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顧此失彼(4)
第142章 顧此失彼(4)
陸漸久隨寧不空,認得他的字跡,又驚又怒,手掌一搓,將那張宣紙搓成飛灰,詢問二人去向,有夥計道是向城外去了。陸漸也顧不得驚世駭俗,電馳光轉般趕到城外,始終不見寧、陸二人的影子。他焦急起來,縱聲長嘯,巨鶴應聲降落,陸漸知它靈通,叫道:「你在空中看到我爺爺,立時飛來報我。」
巨鶴鳴叫一聲,縱身飛舉,與陸漸一天一地,四野追尋。直到紅日平西,仍是一無所獲。陸漸定神細想,忽道不好:「寧不空詭計多端,賺我出城尋找,他卻躲在城內。」火速轉回縣城,城門已閉,陸漸呼叫戊卒,無人答應,情急搶到門前,運勁一推,門槓「哐」的一聲,斷成兩截。
戊卒們見此神威,嚇得屁滾尿流。陸漸縱上一處高樓,運起真力長叫:「寧不空,你給我出來。」聲如殷雷,響徹城內,驚得男女屏息,嬰兒啼哭。
叫了幾聲,陸漸煩躁稍減,心想寧不空便在城中,聽到叫聲也決計不肯出來,但若逐家搜索,又恐唐突擾民。
陸漸十分沮喪,不覺自怨自艾,埋怨自己恃強窮武,妄自顯露神通,倘若老實賣魚,祖父與自己一起,寧不空又怎能將他擄走。又想陸大海身無武功,落到寧不空手裡,寧不空怨恨自己,會不會狠下毒手。
他越想越難受,心想事到如今,只有前往「得一山莊」。他掐指一算,當日已是五月十八,七日必須晝夜兼程,才能趕到南京。於是也不顧夜闌人靜,月明中天,躍下高樓,乘著茫茫夜色向南京趕去。
陸漸晝夜兼程,沿途只見災民如潮,湧入山東地界,時見饑民插標自賣,賣兒鬻女,哀鴻遍野,慘不忍睹。陸漸沿途周濟,得自大黃魚的銀子轉手即空,抵達淮揚地界,揚州鹽商受制於財神指環,籌款賑災,情狀稍好,但能支撐多久,也是未知之數。
陸漸目睹眾生慘象,心想若能有個法子,叫這天下間再無兵災饑饉,男耕女織,工商樂業,人人友愛,事事和睦,那又該是何等的了不起。他目睹亂世流離,生出天下大同的念頭,可惜這念頭從古至今,困擾無數哲人志士,陸漸空負黑天神通、金剛大力,面對如此宏願,也只好想像一番罷了。
是日抵達南京,詢問「得一山莊」,卻在城南。陸漸匆忙趕往,忽見牛馬花紅、酒肉樂器滿載於道,許多男女衣衫鮮麗,三五成群,也向「得一山莊」走去。陸漸忽覺口渴,到路邊茶社喝茶,只聽有人大聲說話,卻是兩個運酒漢子在茶社裡閒聊,年長的說:「這沈少爺真是豪氣,前日派人來酒店裡說;『沒釀足一百年的統統不要,屆時要看酒封上的年月,少一年的,砸你的鋪子』。」
年少的笑道:「他是南京一霸,誰又惹得起他?娶一次正妻,南京城的好酒都讓他買光了,下次娶妾,瞧他喝什麼去?聽說他還出動了幾十匹快馬,五天之內,從京城、揚州、西安、濟南請來了十幾位名廚,又招來了好幾支崑曲班子,就連魯王府的樂班子也讓他借來了,至於花燈錦緞、金銀珠寶,更是多得叫人眼花。哼,那排場,沒有十萬兩銀子濟不了事。」
「造孽啊。」年長者長聲嘆氣,「時值荒年,窮人餓死了不知多少,這姓沈的娶個媳婦卻要十萬兩銀子。難道說人家的媳婦都是肉長的,他的媳婦是金子捏了?」年少的笑道:「不是金子捏的也差不多了,見過的人都說,那真是天仙一樣的人兒,見過一面,連做夢也想呢!」年長者不由問:「誰家的閨女?」年少者道:「家世不知道,只聽說是他的師妹,姓……姓什麼,是了,姓姚,下人丫鬟在外面說起來,都叫她姚小姐,說她不但人美,心也玲瓏,是個女張良、雌諸葛,跟那沈少爺倒是絕配。」
