼淚又流下來。

  商清影初時只是憤怒,但見陸漸愁苦,又是一陣心軟,回頭問道:「秀兒,你認得他?」沈秀面如死灰,躲在商清影身後,輕聲道:「我認得他,他和孩兒一樣,都喜歡姚師妹,但師妹最終垂青孩兒,這人心中不忿,故來尋釁挑事。」

  商清影才知這陸漸為情所困,心中微感同情,嘆道:「情之一物,不可勉強。姚姑娘只有一身,不能嫁給兩人,選了秀兒,便會與他白首偕老。你再是傷心,也沒用處,我勸你還是早早離開,若不然,官差一到,可就糟了。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陸漸搖了搖頭,「你兒子人面獸心,我不許阿晴嫁他。」

  「住口!」商清影的嗓音陣陣發抖,「你嫉妒秀兒也罷了,如此血口噴人,不嫌太過無恥了嗎?」陸漸道:「我哪兒有血口噴人……」他指著沈秀,大聲說道,「他殺害老人、勾引尼姑、趁著荒年囤積穀米,害死了無數的百姓……」

  堂上一陣譁然,眾人紛紛搖頭,商清影更覺陸漸胡攪蠻纏,可惡透頂,之前些微的好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,高聲說道:「你要詆毀秀兒,也該尋幾個好些的理由。你說他殺害老人,真是胡說。秀兒平日最是敬老,見了窮苦老人,都要施捨銀兩;至於勾引尼姑,更是荒唐無比。秀兒對姚姑娘一片痴心,誰又會看不出來?至於囤積穀米更不對了,你瞧莊外,大婚之餘,秀兒也不忘賑濟災民,普天之下,又有幾個人做得到……」

  她連珠炮發問,陸漸不善爭辯,只急得面紅耳赤,連說:「他……他……」沈秀見狀膽氣略粗,揚聲道:「姓陸的,你這麼污衊本人,可有什麼憑據?」

  「不錯!」商清影看他一眼,眼裡流露憐愛,再瞧陸漸,見他又髒又丑,心中更添厭惡,冷冷道,「是啊,你有什麼憑證?舉頭三尺有神明,這麼欺心枉理的話,你怎麼說得出來?」

  陸漸明知沈秀底細,證據卻沒有一件,空自心中氣惱,卻無半點兒法子,情急之下,恨不得把心也掏出來示與眾人,眼看沈秀面露詭笑,忍不住怒道:「姓沈的,你還在假話連篇,若不吐實,我叫你好看。」

  沈秀一驚,急往後縮,商清影攔在他的前面,兩眼死死瞪著陸漸。陸漸本想動武,見狀大為猶豫,這時忽聽沈舟虛慢慢說道:「世間萬事,說不過一個理字。陸道友,你是金剛傳人,絕代高手。金剛一脈雖是空門,但歷代祖師濟世救人,道德淵深,從不胡作非為。你今日擅闖婚堂,強奪人妻,更加信口胡言,污衊劣子。所作所為傷天害理,金剛歷代祖師地下有知,不知該當做何感想?」

  陸漸大聲道:「沈先生,你這話不對,沈秀做的事,別人不知道,你號稱『天算』,也會不知道嗎?」沈舟虛搖頭說:「我知道什麼?劣子性情縱然不好,可是重情愛物,心懷慈悲,你說的那些事情,全部都是空穴來風。」商清影聽了心懷大慰,衝著沈舟虛點頭一笑。


  陸漸的腦子裡嗡嗡作響,一晃身,已至沈舟虛之前,劈手揪住他的衣襟,厲聲道:「你說謊!」沈舟虛任他拽著,只笑道:「怎麼,陸大俠,你連我這斷腿的瘸子也不放過嗎?好啊,足下既是金剛傳人,要打要殺,悉聽尊便。」

  陸漸臉色漲紫,結結巴巴地說:「我……我,你……你……」忽如泄氣的皮球,放手後退兩步,回望四周,人人望著自己,無不流露鄙夷。陸漸氣苦無比,胸膛似要炸開,掉頭一望姚晴,澀聲說道:「阿晴,你怎麼不說話?你明知沈秀不是好人,為什麼還要嫁他?」

