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顧此失彼(3)
第141章 顧此失彼(3)
陸漸笑笑說道:「不勞關心。還請黃爺讓一讓,莫擋了我的買賣。」陸大海聞言吃驚,拉住陸漸衣袖,正要說話,忽見陸漸微微搖頭,不覺將話咽入肚裡。
大黃魚打量陸漸時許,心中大為不快,冷笑道:「小崽子,你幾年不來賣魚,就不懂規矩了嗎?也罷,陸大海平日在你黃爺面前跟一條狗差不多,溫順乖巧,專舔老子的口水星子。呵,瞧你家狗爺爺分上,黃爺我不和你小狗兒計較了。這兩筐魚嘛,老子收了,一文錢十條,價格公道,烏常、陳三,你們將魚數過了。」
陸大海大急,忙道:「黃爺,黃爺,有話好說,您瞧這魚,多鮮多肥,打來多不容易……」大黃魚兩眼望天,呵呵冷笑,任由陸大海打躬作揖,理也不理。陸漸忽將陸大海拉開,淡淡說道:「爺爺,不打緊,讓他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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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舉止沉著,大黃魚反覺意外,笑嘻嘻說道:「小狗兒能耐了?嘿,黃爺幾天沒打人,這拳頭就癢,你再拿這眼珠子瞧老子,當心我一拳下去,叫你臉上開花。」
兩個潑皮一邊數魚,一邊贊那魚鮮活肥大。要知道,當時官府海禁,片板不得入海,漁民無船遠航,只能沿岸網捕魚鮮,極少捕得到這麼多鮮魚。物以稀為貴,海魚稀少,竟成珍品,惹來惡霸垂涎搶奪。大黃魚聽著兩個手下報數,心中倍覺舒坦,盤算著轉手賣給魚行,能賺多少銀子。不一會兒,數魚完畢,共計兩百四十三條,大黃魚身旁帳房模樣的老者摸出二十四文銅錢,向陸漸面前一擲,喝道:「數好了。」
陸漸任那銅錢落地,瞧也不瞧,笑道:「數什麼?」大黃魚兩眼一翻,冷冷道:「你數錢,我買魚,有錯麼?」陸漸道:「誰說我要賣魚?」陸大海心頭一沉,瞪著陸漸,眼珠子也凸了出來。
大黃魚打個哈哈,厲聲道:「小狗兒,你瘋了?」陸漸似笑非笑:「大黃魚,你真要買魚?」
「沒錯。」大黃魚嘿了一聲,眼露凶光,「老子今日還非買不可了。」
「好。」陸漸望著圍觀人眾,朗聲說道,「大伙兒聽好了,大黃魚說了,他非買不可。」大黃魚欺身上前,厲聲道:「怎麼?你敢不賣?」
「賣!」陸漸笑了笑,「怎麼不賣,不二價,一條魚一兩銀子。」大黃魚面容陡變,也不說話,沖身周的人使了個眼色,剎那間,眾潑皮抽出鐵棒短刀,擼起袖子,呼啦擁了上來。陸漸哈哈大笑,笑聲穿雲裂石,震得一市人無不掩耳,不待眾潑皮逼近,他抽出那根當做扁擔的長竹,「刷」的抖圓,「天劫馭兵法」運轉,長竹彎折如環,以大黃魚為首,十多名潑皮不曾走漏一個,盡被竹環枷住,牢牢捆成一團。一時間,呼爹叫娘,鬧成一片。
「大黃魚!」陸漸笑道,「這魚你還買不買?」大黃魚心膽俱裂,迭聲道:「不買了,不買了。」陸漸笑道:「你當眾說了非買不可,很好,我今天也非你不賣,你讓人回家取二百四十三兩銀子,你我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」
大黃魚眼淚都出來:「陸爺,陸爺,小人有眼無珠,不知你的本事,小的家裡窮,別說二百兩銀子,就是砸鍋賣鐵,也湊不齊二十兩銀子。」