忽聽「咣當」一聲,兩人轉眼望去,一個農夫裝扮的後生傻呆呆站在左近,一隻茶碗在腳前摔得粉碎。茶博士跳起來,叫道:「你這人,喝茶便喝茶,好端端的,幹麼打碎我的碗?賠來……」說著揪住那後生衣襟,那人憑他搖晃,既不言語,也不動彈。
年長的運酒人瞧不過,喝道:「荒歲飢年的,何苦折磨人?這後生想也是逃荒來的,喝一碗茶,也被你這狗才欺負。」茶博士臉色一變,正要回罵,年長者摸出一文錢,丟了過去。茶博士接過錢,恨恨道:「一個運酒的殺才,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
年少的也埋怨:「自己都沒錢,還裝什麼善人?」年長者瞧了那後生一眼,見他神魂不守,不由心中納罕:「這人莫非是個傻子,我替他解圍,怎也不道個謝字?」不覺哼了一聲,將茶飲盡,與年少者駕車去了。
日華流西,人影隨著日光轉移,由長變短,短而復長。萬物變化如故,陸漸卻忘了身在何處。前方大道上,喜的,樂的,沸沸揚揚,紅的,艷的,滿目皆是,而在陸漸眼裡,一切色彩無不籠罩了一層灰白,鑼鼓再響,也只不過世人的嘲笑而已。
陸漸幾乎恨起了自己,恨自己怎麼不是聾子瞎子。若是聾了,就聽不見這些傷心的事;若是瞎了,就看不到這些可厭的人。想要痛哭,卻哭不出聲,想要大叫,可又沒了力氣。什麼黑天書,什麼大金剛神力,縱然天下無敵,也敵不過心死。
「喂!」茶博士拍了陸漸一下,「沈少爺設了流水筵席,我要赴宴去了。」眼見陸漸不動,心中厭惡,又拍他一下,喝道,「收攤了,還不快走?」眼看陸漸不動,茶博士惡念頓起,狠狠踹他一腳,陸漸應腳而倒,身子前撲,臉頰撞著泥地。
「瘋子,瘋子。」茶博士口中大罵,又狠狠踢了陸漸兩腳,陸漸滾了兩匝,一頭栽到了茶社旁的爛泥坑裡,那裡本是傾倒泥水、茶客小便的地方,陸漸一滾,污泥穢物塗了滿身。
茶博士平日受盡了他人的輕賤,難得侮辱他人一回,心中一時好不痛快,瞧見陸漸狼狽模樣,忍不住哈哈大笑,關了鋪子,哼著小調向得一山莊去了。
餿氣、臭氣沖鼻而來,陸漸略略清醒了一些,忽覺四周沉寂下來,於是慢慢爬了起來。掉頭四顧,路上空蕩蕩的行人也無,遠處隱隱傳來吹打之聲。
「去不去得一山莊呢?」陸漸望著樂聲起出,心中不勝茫然,「若不去,爺爺怎麼辦?寧不空說得出、辦得到,我已沒了阿晴,豈能再害死爺爺?」想到這兒,拭去泥污,努力打起精神,向著前方走去。
越近喧囂,陸漸越覺步子艱難,道路兩邊青山迭嶂、林煙翠寒,恰似兩道青色長眉,翠濃深處,流雲淡淡,絕似眉間的一抹淚痕。
忽聽馬蹄聲響,有人冷笑道:「又來一個吃白食的,少爺也真是的,設什麼流水筵席,做什麼狗屁善事,白白餵肥了這些臭要飯的。」陸漸轉頭望去,兩匹駿馬迤邐而來,其中一名騎士,正是沈秀的僕人孫貴。另一個騎士接口笑道:「你又不是不知,少爺做這些事,不過是哄夫人開心。再說了,這次倒賣穀米,少爺不是大賺了一筆麼?幾百桌菜餚,九牛一毛而已。」孫貴臉一沉,喝道:「劉榮,你說什麼渾話?誰說少爺倒賣穀米了?」劉榮臉色一變,低頭無語,兩人打馬疾行,轉眼不見。
