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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顧此失彼(2)

  第140章 顧此失彼(2)

  陡然間,陸漸靈機震動,神智清醒,諸般幻象徐徐消失,冷風徐來,略帶陰濕,張開雙眼,四周仍是黑暗陰河。回想幻境,陸漸心跳不已。他心念方轉,忽覺一股真氣迎面湧來,筆直注入胸口膻中。那真氣性質奇特,讓人身子輕盈,躍躍欲飛,只一轉,忽又從他小腹瀉出。跟著又是一股沉凝厚重的真氣湧來,亦轉一轉,流出體外。其後不住有真氣湧來,或是熾熱如火、或是涼如秋水、或如清風過體,或如雷電天殛,或剛猛,或纏綿,陸漸數了數,前後共有八種真氣,來了又去,去了又來,反覆流轉,變動不居,輕重麻癢酸痛冷熱,給人的感受各不相同。

  陸漸十分難受,忍不住凝神抵擋。他抵禦之力越強,八道真氣也轉得越快,初時尚如小蛇,漸次化為洪流,有如一個絕大氣球,在他的身體裡滾來盪去。「大金剛神力」與之遭遇,好似雪崩瓦解,突然間,氣團向內一縮,突然向外湧出,陸漸腦子裡的「轟隆」一聲,兩眼一黑,失去知覺。

  不知昏迷了多久,忽然花香撲鼻,鳥語啁啾,四周圍繞怡人的清氣。陸漸張開雙眼,只見碧空如洗,天際升起一抹雲氣,淡如輕羅,裊裊飄散。

  陸漸坐起身來,發覺自己躺在一棵古樹上面,老根盤結,綠蔭蓊鬱,粗大的枝幹盤曲如龍,樹下奼紫嫣紅,雜花錦簇,異香幽幽,飄蕩在空氣之中。

  忽聽咕咕之聲,陸漸抬眼望去,巨鶴立在高處,俊爽皎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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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大傢伙!」陸漸默想之前的遭遇,是耶非耶,恍如一夢。陸漸不由擼起褲腳,一道紅痕赫然在目,傷痕雖淺,卻是矮叟匕首所刺。他這才確信之前的經歷不是做夢,只不過,昏迷前身在陰河,寒水深流,醒來時卻是鳥語花香,天光恬然。

  疑惑間,忽覺右手食指有異,舉手一瞧,指上碧光瑩瑩,玉環剔透,三縷紅絲宛如三條血脈,賦予玉環無比靈性。陸漸撫摸指環,心想看這情形,必是若虛先生將自己帶來這裡,他能從地底陰河脫身,想必已經煉回神通、擺脫痼疾了。

  思索一陣,他跳下樹來。巨鶴咕咕叫了兩聲,蹭著陸漸鬢角,模樣嬌憨親昵。陸漸嘆道:「大傢伙,昨天多謝你了,要不是你,我可死啦!」巨鶴咕咕連聲,挺胸昂首,陸漸不覺莞爾,目光一轉,忽見古木樹皮揭去一塊,霞捲雲舒,刻畫了幾行字跡:「得君之助,贈君之環,天下之財,任君索取。吾神功已成,自此雲縱龍飛,永無勁敵。」

  字跡以指力雕刻,入木三分,字裡行間流露霸氣。陸漸怔怔望著那字,最後八字,均如飛龍在天,就要脫出樹身飛走。陸漸又念一遍,心想:「若虛先生想是在深山裡呆久了,別的不說,那穀神通也不是好惹的。永無勁敵,談何容易?」想著嘆了口氣,心想這些日子,全為他人奔走,忘了返鄉的初衷。算起來離家三年,也不知道祖父是否安康。想著歸心似箭,一整衣衫,向北方走去。


  他晝夜趕路,不幾日來到姚家莊外。越近鄉關,陸漸越覺心怯,只怕一去三年,家中多出什麼變故。

  漫步沙灘,海風徐來,陸漸極目海疆,水天一色,幾隻海鳥在水雲間時隱時現,呼應悠悠濤聲,令人平生悵然。

  不久望見小屋,陸漸胸中仿佛揣了一隻小兔。還沒走近,就聽一個尖細古怪的聲音叫道:「陸漸,陸漸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耳熟,左右看看,卻不見人,驚疑間,又聽那聲音叫道「陸漸、陸漸。」陸漸上前幾步,遙見小屋前方,幾根竹竿撐著破爛漁網,一個白髮老翁坐在小板凳上,身形佝僂,正在補織漁網。竹竿梢頭,立著一隻紅嘴白毛的鸚鵡。老翁不覺有人走近,呵呵笑道:「好鳥兒,來,再叫兩聲。」