陸漸自來心軟,聞言微微皺眉。大黃魚見他動心,心中暗喜,正想再下說辭,忽聽陸大海冷笑道:「你家窮,城裡的金來當鋪不是你家的?城東那二十頃地不是你家的?還有這裡的魚行,你都有份子錢吧?」
大黃魚被他揭了老底,又驚又怒,罵道:「老東西,你血口噴人……」陸漸喝道:「你罵誰?」氣貫竹竿,竹枷一緊,眾潑皮痛不可當,紛紛悽厲慘叫。大黃魚急道:「陸爺,我給錢,我給錢,郎帳房,郎帳房……」
那師爺樣子文弱,陸漸不曾將他圈入竹枷,應聲抖索索靠上前來。大黃魚向他使個眼色,低聲道:「你回家拿銀子。」師爺眨了眨眼,一道煙去了,不多時又急匆匆趕回,身後跟著幾個皂衣官差。
陸大海一見官差,面無人色,雙腿一軟,當先跪倒。陸漸卻是一動不動,冷冷瞧著來人。官差見他氣勢,不敢上前,躊躇半晌,其中一個老成者上前說道:「這位小哥啊,國有國法,你本領再強,也強不過一個理字。」
「你說我不講理?」陸漸笑道,「好,這裡的人都聽見了,大黃魚說非買我的魚不可,對不對?」
大黃魚平日魚肉鄉里,眾人礙於淫威,敢怒不敢言,此時紛紛叫道:「是啊,不錯。」陸漸道:「既然非買不可,價格該由我定。這裡二百四十三條魚,一兩銀子一條,便是二百四十三兩銀子。大黃魚,你服不服?」大黃魚見了官差,只覺來了救星,硬撐起來,大聲道:「不服,不服。」官差為難道:「這事太過蹊蹺,還須縣太爺決斷。」
「要見官麼?」陸漸笑道,「我隨你去見。」轉身招呼祖父,「我去見官,爺爺你守著魚,我片晌即回。」又道,「諸位朋友,也請與我見官,作個見證。」他一躬身,將竹枷中的十餘人舉了起來,仿佛扛著一座肉山,那干潑皮只覺竹枷收緊,痛得幾乎昏了過去。旁人瞧得,無不面如土色。陸漸卻是若無其事,朗聲說道:「走吧。」大步流星,走在前方。
眾官差只瞧得雙腿發軟,不住口埋怨那師爺。陸漸到了官衙前,才將竹枷散開,那十多人早已口吐白沫,昏死多時。陸漸提起大黃魚,走入衙廳,早有官差入內稟告,驚動了縣官,眾官差持刀拿槍,嚴陣以待。縣官早已得了黃家的賄賂,裝模作樣問明緣由,向陸漸喝道:「你這刁民,真是恃強欺人,做生意哪有強買強賣的道理?」陸漸道:「這姓黃的一貫橫行魚市,賤價強買他人的魚鮮。既然許他強買,我便不能強賣嗎?」縣官道:「你說他一貫強買,可有證人?」
陸漸道:「魚市中人,都是證人。」縣官發牌,命傳證人,叫來幾個魚行牙子、賣魚漁夫,不料這幾人均已受了黃家的支使,串通一氣,眾口一詞,都說大黃魚誠實經商、絕無強買之事。陸漸聽得皺眉,忽地擺手道:「慢著,我忘了,還有兩個證人,容我請來。」
縣官道:「你說是誰?我讓差役去請。」陸漸笑道:「那兩位脾氣古怪,非我親自去請不可。」說罷大步出門。縣官心中焦躁,探首向外顧望,忽聽衙門外發一聲喊,人群躁動起來,紛紛讓開一條道路。縣官定眼一看,只見陸漸雙手各舉一尊石獅,從容不迫地走上堂來,雙足所至,地磚粉碎,留下數寸腳印。
眾人萬不料他把衙門前一對石辟邪扛了進來,嚇得目定口呆,筋骨發軟,手中刀槍噹啷落地,陸漸走到堂心,笑道:「證人來了。」縣官驚得渾身哆嗦,指著陸漸怪叫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糊弄本官。」陸漸笑道:「我哪兒糊弄大人了,這石獅子就是證人。」