  大紅蓋頭瓔珞低垂,經風一吹,叮叮微響。姚晴始終一言不發。剎那間,陸漸只覺萬念俱灰,喉頭腥甜,忽地屈膝跪倒,吐出一大口鮮血。

  見他吐血,眾人越發驚奇,就在這時,忽聽莊外鑼鼓聲喧,嗩吶高唱,樂聲中透出幾分喜氣。一個莊丁慌慌張張趕到堂前,結結巴巴地說:「不好了,不好了。」沈舟虛皺眉道:「慌張什麼?」

  莊丁咽了一口唾沫,說道:「莊外又來了一支送親的隊伍,花轎鼓樂,一樣不少。問他們做什麼,他們說,他們說……」瞟了一眼沈秀,忽地欲言又止。沈舟虛不耐道:「說什麼?」莊丁似哭似笑:「他們說,是給少爺送新娘子來了。」

  「胡鬧!」沈舟虛臉色一沉,「新娘子不就在堂上嗎?」問答之際,莊前人群騷動,讓出一條道路,十來個僕婢、轎夫擁著一個吉服女子,娉娉裊裊地向喜堂走來。

  沈舟虛眉毛挑起,沈秀卻按捺不住,一個箭步躥下婚堂,厲聲道:「哪兒來的蟊賊,膽敢消遣沈某?」話音未落,新娘嚶嚀一聲,掀開蓋頭,媚聲說道:「沈公子,你好沒良心,不認得奴家了嗎?」

  沈秀定神一看,心中咯噔一下,額頭滲出汗珠。這女子本是他在南京私宅中偷養的情人,原是青樓女子,全無禮數,這時趁機掀起蓋頭,兩隻眼睛左顧右盼。

  沈秀臉一沉,高叫:「哪來的野婆娘,誰認得你了?」那女子見他一反往日溫存,心中不勝委屈,微微抽噎起來:「不是你讓人來說娶我過門嗎?怎麼突然又不認了?」沈秀雙眼噴火,若非眾目睽睽,定要將這女子拽過來抽上兩個嘴巴,當下低聲吼道:「少胡說,從哪兒來,回哪兒去!」邊說邊使眼色,逼那女子離開。

  忽聽人群里有人陰陽怪氣地說:「沈公子好福氣,一天娶兩個老婆。」另一人悶聲接道:「你懂什麼?這叫一箭雙鵰。」先一人笑道:「一箭雙鵰固然好,怕就怕公子爺箭法不行,射上十箭八箭,也射不中一雕。」

  沈秀睜大雙眼,向人群中努力尋找,誰知那二人說到這裡,忽又沉寂無聲。沈秀方覺煩躁,又聽莊外鑼鼓喧天,一個莊丁闖進來叫道:「不好了,又來一隊送親的。」

  堂上賓客譁然,紛紛注目門首,又見一個吉服新人冉冉入莊。那女子鳳冠珠簾,看見沈秀,悲呼一聲,向他撲來。沈秀如避水火,匆忙閃開。女子未能縱身入懷,一把揪住他的衣角,口中哭哭啼啼:「公子你好狠心,半年也不來見我,天幸你還有良心,派人接我成親。要是……要是再過幾日見不著你,我……我就死給你看。」


  沈秀認出這女子是他養在蘇州的情人,心中驚怒交集,忘了如何應付。這時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又說:「乖乖,先叫一箭雙鵰,如今又叫什麼?」那個悶悶的聲音答道:「還用說嗎?當然是連中三元了。」前者嘖嘖道:「三元?三黿?不就是三隻王八麼?連中三元,豈不是罵這沈公子做了三次王八?不妥不妥,大大不妥。」後者道:「那麼你說是什麼?」前者道:「應該叫『三陽開泰』!」

  「放屁!」後者冷笑一聲,「男子,陽也,女子,陰也,沈公子一下娶了三個老婆,怎麼還叫三陽開泰?該叫三陰開泰才對。」先一人笑道:「三陽開泰,三陰當是開否,對,就叫『三陰開否』。」