陸漸心潮起伏:「荒年惡歲,沈秀還在倒賣穀米,真可謂喪盡天良。這樣的敗類,阿晴怎麼能嫁給他……」想到這兒,越發心如刀割。
走了里許,遙見一座莊園,背依青山,柳林環繞。莊前亂鬨鬨設了三百來席,流民百姓紛紛圍坐,爭搶饃饃稀粥,身後尚有不少人等候,前者吃罷,後者又來。
陸漸心道:「這就是流水席麼?」越過眾人,方到莊門,忽被莊丁攔住,喝道:「臭叫花一邊等著。莊子裡只接貴客,沒有請柬不得入內。」
陸漸抬眼望去,山莊門戶壯麗,左楹柱上寫道:「天得一則清」;右楹柱寫道:「地得一則寧」,門首橫書四個大字:「四海澹然」。
忽聽莊內鑼鼓鳴響、人聲鼎沸,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,忽見劉榮走出莊門,大聲說道:「方才胡總督請了聖旨,沈秀沈公子賑災有功,特賜御酒一瓶,白銀五十兩,授從五品官。沈公子與民同樂,在場的再賞一個白面饃饃,兩勺稀粥。」
眾人大喜,紛紛向著莊內跪拜,恭祝沈家少爺多子多孫、福壽永昌。一時間,莊園上空,飄蕩阿諛奉承。劉榮掃視眾人,臉上又得意,又不屑。忽聽莊內鞭炮聲響,不覺喜道:「迎新人了。」轉身搶入莊內。
陸漸心中一急,快步上前,莊丁張臂欲攔,他只一閃,身如無物,穿過眾人手臂。眾莊丁又驚又怒,齊叫:「臭叫花,哪裡走?」紛紛來拿陸漸,不料陸漸身在人群,如魚得水,一扭一動,身周的人群紛紛讓開一條道路,等他經過,忽又向內合攏,擋住莊丁去路。
到了前方,陸漸探頭一瞧,沈秀身著珠繡吉服,意氣風發,手拽紅綢,牽著新人。新人披著大紅蓋頭,霞裳絢美,一雙白嫩縴手,盈盈握著半截紅綢,步步生蓮,儀態動人。
陸漸一見那女子身形,心尖兒也顫抖起來,淚眼模糊一片,喉間無比乾澀。轉眼望去,大紅喜字下,沈舟虛夫婦並肩而坐,沈舟虛一襲青衫,臉上不見喜怒。商清影卻一掃素淡,身著盛妝,柳眉杏眼,膚白如玉,風韻楚楚,壓過了喜堂上下的一概丫鬟貴婦,惹得堂下的客人紛紛猜測:若是新娘子揭了蓋頭,這婆媳二人誰更美麗一些。
商清影見了愛子,喜上眉梢,只覺兒子風神俊秀,世間男子無人可比;又想兒子娶了媳婦,勢必再無往日那麼依戀自己,又不覺有些悵然若失。恍惚間,忽聽司儀扯起嗓子,命新人先拜天地,再拜高堂。商清影眼見沈秀下拜,只怕他硌痛了膝蓋,沈秀雙膝甫一著地,慌忙伸手扶起,輕聲說:「好孩兒,娶了媳婦,可要好好對待人家。」沈秀笑道:「媽,還用你說?我不但對她好,更會加倍孝敬母親。」商清影心頭一亂,眉眼泛紅,為掩窘狀,連聲道:「好孩子,好孩子。」
沈秀心中得意,轉眼看向沈舟虛,忽見他斜眼睨來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沈秀不覺麵皮發燙,忽聽司儀又叫:「夫妻對拜」,慌忙收斂心神,更與新人拜過,但聽司儀叫道:「共入洞房。」心知大功告成,一時心中狂喜,拽著新人,正要轉身,忽聽有人叫道:「阿晴!你不能嫁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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