「胡……胡說!」縣官色厲內茬,顫聲尖叫,「這兩塊蠢石頭怎麼能說話?」陸漸道:「要說話麼,還不容易。」奮起神力,將兩個石獅左右分開,相互一撞,聲如雷霆,堂上眾人紛紛捂住耳朵,捂得慢的,幾被震暈過去。
「縣太爺。」陸漸笑笑說道,「聽見了麼?這證人正說話呢!若沒聽見,我再叫它說兩句給你聽聽。」縣官魂飛魄散,連連擺手道:「壯士且慢,我聽見了,我聽見了。」說罷游目四顧,差役皂隸無不畏縮向後,他也是聰明人,靈機一動,望著大黃魚尋思:「我宦途不易,何苦為這狗東西害了自己,嗯,最好糊裡糊塗,結案了事。」
當即下到廳中,讓陸漸將石獅放下,先伸手拍拍左邊石獅,問道:「這姓黃的是不是漁霸。」問罷側耳湊近石獅口角,連連點頭。繼而又問右邊石獅:「這姓黃的是否強買他人魚鮮?」說罷側耳傾聽,又點了點頭。
眾人見他舉止,無不奇怪,只見那縣令煞有介事,轉回上方說道:「舉頭三尺有神明,古人誠不欺我也。我方才問過了兩位證人,神明托這石獅告訴本官,大黃魚強行賤買他人魚鮮,乃是一個大大的漁霸。來人啦……給我打他一百大板。」大黃魚聽得這話,又氣又怕,幾乎昏死過去。
陸漸擺手道:「打就免了,你罰他出銀子買我的海魚就行。大黃魚,你是願打還是願罰?」大黃魚吃過了竹枷的苦頭,渾身上下幾乎散架,心想再挨一頓板子,十九是活不成了,當即連聲叫道:「願罰,願罰。」急召家人取了銀子,送到陸漸面前。
陸漸收了銀子,扛起兩尊石獅,放回衙門之前,向郎帳房說道:「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,我收了銀子,就當賣魚給你,你隨我去魚市取魚。」郎帳房不敢不應,哈腰點頭,緊隨在他身後。陸漸進出衙門,似入無人之境,那縣令氣急敗壞,但又懼怕陸漸神通,心中恨得咬牙切齒,卻不敢稍作阻攔。
來到魚市,陸漸舉目一瞧,忽地吃了一驚,兩筐海魚尚在,陸大海卻已不見蹤影。
陸漸又驚又怒,轉身揪住那帳房喝問:「你將我爺爺抓到哪兒去了?」郎帳房臉色慘白,顫聲道:「給……給我一百個膽子,也不敢打令祖的主意。」陸漸一時憤怒,聞言冷靜下來,心想以大黃魚一夥的能耐,豈敢打爺爺的主意。想著放開帳房,忽聽身邊一個相識的漁夫說道:「陸小郎別急,你前腳一走,後腳來了一個瞎子,似與陸老爺子認識,兩人親親熱熱說了幾句話,瞎子抓住陸老爺子的手,笑著說:『來,來,我請你喝酒。』陸老爺子半推半就地跟他去了。」
「瞎子?」陸漸臉色慘變,「我爺爺叫過他的名字麼?」漁夫想了想,說道:「我隱約聽到,陸老爺子叫他寧先生……」陸漸神魂出竅,失聲叫道:「你瞧見他們上哪兒去了?」漁夫指著遠處一個酒招:「上酒樓去了。」陸漸不及致謝,匆匆趕到酒樓,樓上樓下看過,並不見人,不由拉住樓下掌柜問道:「掌柜的,你瞧見一個瞎子和一個老人了麼?」
掌柜道:「瞧見了,進了酒樓,不吃不喝,就從後門出去了。唔,那瞎子還說,有人問起,將這張紙交付。料來說的就是客官你了。」說著將一張折迭好的宣紙遞給陸漸,陸漸展開一瞧,紙上寫道:「五月二十五日趕到南京城外『得一山莊』,屆時不至,令祖性命不保。寧不空留字。」箋尾還有火部印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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