  沈秀氣炸了肺,只恨被那女子揪住,脫身不得,先來的南京情人見狀,也上前來。二女眼看對方均著吉服,互生妒恨,撇開沈秀對罵幾句,相互廝打起來。

  沈秀狼狽脫身,正想逃回堂上,不防莊外鑼鼓又響,而且伴有叫罵,莊丁入內稟告:「這次來了兩支送親隊伍,雙方搶著進門,互不相讓,竟在莊門前打起來了。」

  沈秀臉都氣白了,饒是商清影好脾氣,也忍不住問:「秀兒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沈秀忙道:「媽,你別誤會,都是別人栽贓陷害,這些女子我一個都不認得。」正說話,兩名身著吉服的美貌女子一先一後奔入莊內,發亂釵橫,蓋頭的紅綢早已不見,看到沈秀,齊叫一聲「公子」,爭先搶來,拉住沈秀大呼小叫,各自訴說委屈。

  商清影越發吃驚,問道:「秀兒,你不認得她們,她們怎麼認得你?」沈秀滿頭是汗,說道:「我……我又哪兒知道?」情急之下,奮力一甩,兩名女子登時摔倒在地,二女見他如此絕情,雙雙大哭叫罵。

  怪腔調又冒了出來:「五個了,該叫什麼?」悶聲者道:「五福臨門如何?」怪聲者呵呵笑道:「果真是五福臨門,好福氣啊好福氣。」

  沈秀怒極,向人群中厲聲叫道:「哪兒來的狗東西,給你爺爺滾出來!」他一發話,人群忽又沉寂。沈秀正想再罵,孫貴快步走近,在他身邊耳語兩句,沈秀臉色煞白,兩眼努出,盯著孫貴,意似不信。孫貴嘆一口氣,默默點頭。沈秀慌忙轉身說道:「爸,媽,我有點兒小事,出莊一趟。」商清影滿腹疑竇,欲言又止。沈舟虛忽地冷哼一聲,高叫道:「就在這裡,哪兒也不許去。」目光一寒,逼視孫貴,「發生了什麼事?從實招來。若有半字欺瞞,你也知道我的家法。」

  孫貴渾身哆嗦,跪地說道:「外面還有五支送親隊伍,都被小的攔住了。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讓她們全都進來。」沈秀失聲叫道:「父親!」沈舟虛咬著細白牙齒,獰笑道:「破罐子還怕摔麼?」沈秀見他神情有異,頓時噤聲,退到一旁,只覺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,恨不得腳下裂開一條地縫,一頭鑽進去才好。

  不多時,孫貴引著五個吉服女郎魚貫而入,其中一女腰腹粗大,居然已經身懷六甲。沈秀一時目定口呆,這先後九名女子,無一不是他各地私養的情人,照他的如意算盤,九女各處一方,分而治之,近的朝秦暮楚,無日無之,遠的數月一會,淫情更濃。沈秀盤桓其中,不減帝王之樂。

  這些事至為隱秘,沈秀的貼心奴僕,盡知九女住所的也沒有一個。但不知是誰神通廣大,竟在這個緊要關頭讓九女齊聚此地。沈秀認也不是,不認也不是,心中真是苦不堪言。忽聽那怪聲又說話了:「這下好了,十人湊齊,沈公子一天娶十,羨殺旁人也。」悶聲者道:「這就叫做十全十美呢。」前者嘻嘻笑道:「哪兒有這樣的好事,我看該叫十面埋伏,楚霸王拔山扛鼎,也是抵擋不住呢!」

  沈秀敢怒不敢言,忽聽沈舟虛冷笑一聲,慢慢說道:「二位何必藏頭露尾,不妨出來一見!」人群中寂靜無語,忽聽頭頂上有人呵呵一笑,說道:「張甲,劉乙,沈天算叫你們呢?」眾人大吃一驚,抬眼望去,忽見頭頂屋樑上多了一人,頭戴斗笠,左腿下垂,右腳擱在樑上,半躺半坐,舉著酒葫蘆對口長飲。

  兩聲長笑,人群里走出二人,一高一矮,齊向沈舟虛施禮,高的怪聲說道:「小的張甲。」矮的悶聲道:「小的劉乙。」張甲笑道:「方才的話都是樑上那位老爺教的,沈天算不要見怪。」

  沈舟虛知道他二人以甲乙為號,必是假名,又見二人氣度淵沉,分明都是武學好手,略一沉默,向樑上的男子笑道:「敢問足下尊名?」樑上那人笑道:「我姓梁,號上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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