  白鸚鵡又叫:「陸漸,陸漸。」老翁伸出大手,掌心有幾粒穀米,鸚鵡啄了又叫:「陸漸、陸漸……」老翁伸手一摸,口袋裡再無穀米,不覺嘆了口氣,說道:「好鳥兒,夠了,夠了……」白鸚鵡極不甘心,反覆叫著陸漸的名字,老翁嘆道:「痴鳥兒,再叫也沒有米啦,就和我一樣,再怎麼想著念著,陸漸那孩子,唉,那孩子也沒了……」說著嗓子發堵,伸袖在眼角揉弄,又嘆道,「只怪我不成器,老愛賭,那孩子跟著我,從小到大沒過上一天好日子,吃盡了苦頭,還沒落個好下場……」說著又揉眼角,白鸚鵡全無心肝,不知人間悲喜,不住口叫著「陸漸」,只盼主人再賜穀米。

  老翁痴痴望著大海,亦隨著鳥語,喃喃念道:「陸漸,陸漸……」叫了兩聲,衰朽身軀忽如風中落葉,簌簌顫抖起來。陸漸望著那蕭索背影,嗓子一哽,顫聲叫道:「爺爺!」

  老翁渾身劇震,抖索索掉頭望來,幾疑眼花,使勁揉眼。陸漸道:「爺爺,你不認得我了?我是漸兒啊。」三年不見,陸大海鬚髮盡白,臉上皺紋層迭,乍見陸漸,不由張大了嘴,跟著騰起一股怒氣,幾步上前,叉開五指,左右開弓,給了陸漸兩個嘴巴。

  陸漸被打得一愣,陸大海瞧了瞧手掌,又看了看陸漸,忽地張開雙臂,將他緊緊摟住,大笑道:「活的,哈,是活的……」笑著笑著,鼻間一酸,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。

  陸漸正覺尷尬,陸大海忽又哈哈大笑,揮舞老拳,給他幾下狠的,不料陸漸神功在身,一遭外力,自生反擊,震得陸大海拳頭疼痛,不覺驚喜道:「好個小兔崽子,身板兒長結實了。」

  與祖父劫後重逢,陸漸歡喜得說不出話,只會張嘴傻笑,陸大海瞪他一眼,忍不住又罵:「他娘的,人長大了,心眼兒還是沒長,憨頭傻腦的太不像話。」他年紀老朽,經不起大喜大悲,笑罵兩句,陣陣喘息起來。

  陸漸將他扶了坐下,聽那白鸚鵡還在叫喊自己,不覺悲喜交集,取出一個饃饃,捻碎了丟在地上,鸚鵡跳到地上,一陣亂啄。陸漸睹鳥思人,輕輕撫著鸚鵡羽毛,嘆道:「白珍珠,三年不見,可還好麼?」鳥兒早已忘了當年,只顧低頭啄食。


  陸大海招呼道:「小兔崽子,這邊來坐。」陸漸傍他坐下,陸大海心中歡喜,扶著他的肩頭上下打量,忽而笑道:「高了,壯了,唉,這些年你都上哪兒去了?到外邊闖蕩,也該給我送個信兒。」

  陸漸望著他蕭蕭白髮,心中歉疚,將這些年的事化繁為簡說了一遍,只是他不愛自誇,對學成武功略過不談,揚威挫敵的事也都省了。饒是如此,陸大海仍覺孫子遭遇之奇,罕見罕聞,怔忡良久,笑道:「不管怎樣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

  陸漸問起別後情形,陸大海說道:「也沒什麼稀奇事,不過打打漁,睡睡覺,有時候閒出鳥來,就去丟兩把骰子,輸光了錢,再來打漁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鸚鵡從哪兒來的?」陸大海嘆道:「那日一把大火將姚家莊燒成了白地,我難過了好一陣子,想找你的屍體安葬,怎料滿莊的屍體燒得焦黑。我沒奈何,坐在家門前發楞,忽聽有人叫喚『漸,陸漸』,一抬眼,這鳥兒就歇在竹竿兒上,兩眼瞅著我,模樣十分可憐。這種白鸚鵡我在蘇門答臘見過,我當時又累又餓,本想將它捉了,換幾個子兒花花……」陸漸驚道:「那可不成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成?」陸大海笑道,「不就是一隻鳥麼?不料我將它捉住,這鳥兒又叫你的名字,我心中奇怪,想起你來,自覺有些心酸,便說:『乖鳥兒,你再將這名字叫兩聲。』這鳥兒馬上叫了兩聲。我一聽,嘿,忽然有些不爭氣,撒了兩點貓尿,就此心軟,不賣它了。自此每天都讓它叫你名字,這賊鳥兒學乖了,一旦餓了,就叫你的名字,惹得我心軟,好餵它吃的……」說到這裡,忽地苦了臉,「可惜,你好容易回來,家裡竟沒有吃的。」

  此事本在陸漸意料之中,於是笑道:「不妨事,我去打漁。」既無漁船,便折斷大樹,扎了一個木排。陸大海見他揮拳斷樹,有如割草,不由驚得目定口呆。

  陸漸紮好木排,補好漁網,撮口長嘯,響遏行雲。不多時,一個黑白小點鑽出雲層,飛速掠來,近了卻是一隻比人還高的巨鶴。陸大海從未見過如斯大鳥,只嚇得躲在一邊,但聽陸漸發號司令:「大傢伙,我要捉魚,你去瞧瞧,哪兒魚多,回來報我。」

  巨鶴一聲清唳,沖霄而去。陸漸向陸大海說道:「我去去就來。」踏排入海,不用槳櫓,揮拳擊水,真氣凝如實質,如槳櫓攪動海水。巨鶴在空中巡視一番,發現魚群,就地盤旋不去。陸漸催船上前,撒下漁網,「天劫馭兵法」轉動,水中魚群身不由主,紛紛落入漁網。陸漸撒了三網,網網皆滿,木排上鮮魚堆滿,活蹦亂跳。

  陸漸心知再打一網,這木排非沉不可,於是掉轉回岸。陸大海見了這麼多活魚,呆在哪裡,不知如何是好。陸漸說聲:「爺爺閃開。」下了木排,一拽一托,木排平平升起,連排帶魚,均被他扛在肩上,來到屋前,木排傾斜,活魚雨點似的落下,在屋前堆積成山。


  陸漸笑道:「夠了麼?」陸大海搓手道:「夠了,夠了。」走上前來,捏著陸漸肩膊肌肉,嘖嘖稱奇:「乖孫子,你什麼時候練成這樣的本事,真是嚇了我一跳。」陸漸臉一紅,訕訕說道:「一點兒蠻力罷了。」陸大海笑道:「蠻力也好,蠻力也好。」望著滿地鮮魚,又發愁道,「魚太多,怎麼拿裝呢?」

  陸漸道:「這個容易。」去附近找來幾根竹子,拍破了,擰成兩個半人高的大籮筐,放入鮮魚,用一根小腿粗細的長竹擔起,說道:「爺爺,我去城裡賣魚,你在家裡等著。」

  兩筐海魚約有六百多斤。陸漸擔在肩上渾如無物。陸大海驚喜不勝,拍手稱奇,他好容易見著孫子,須臾不忍分開,說道:「我跟你一道去,你這孩子,可不會討價還價。」陸漸笑道:「也好。」

  陸大海眉飛色舞,歡喜半晌,忽地神色一黯,嘆道:「乖孫子,你有所不知,市集上那條『大黃魚』越發不成話了,打來的魚如無他的准許,決不許賣,賣魚所得,要分六成給他,若不然,先打爛魚,再打傷人,凶得很呢!」

  陸漸笑了笑,說道:「他若要錢,給他便是。」挑起籮筐,大步向城中走去。陸大海跟在一邊,指指點點,絮絮叨叨,訴說陸漸走後的四鄰變遷:誰家老人去世了,誰家的閨女出了嫁,誰家生了孩子,誰家又遭了橫死。小小漁村,本也是紅塵一隅,世間一切悲歡離合、生離死別,年復一年在此上演,片刻也不曾耽誤。

  陸漸默默聽著,聽到喜樂處,祖父大笑他也大笑,聽到悲戚處,祖父嘆氣,他也隨之嘆氣,祖孫二人仿佛一體,神態模樣也相差無幾。

  陸大海說了一陣,忽道:「漸兒,你出去幾年,人出息了,年紀也長了。從前麼,我總擔心家裡窮,人家瞧你不上,如今憑你打漁的本領、扛鼎的氣力,不出一年,必然豐衣足食。我方才琢磨了一下,你年紀不小,也該娶房媳婦、續續香火。今兒賣了魚,我便備一分厚禮,托東村周嬸替你走一遭,瞧哪家閨女願意,尋好日子把事兒辦了。唔,你還記得北村姜家的二閨女麼?小時候你們一起玩過沙呢,今年滿十七了,小模樣不錯,就是黑了一點兒,左腿還有點兒瘸。但你也不是什麼公子哥兒,找媳婦不能太挑,能養孩子就好……」說到這裡,陸漸突然止步,兩眼痴痴望著遠處。

  陸大海尋他目光瞧去,亂草荊棘掩著一片斷壁殘垣。陸大海嘆道:「姚家這把火燒了兩天才滅,莊裡更無一個活人,這案子將山東巡撫也驚動了,派了不少捕快來查。查了好幾個月,也沒查出緣由,只好定一個倭寇搶劫。」

  陸漸聞如未聞,對著廢墟後的樹林出神。林木青青,蒼煙藹藹,林煙深處似有一個窈窕秀麗的影子,縱劍飛舞,繡衣如雪,身周寒煙淡淡,好似籠體輕紗,俄爾回眸顧盼,淺淺的笑容里卻透著無盡的淒迷。

  「土包子……大傻瓜……傻子……」聲聲嗔怪若在耳邊,「它不值錢,它所值的,是一顆真心……」說話的少女,俏臉如一朵雪白的牡丹,滾動的淚珠,宛如花間的露水。


  海風動樹,如訴如泣,陸漸聽到風聲,微微生出寒意,心底里有什麼東西正悄悄死去,一股酸氣湧入鼻孔,淚水刷地流了下來。陸大海不覺咦了一聲,怪道:「你哭什麼?」陸漸抹淚嘆道:「沒什麼,被風吹迷了眼。」

  不容陸大海再問,陸漸低頭就走,陸大海趕上說道:「娶妻的事你聽到了麼?」陸漸嘆道:「爺爺做主好了。」陸大海猜不透他的心思,說道:「若不愛姜家的,我托周嬸去別村給你尋個俊的。」陸漸道:「俊的丑的,姓甚名誰都不打緊,爺爺你喜歡就好。」

  「放屁。」陸大海瞪眼罵道,「又不是老子娶媳婦。」

  「總之怎麼都成!」陸漸幽幽說道,「終身不娶也沒關係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話?」陸大海怒道,「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,你就不懂麼?」陸漸道:「那麼就找個能生孩子的。」陸大海本想娶妻是件樂事,但見孫兒意興闌珊,不由得大為納悶,細細看去,陸漸容色慘澹,目光渙散,仿佛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。他心中越發不解,只覺三年不見,自己與這孫兒真是疏遠了,一念及此,撓著稀疏白髮,心中好不懊惱。

  不多時進入縣城,來到魚市之中。陸漸剛放擔子,就有六七人圍了上來,當先的漢子身著華服,麵皮焦黃,正是漁霸「大黃魚」黃采。見了陸漸,他皮笑肉不笑地說:「陸大海,你孫子不是死了麼?怎的又活過來了?」他積威所至,陸大海心裡發虛,陪笑道:「黃爺,小老頭兒弄錯了,他有事出去幾年,剛剛回來,只怪臨走前沒給小老兒打招呼,故而生出一些誤會。」

  大黃魚冷笑道:「不告出走,必是做了虧心事。陸家的小崽子,是不是啊?」他當年吃過陸漸一記扁擔,雖說早已報復過了,猛一想起,仍覺惱怒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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